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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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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不是的, 那只是一個誤會!”

“那個計劃原先是這樣,但是我沒想到會這麽順利,她那麽厲害, 我沒想到……她會真的死掉!”

“內戰的結局都是註定的,我只是幫你們添了一把火而已!”

“誰讓顧靈衣……殺了我父母!”

蘇俊卿把素來的冷靜甩到一邊, 同時瘋狂地搖著頭否認和憤怒地大吼, 易清嵐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

第一次在她以為熟識已久的師尊身上, 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

流雲來回搖晃又堪堪墜落, 是易清嵐試圖在爭奪控制權。墟火慢慢從四周飄起,和魔氣混到一處形成極為強大的攻擊。魔氣慢慢將易清嵐吞噬, 卻像是柔和又堅定的雙手, 在守護著她的周身。

汗珠一滴一滴從蘇俊卿額頭滴下, 她卻仍然牢牢控制著牽引易清嵐的手。

她騙了這麽多人, 一步步走到今天,就算到了最後一刻也不會放棄。

何況——這還遠不到最後一刻!

眼看易清嵐就要被魔氣卷走,靈氣漸弱不能抗衡,蘇俊卿被迫松開了禁錮, 她眼神一閃,似乎在醞釀什麽。

“清嵐,你沒事吧?”

“我沒事。”

封含玉雙手把她接過來, 一時緊緊抱入懷中,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兩人並立,目光指向被圍困在當中的蘇俊卿。

“從前的事,終於能在今天一並結算了。”封含玉話音未落, 向蘇俊卿急速沖去, 後者眼神一動, 長刀頓時漫上無數細小寒芒, 連封含玉的手也一並凍結。動作遲滯,她躲過了這一擊。

蘇俊卿翻身,躍向後面。

墟火緊隨而至,撲面而來,燒著了白衣的下擺。蘇俊卿卻不閃不避,寒冰護體一瞬即融,卻為她從火中生生穿出一條路來,長劍順遞而出,指向了易清嵐的心口。

一切不過發生在轉瞬之間。

“清嵐!”

不遠處,封含玉的聲線近乎撕裂。寒冰般的劍尖鋒利無比,已經刺入半分。

心口的疼痛,讓易清嵐皺縮了眉眼。

“你很好,一直都是。我從不恨你。”

易清嵐僵直地聽著,封含玉也靜下來不敢妄動。

蘇俊卿好似在自言自語,“那時候你是顧靈衣的女兒,被捧在手心上如珠似寶百般疼愛。可我呢?父母均被顧靈衣殺死,我費盡力氣活下來,也不過是路邊一株野草,一塊破石。”

“你對我很好,你對我照顧有加,一件件我都記在心裏,可我必須報仇。”

“事到如今,我承認我對你做過的一切。”蘇俊卿輕飄飄調轉了身子,頭輕輕往前伸在她肩頭,就像在依偎著她,“就算三百年前,你奄奄一息的時候,我偷走了你的心,幾十年花了那麽多力氣把你再度好好養育一次,可我現在才發現,湘和,不管我做什麽怎麽彌補,原來從頭到尾,你的心都在魔族這一邊。”

“呃——”

噗嗤一聲輕響,易清嵐瞳孔忽然放大,忽而迸出一種混雜著絕望的驚訝與迷茫。

眼前景色渙散,充斥血色,耳中傳來含混不清的喊叫聲,一陣接著一陣,似乎是封含玉在喚她的名字。而她卻像是慢慢落到了水底,一點一點地沈寂下去。

顧湘和……易清嵐……

失去意識之前,耳邊最後闖入的,是極速墜落的風聲。

蘇俊卿趁著混亂逃走。

久居仙宗的大能身經百戰,精明過人,只身赴戰從不會不留後手。

清嵐,你就是我最後的退路。

*

流雲飛卷,仿佛有一百年那麽漫長的時間過去了。

易清嵐以為自己死了,但是當她的睫毛再一次沾上露珠,當她再一次微擡手指感知到大地的觸感,鼻尖再一次嗅到青草的氣息,有蝴蝶飛落在她的鼻尖,她才恍惚明白,原來自己還活著,還在人間。

睡夢中,好像有一團溫暖的白色光暈逐漸靠近,為她驅走了黑暗與陰冷。那光暈的靠近又伴著一些鳥鳴和山風,清清爽爽拂落在她發頂。

心臟那處劇痛的感覺卻逐漸放大,令她不得安睡。呻/吟囈語不自覺從齒間迸出,頭腦卻陷入黑沈的境地完全無法清醒。就這樣活了死,死了活,掙紮了很久。

又過了很久很久。

心臟處,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編織,一針一線,仔仔細細地縫著。很像是當時魔藤老人為她縫的觸感,再清醒些時又好像什麽都沒有,只是痛,只是幻覺,原來是做夢。

但是又比那難受多了。

終於有一天,她醒了過來,緩緩睜開雙目。眼前是昏暗的,又忽然亮得刺眼——有什麽東西原本在她面前擋著光,又忽然間挪開了。

毛茸茸的,是一只白色的動物。

野獸?

易清嵐腦中本能地想要躲避,但是卻動彈不得。她這才意識到,這麽多日以來,她的四肢一直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緊緊貼在地上,根本不聽她使喚。

只能試圖緩緩晃動眼珠,四周的土地比她躺著的地方高了些許,她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應該是她躺得太久,風吹雨打,以致於身子都半埋入了土中。

封含玉呢?鄭意濃?還有蘇俊卿……不,顧逸呢?

窸窣聲起,那只白色的野獸又湊了過來。

就算它想要吃掉自己,也只能聽天由命。易清嵐正要閉上眼睛,忽然覺得眼前的白色野獸有點熟悉。

高大,美麗,深山老林中如此珍奇稀罕的異獸……

“妄神,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麽?”

這聲音亦是分外熟悉。

一個少女纖瘦的身影跑過來,手裏還舉著一把弓。

“這是……人?還受傷了?”

她驚訝地湊過來,和白色野獸的頭並在一起,仔細打量著易清嵐。

“易姑娘?怎麽是你?你的胸口……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頭頂傳來驚訝且微微帶著恐懼的聲音。易清嵐又默默躺了片刻,忽覺一股力量輕輕把她抱起,隨即被放倒在野獸毛茸茸的背上,再然後是柔軟溫暖的幹草榻上。

上天賜她何等運氣,九死一生之時,竟然又叫她遇見了老朋友。

等鐘盈把她安頓好,日夜細心照顧之後,易清嵐才慢慢地有了些力氣,卻仍然不能動彈。沒日沒夜、四肢僵直地躺著,她只覺自己快要躺成一具幹屍。胸口被掏出的那一個大洞,像是屋頂怎麽也修不好的一塊地方,始終在呼呼噓噓地灌著風漏著雨,沁著蝕骨的涼意。

“你的這條命是我給的,這顆心也該由我收回去。”

昏迷之前,蘇俊卿在她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沒日沒夜地在她腦海中回響。

背上一大框數不清的愛恨交織的回憶,易清嵐只覺得她已經太累,不想再往前走,不想再沾染世間瓜葛分毫。

就這麽躺著到死,似乎也不錯。

但是她為什麽沒有死成呢?人無心怎可活?

也許她已經變成了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以一種怪異的形態在世間存在著。

“易姑娘,易姑娘?”

是鐘盈在叫她。

易清嵐恍恍惚惚睜開眼,只見鐘盈疊成重影的手,在她眼前用力地揮了揮,變成更多的殘影。她又把眼睛閉上了。

“我跑了很遠去鎮上,可請來的大夫一見你這樣,都嚇得不得了,說他們不會治。有個大夫說要縫一縫,但我看他笨手笨腳,就把他趕走了。”鐘盈無奈道,“你好歹也是修士,胸口破了這麽大一個洞,總該有法子修修補補……不能這輩子都這樣吧?”

易清嵐不想理她,自顧自閉著眼。只聽鐘盈嘆了口氣又走出去,把門關上了,她才緩緩把眼睛睜開。

蘇俊卿掏走了她的心,又把她丟到這麽一個荒無人跡的地方,看來是真不想讓她活命。封含玉她們肯定也以為她已經死了。至於她現在為什麽還能如怪物一般地活著……想了許多許多日,易清嵐終於想出了一些頭緒,大概是體內留存的墟火餘力,促使血脈繼續流動,讓她茍延殘喘至今。畢竟她的身體早已經過墟火改造,與其凝為一體,是以尚能解釋為何她還有一點力氣喘息。

然而墟火不可能憑空而燃,總有耗盡的一天。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何時會來?

一日清晨,陽光灑落下來,房梁上啾啾鳥鳴,把昏睡中的易清嵐吵醒。她勉強睜開眼,只見鐘盈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大碗濃白的湯藥。

“咳咳……”

易清嵐此時已經勉強能夠說話,只是嗓音十分沙啞粗糙。鐘盈把那碗藥端到她嘴邊,易清嵐鼻尖慢慢辨別出一股芬芳馥郁的香氣。

“喝吧。”

“這是……?”

“這是靈草熬成的湯,是妄神幫我找到的。”鐘盈用勺子盛了湯藥放到她嘴邊,眼中充滿希望,“你喝了一定會好的。”

易清嵐沒有抗拒,她現在的身體情況也不允許她抗拒。

於是她看似乖順地喝了一大碗,身體果然舒暢很多,體內的墟火也像是暫時被捋順了毛的小動物,不再那麽空虛燥亂地起伏。

於是連著幾日下去,她每日都會飲下一大碗靈草熬制的濃湯。

鐘盈見她臉色一日比一日和緩,明顯地十分欣慰喜悅。但這天她轉身端藥之時,易清嵐分明看見,她眉宇間蹙起的一抹憂色。

“怎、麽了?”

“嗯?什麽怎麽了?”

“你、有何事、煩憂?”

“……”

鐘盈猶豫半晌,“你看出來了?”

易清嵐沈默地閉了一下眼睛,鐘盈嘆口氣把碗放下,“現在時局動蕩,外面不太平,木隱村的人早已七零八落,一個接一個搬走,我也和親人失散。原本我自己在這山下一個人過活還好些,只是昨日我看四周,竟然也出現士兵的痕跡。”

“也不知道,還能在這裏再待多久……”

易清嵐心想,若是沒有她,鐘盈應當還便利些,能一個人逃走,只是如今……

“易姑娘,你放心,我不會丟下你,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鐘盈本坐在床側,險些彈跳起來。

“是他們……他們又來了。”

鐘盈臉上逐漸漫上一絲恐懼,第一反應就是把屋門關得嚴嚴實實,還落了鎖。

“誰?”

“巨人,怪人。”鐘盈搖搖頭,“反正肯定不是正常人。他們是敵國軍隊派來的強士兵,一直在山裏找人。”

巨響持續了一陣,又停了下來,隨即再度響起。鐘盈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把易清嵐躺著的草鋪一卷,“我們走,不能在這裏等死。”

吱嘎吱嘎的聲音,在繁雜淩亂的草叢中隱約地響起。一輛用草葉掩蔽得極好的平板車,在樹林中慢慢前行。

易清嵐的身上覆蓋了厚厚的草葉,是鐘盈特地從林中摘來做好的偽裝。她自己身上也覆蓋了一層蓑衣,遠遠看去,與四周的環境完美地融為一體。

“呼……呼……”

鐘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感覺身上汗水流過的地方,泛起細密的癢意。她回頭看了看沈默躺著的易清嵐,仔細地觀察了一番,確認她沒有什麽異樣,這才安心。

“易姑娘,只要再走幾日,我們就能繞過這座山,到西南境地那邊的村子裏了。”鐘盈彎下腰來,取出水囊,“易姑娘,你喝口水吧。”

水囊口敞開,一股泉水浸潤她的嘴唇,易清嵐嚅動了一下喉嚨。

“搜仔細點!一個也不能放過!”

聲音就在背後,只是有一處屏障,所以沒能發現。鐘盈聞聲嚇了一跳,手一抖,水都潑在易清嵐的前襟。

她連忙用袖子去擦,又慌慌張張地把草葉重新蓋好,頭一低矮下身子躲了起來,只淺淺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群身披甲胄士兵身材怪異地高大,帶著武器和幹糧,一路叫嚷地從她們眼前經過。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按照新皇說的,這些懷有異心的刁民,必須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冷兵器在樹叢之上飛舞,將草莖片片割落,幾乎捅到易清嵐身上。鐘盈屏住呼吸,一直到他們搜捕完畢,才小心地鉆出來。

在地上尋摸一會兒,鐘盈將士兵們掉落的一把斷劍寶貝地撿起,用作防身的武器。

吱嘎吱嘎的車聲,又在林間隱蔽地、慢吞吞地響起。

這樣的事,一天往往碰到不止一次。

“鐘、盈,鐘盈……咳咳。”

“什麽?”車聲停了,鐘盈奔到後面,“易姑娘,你怎麽了?”

“放、放我下去。”

“你——”鐘盈咬咬牙,沒再說什麽,轉頭又繼續拉車。

然而沒過多久,她又頓住了,屏住了呼吸。

前面有人。

是同樣的鎧甲,卻不是不久前的那一撥人。鐘盈熟練地鉆入附近的草叢中掩映身形,又將板車用亂草徹底隱蔽起來,將那柄斷劍緊緊握在手裏。

別過來,別過來這裏……她默默地祈禱著。

士兵亂割亂踩一陣,便離開了,留下一地狼藉。鐘盈送了一口氣,渾身沾著草葉,將板車從隱蔽處拉出來。

忙活了半天,一擡頭,冷不丁對上一雙同樣黑白分明的眼睛。

一名士兵不小心將東西落在地上,返回來找。

鐘盈的腿開始發顫,發抖,幾乎拿不住手中的斷劍。

快走,快跑!

腦海裏在瘋狂地吶喊,四肢卻不聽她的使喚。

“有流民,逃犯……這兒,她們在這兒!”

“不是不是……別喊!”鐘盈混亂地尖叫著,舉著斷劍用力揮舞攻擊,然而她的動作毫無章法。手中唯一的武器,馬上就被士兵用力攥住。

“放開!”

然而鐘盈拼著一股狠勁兒,就是舉著劍不放手。士兵沒想到她這麽執著,掙紮搶奪之間,她拼死拼活往前用力一捅——噗嗤一聲,劍似乎深入肉裏。

她睜眼一看,士兵胳膊上的一塊血肉完整地被她割落在地,上面還連著一塊沈甸甸的石頭樣的發著微弱亮光的東西。

那士兵痛得嚎叫起來,失去那塊石頭,身形頓時萎縮一般,忽然就虛弱下來,力氣也變小了許多。鐘盈看準時機,連忙趁機帶著易清嵐逃走。

然而為時已晚,這裏的動靜已經引來了更多的士兵。

被一群高壯的士兵環繞,鐘盈頓時傻眼。戰也不是,投降也不是,一時舉著劍楞在原地。

士兵們見狀,仍以為她是個威脅,便沖了上來。鐘盈身體僵直,想跑,腿顫抖著卻不聽使喚。

她只能害怕地閉上雙眼。

一陣猛風刮過,風中竟然傳來陣陣糊味。過了好一會兒,鐘盈才重新睜開雙眼,隨即雙目立刻睜大,幾乎不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

士兵們巨人般的身軀,緩緩向後跪倒下去,渾身如被煙熏過一般焦黑。

竟是在一瞬之間,全都死了。

“咳咳……”

鐘盈這才看見,士兵們的身後,立著一個單薄得似乎會被風吹走的人影,一只手伸在前方正慢慢放下,另一手扶著一棵樹,用力地咳嗽著,幾乎快把五臟六腑咳出來了。

“易姑娘!”

鐘盈不顧滿地死人,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一把將她扶住。易清嵐好似沒有骨頭似的順著力癱了下去,單膝跪在地上。

“易姑娘……你……你怎麽……”鐘盈欲哭無淚,她怕下一個死掉的人就是易清嵐。

出乎她的意料,易清嵐咳嗽了一陣,又慢慢自己站起來,吐出一句異常清晰連貫的話,“無事,只是一時使力過猛,我平息一會兒就好了。”

“啊啊,沒事就好,嚇壞我了。”鐘盈喜極而泣,“你怎麽忽然好起來了?是不是你的法力恢覆了,啊?你……”

說到這兒,她忽然頓住,眼睛瞄到了易清嵐的胳膊。

那胳膊上血肉模糊,卻不是易清嵐的血。鮮血流下來,露出一塊發著微光的石頭,嵌在易清嵐的臂上。

“這……這是……”

一陣風吹過,易清嵐又開始猛咳,原本胸口被厚厚的草葉遮住,這時隨著她身子顫抖落了下來,重新露出心臟處缺的那塊大洞。

“……易姑娘,你……你怎麽會想到做這種事?你怎麽這麽傻?”鐘盈搖著頭,慢慢變成崩潰似的大喊,“不要,這不行,你快點把它弄下來,快點拿下來!!!”

鐘盈抱著她的胳膊,不顧易清嵐頻頻躲閃掙紮,發了瘋似的想把那塊石頭扯下來。

“那些士兵變得那麽奇怪就是因為這個東西,我絕對不要你也變得和他們一樣!快點弄下來,快點!”

“鐘盈,鐘盈!”

易清嵐拖著殘破的身體,費了好大力氣,才抱著鐘盈讓她冷靜下來。

“眼下若要你我二人活著,這是我們唯一的辦法。不然,如何到得了西南境地?”易清嵐道,“我答應你,等我們脫身之後,我一定想辦法把它弄下來。你放心,我修為甚高,不會有什麽閃失。”

鐘盈聽她勸說,信以為真,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只是易清嵐沒說出口的是,眼下她變成這等模樣,她自己也不知道,未來究竟會變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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