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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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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封含玉眼疾手快, 一把扶住她往下倒的身體,令她軟軟地靠在身後的墊子上,雙腳也一並放了上去。

她眉眼帶笑, 沈沈註視著睡中的易清嵐,口中吐出兩個字:

“好夢。”

易清嵐一覺睡去, 醒來後發現, 自己竟然躺在河邊的一株樹下。

暖陽初夏, 微風吹過, 樹影婆娑。她站起身來,卻忽然聽到一陣熟悉的樂音, 飄飄忽忽, 由遠至近而來。

易清嵐上前幾步, 發現那為首的果然是方才見到的黑衣女子。她身上黑紗飄搖, 騎獸行至岸邊。那河岸邊有一座橋,正煢煢立著,等待新人踏上。

橋?易清嵐揉了揉眼睛,疑心是自己眼花了。當時她和封含玉越水來到此地, 河上哪裏有橋?

新娘跨下獸來換為步行,她身後的一長隊人停了下來,獨留她自己慢慢走至那長橋邊緣。

隨後, 長橋的另一邊,也慢慢走過一個面覆黑紗的女人來,與這黑衣女子身上一般無二的繁覆裝飾,只是略有不同。兩人面對面越走越近, 直到四只手牽在一起, 然後互相依偎著緊緊挨在一起。

橋下的人見狀, 紛紛叫起好來。

易清嵐不由被這氛圍感染, 也慢慢走了出去,在橋下隨人流一起看著她們相擁。

過了好一會兒,鼓掌和叫好的聲音稍停,只見橋上的二位新娘分別拿出袖中兩株形狀各異的樹枝,將枝葉的根部纏繞在一起。

“她們這樣做,同心葉就能共生在一起,開花,結果,從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脈相纏,再也分不開了。”旁邊的一位老太太一邊看著熱鬧,一邊向易清嵐解釋,“我就是桃芝的娘親。”

桃芝就是橋上的其中一位新娘。

“原來如此。”易清嵐心想,這儀式當真十分浪漫。

新娘飲下交杯酒,再將含著葉子的酒杯往河水中一拋,相當於令河神見證了她們的儀式。

易清嵐也隨著人群鼓掌叫好起來,同時隨著那杯子落水的弧度,朝河中看去——一看之下卻大驚失色,那河水平靜無波,然而水中卻映出了截然不同的景象,與長橋和橋上新娘別無半點關系!

震驚之下,易清嵐瞪大雙目,又去看那橋上的新人,然而新娘們卻絲毫沒有任何異樣,仍然沈浸在歡樂幸福之中。

她不禁心跳飛快,心想,難道自己不慎落入了某個幻境之中?

她左看右看,趁著沒人註意,偷偷往河邊挪了一挪,往河中看去。

只見河中的自己,並非如岸上一般盯著河面,而是閉著眼睛,似乎在一條長椅上睡覺。

這下除了驚訝之外,易清嵐還添上一層不解。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她怎麽沒有絲毫印象?

此時此刻,忽然聽見橋上的人大聲驚叫起來,河水似乎被這聲浪催動,也皺起了波瀾。

易清嵐聞聲望去,只見一座小山般的巨獸忽然從林中咆哮著撲來,嚇得圍觀看熱鬧之人紛紛四散潰逃。橋上的新人也花容變色,渾身篩糠似的發起抖來。

那巨獸長相十分奇特,兩只犄角朝天,一張大臉盤似虎又似貓,隨意一喝,鬢邊須毛抖得威風凜凜。它身上的毛發棕褐白相間交錯,可謂一個花裏胡哨,背上黑色斑紋橫生十分唬人,一條尾巴鞭子似的一甩,地上“啪”地脆響,揚塵紛紛。

易清嵐疑惑心想,這麽龐大的巨獸,方才難道一直躲在林中?怎麽自己毫無察覺。

她剛要拔劍,手下卻忽然一空——她的劍哪兒去了!?

那巨獸很快就跑上了長橋,沖著兩名新人張牙舞爪,口中吐出炙熱的火焰向新人襲去。就在兩名新人被逼得步步後退之時,其中一名新娘終於按捺不住,拔出了一把長長的刀作為武器,將自己的愛人護在身後,沖著巨獸狠狠地一捅——

巨獸嘶吼著倒地,隨即不敵地低頭嗷嗚幾聲,灰溜溜地鉆回林中去了。

“好!”剛才那些人也不知從哪兒忽然冒出來,又重新歡呼喝彩起來。一切美好得仿佛如人間流行的有情人終成眷屬的話本故事。

然而易清嵐分明瞧見,橋下的倒影不是那樣的。

不管橋上多麽幸福圓滿,橋下卻是一切平凡如舊,毫無波瀾。自己也仍是睡著。

方才,那新娘擊敗巨獸時,她似乎看見她們身上有一團很小的粉色的光暈落下來。那巨獸逃走的時候,似乎吞掉了它。

耳邊聲浪陣陣,易清嵐卻覺得眼前的一切卻越來越模糊,意識離她越來越遠……

“你醒了?”

她醒來之時,封含玉正坐在她對面喝茶。

她往下一摸,劍還好好地在劍鞘裏。

“從你入睡到夢醒,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封含玉笑道,“這也可稱之為‘清茶一夢’了吧。”

“我就知道,你特意請客邀我來吃飯,準沒什麽好事。”易清嵐揉揉腦袋,“那夢裏所見,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同真實世界發生的事情續上了?”

“聽你所言,你覺得方才夢裏的是假的,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是真的?”

“難道不是?”易清嵐反問道,“你覺得我現下是夢著,還是醒著?”

看著易清嵐沒好氣的神情,封含玉笑了,“我要不說你現在醒著,恐怕你要覺得我神智出了問題。你有所不知,在你吃下的菜中,有當地一特色美食,名喚織夢絲,每日服用,對此地之人來說就如喝水一樣平常,我不過是想讓你嘗嘗鮮而已。”

“原來如此,我方才是進入了夢中的世界。”易清嵐若有所思,“只是我在夢中之時,曾瞧見河水中的景象與陸上截然不同,難道河水映出的就是真實,而橋上的景象乃是虛假?”

“你說得沒錯,但只說對了一半。只因真實和虛假,對於這裏的人來說,是毫無差別,也不用區分的。”

見易清嵐疑惑,封含玉娓娓道來,“原本,這只是一座小城,人們久居此地,很少有外人進入。當地人性格拘謹不願出走,也不會經營產業發家致富,但他們卻憑著天生十分擅長修煉,因而生活無憂,甚至個個小有成就。然而時間久了,卻發生了一些變故。”

說到這兒,封含玉道,“我問你一個問題,若是你面前有兩個選擇,是在現實世界中碌碌無為過一生,還是在夢中精彩紛呈過一生,你會選擇哪一個?”

易清嵐不假思索,“自然是第一個。”

封含玉笑道,“是了,像你這麽想的人,應當占絕大多數。可是很久之前,這裏的人卻不這麽想。”

“難道她們選擇在夢中生活?”

“不錯。”封含玉接著道,“幾百年前,正逢東西境作戰之時,這裏遭遇了重大變故,當地人像集體得了癔癥一般,許多人突然意外死去。活著的人不知所措,惶惶不可終日,無法可施,無人可求,便只能寄希望於縹緲之物。不久,有人無意當中發現了‘織夢絲’的存在,服下之後,便能長醉美夢之中,甚至只要服用的量足夠,可以成幾日幾日地不會醒轉,甚至還有人研究出控夢之術,令夢中的一切都按照自己的心意發展。碰巧不久過後,焰追便來到了此地。”

“焰追?”易清嵐皺眉道,“它跟這裏的人又有什麽關系?”

“本無關系,可是焰追有一特殊能力,從此令這裏的人沈溺夢中,再也不願醒來。從那時起,這裏便成了真實與夢幻交織的場所,真實與夢境,就像葉子的一面與另一面,你離不開我,我離不開你,無從割舍,也無從分別。”

“那焰追的能力,到底是什麽呢?”易清嵐問。

“焰追是天生的奇獸,不僅法術強大,更能以世間萬種情緒為食,將一種情緒吞下消化過後,它還能憑此滋養出別的情緒,反哺給人。它不願以真身示人,便隨機出現在他們夢裏。”

“噢,我明白了!”易清嵐一手拈著下巴,“如此說來,焰追便成了這些人造夢之中的一環,只因它能輕易給出人們渴求的情緒。”

怪不得夢中的巨獸從新娘身上吃掉了某種東西,想來就是劫後逢生的喜悅情緒。

“真是一點就通。不愧是……”封含玉突然截住話頭,繼續道,“這裏的人渴求夢境成真,因此個個都成了焰追的擁躉。只是焰追兇悍,人們為得到它的能力和幫助,還為它修建了一座廟宇,每日香火供奉。”

易清嵐搖頭道,“這裏的人也真是可憐,活在夢中,一切都為虛妄……與死了何異?”

“然而她們早已習慣這樣的生活。長久以來,夢和現實混到了一起,真真假假,早已分不清了。”封含玉為她倒了一杯茶,“不然你以為,我們為何會看見街上那新娘和送親隊伍?”

“你是說……”易清嵐不可思議道,“我們在街上看見的,是正在做夢的人?”

“是啊。你不要以為,魔界允許女子通婚,便處處都是佳人眷侶成雙。”封含玉漫不經心道,“你看見的這兩個新娘,本是情投意合,她們雙親卻盡皆反對這樁婚事,是以,她們才選擇在夢中成婚。”

“難怪。”易清嵐想起在夢中支持她們在一起的新娘母親,原來,夢裏跟現實是相反的?

果然,那夢中焰追出場,也是作為促成她們愛情故事的一環,完美契合在經歷重大波折之後,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流行故事情節。

“須知世情多難,人生苦短,這裏的人也不過是選擇按著自己心意過一生罷了。”

飯畢,二人走下樓去。

易清嵐道,“不如我們先去焰追的廟宇看看?既然人們是在廟中許願它的幫助,說不定在那裏可以找到它的線索。”

“好。”

焰追的廟宇不遠,就在街盡頭。二人很快便走了過去,走近那裏時,只見果然如封含玉所說的興旺不已,十分熱鬧。

易清嵐好不容易才擠上前去,拿了幾支香火,來到焰追的雕像前點燃。

香火的氣味絲絲鉆進易清嵐的鼻孔,她閉眼持香,正思索向焰追許什麽願好,忽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隨即,她像周圍人那般躬身拜了幾拜,放下了香。封含玉早已在一旁等著她了。

“怎麽樣?”封含玉道,“今晚有把握讓焰追來你夢裏嗎?”

“誰知道呢。”易清嵐道,“左右不過試一試罷了,焰追那麽忙碌,難道它能分身,同時來許多人夢裏不成?”

是夜,她們仍回到那座用飯的酒樓,讓店家給她們安排個清凈臥房。

“今晚我們在一間房睡,半夜你入夢之後,或許需要我幫忙也說不定。”

“好。”易清嵐應下,問道,“你可知道,那焰追最喜歡吃的是什麽情緒?”

封含玉道,“喜怒哀樂,愛恨嗔癡,焰追來者不拒。不同情緒有不同顏色的區分,顏色越濃代表情緒越強,對焰追來說也就越美味。”

易清嵐見她從容脫了外袍,與自己一起上到床榻上來,不由臉頰一紅。

對於兩個人來說,這小床屬實有點窄了。

身子微不可查地往裏挪了挪。

“放心,若有異動,我定會將你叫醒。”說著,看外面天色已晚,封含玉遞過來一杯摻有織夢絲的茶飲。

易清嵐將茶一飲而盡,不多時便昏昏沈沈,在床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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