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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平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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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麻煩小姐 平靜的日子

那晚, 陳嶼把車從地下車庫開出來,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大排檔。

周予萂因加班沒吃晚飯, 他也一樣。

在這座高速運轉的城市裏, 哪怕到了深夜十一二點, 大廈裏還在格子間裏敲鍵盤、熬方案的人仍比比皆是,而與此同時, 在市井街巷的熱門夜宵檔裏, 和三兩好友喝著啤酒侃大山的人也不少。

他們就像這座城市裏無數對尋常的情侶一樣,深夜從公司加班出來,餓了就鉆進街頭巷尾裏覓食。如果非要說他們和周圍食客有什麽不同, 大概就是那份過於出挑的樣貌與氣質, 惹得周遭的人忍不住側目多看幾眼。

他們坐在露天擺放的粉色塑膠凳上,不遠處, 一臺黑色大風扇正對著他們這桌吹,即使是在悶熱的夏夜街頭,也不覺得難捱。

陳嶼熟練地用開水啷碗, 周予萂啜著店裏免費提供的茶水,誰也沒有低頭玩手機,只是順著夜風時不時地閑聊。

如今再面對面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他們早已不像第一次那樣,需要顧忌什麽話題能聊、什麽話題不能聊,早沒了半點芥蒂, 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等了好一會兒, 熱氣騰騰的夜宵陸續端上了桌,酸菜炒大腸、蔥姜炒釘螺、豆醬炒番薯葉,還有一鍋正冒著熱氣的潮汕砂鍋粥。

陳嶼拿過湯勺, 先給周予萂舀了一碗粥,粥熬得軟爛濃稠,裏面臥著不少蝦蟹。那次急性蕁麻疹發作後,她半點海鮮都碰不得,後來連喝了兩周陳嶼家裏熬的藥,便沒再覆發過。

到家後,周予萂洗過澡,一沾枕頭便沈沈睡去了。

但陳嶼毫無困意,他輕手輕腳地替她掖好被角,帶上主臥的房門,來到陽臺上。迎著深夜的風,他拿出手機,點開母親蕭情的微信對話框,發了一句:【睡了麽?】

蕭情那邊秒回:【有事?】

見人沒休息,陳嶼沒有再打字,直接撥了一通電話過去。

剛一接通,他便開門見山地切入正題:“最近市裏在做的那個燈塔閱讀館項目,背後的出資方是誰?你認識嗎?”

蕭情本就是研究少兒閱讀教育的專家,名下也經營著幾家頗具規模的兒童繪本館。在這個領域裏,她的人脈極廣,結識了不少熱衷於投資公益閱讀空間的企業家和朋友。

“哦?那個燈塔閱讀館啊,我聽人提過。出資方是王威,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他這幾年做慈善,讚助過不少閱讀館。怎麽了?”

蕭情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幾分疑惑。

“幫我引薦一下,我找他有點事。”

“什麽事?你自己的公司不夠你忙的,怎麽突然對閱讀館的項目感興趣了?”

陳嶼單手撐在陽臺的欄桿上,看著眼前沈寂的夜色,聲音平靜地說:“媽,算我欠你一個人情,盡快幫我跟他組個局。”

他極少向家裏開口求助。

上一回有事找蕭情幫忙,還是前段時間周予萂突發急性蕁麻疹,他請家裏的吳姨幫忙熬藥。

再上一次,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

當時他和朋友決定合夥創業,手裏缺啟動資金,便回去和家裏攤牌。陳觀夏雖然財力雄厚,但從小對他就極為嚴厲。加上陳觀夏自己當年也是沒靠過老爺子陳望海,純靠白手起家打拼出來的,當時便不樂意掏錢,怕兒子給他敗光了。

最後是蕭情在中間斡旋,私下拿了五十萬給他做起步資金。當然,後來陳嶼將這筆錢加倍還給了她。

知子莫若母,蕭情沒有再繼續追問閱讀館的內情,只是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我不需要你還我什麽人情,等你忙完,這周末帶予萂回趟家,一起吃個飯。”

陳嶼緊繃的唇角松懈下來,眼底浮起一絲笑意:“好。”

掛斷電話後,陳嶼回到主臥,掀開被子準備躺下時,周予萂正好睜開眼睛,往陳嶼身邊挪了挪,摟住他的腰,嘟囔一聲:“唔?好晚了呀,你去哪了,怎麽還不睡啊?”

“馬上就睡了。”陳嶼側躺著抱她,手輕輕地拍她的後背,聲音溫柔地不像他:“乖啊,繼續睡吧。”

話音剛落,周予萂已經閉上眼睛,沈沈睡著了。

陳嶼撫著她後背的手沒動,她真的很瘦,瘦得能輕易摸到她的蝴蝶骨。

聽到她買房的消息,說不震驚是不可能的。她那麽要強自立的一個人,絕對不會低下頭顱向家裏拿錢,即使她父母手裏頭有積蓄,她也不會這麽做。更何況,在她出生以前,她的父母尚且能因為她的女性身份而拋下她,後來又怎麽可能願意在她身上投入更多?

自幼得不到的愛,更不要奢望在成年後得到。

畢業短短三年的時間,她究竟是怎麽省吃儉用,才能攢下幾十萬首付來買房的?陳嶼捫心自問,如果換作是他,在同樣的境遇裏,他絕對做不到像她那樣。

他現在住的這套房子,是爺爺陳望海早早就買給他的。老爺子早年在海外打拼,對次子陳觀夏疏於陪伴,從小便將他一人留在國內,在叔伯家寄養長大。後來,陳觀夏出來打拼事業,老爺子為了鍛煉他,也沒給予太多經濟上的資助。早年父子倆的隔閡更深,直到陳嶼出生,老爺子才試圖將那份虧欠的愛,隔代傾註到了陳嶼身上。

雖然以陳嶼現在的能力,哪怕沒有長輩托底,他也完全買得起這裏的房子,但他生來就擁有這一切,從小到大從來不愁沒房子住,他的安全感是與生俱來的,根本不需要靠一套房子獲得。但周予萂不同。她的安全感,是靠自己一分一毫、真金白銀建立起來的。

正因為知道這一切,陳嶼才更難受。

第二天上午十點,閱讀館項目團隊抵達劉旖伊的工作室,匯報昨晚新趕的方案。

這次,潘陽也跟著來了。他自然清楚團隊被折騰的事,心裏雖不爽,但面上功夫也做足了,劉旖伊一進來,他便站起身賠笑打招呼。明明昨天在公司,他還在口吐芬芳,說自己要出面給團隊撐場子,但這會兒,又換了一副模樣。

會上,周予萂和李林配合著進行匯報,針對軟裝的每一項都給出了三個備選方案。劉旖伊大概也自知這波刁難有些理虧,面上沒挑什麽毛病,但她也沒有當場敲定最終方案,推脫說會後內部還需要再商討一下。

臨走前,她們在衛生間碰上了。

周予萂正在鏡子前洗手,見劉旖伊推門走了過來,神色平靜地看著鏡子裏的她,率先開口:“劉館好。”

“哎,好巧。我們怎麽又碰上了?”

這是在她的地盤,周予萂來這裏溝通工作,在衛生間遇見再正常不過。劉旖伊這番話,是仍對西餐廳那一面耿耿於懷。

周予萂抽了張紙巾,擦手說:“等方案敲定了,還請劉館盡快與我們同步。不然拖到八月份結不了項,大家都不好做。”

“那我自然知道,不用你提醒。”劉旖伊透過鏡子盯著她,話鋒一轉,“我只是很疑惑,為什麽你會和陳嶼走到一起?”

周予萂將擦過手的紙巾扔進垃圾桶,轉過身直視她,“所以,這是劉館突然推翻定稿方案的原因嗎?”

她頓了頓,眼神清明:“劉館,我知道你在專業領域很優秀,做事也一向公事公辦,實在不至於為了男人,做這種落人口實的事。”

被戳中痛處,劉旖伊幹笑兩聲,“是嗎?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嗎?你知道我和他過去的事嗎?”

“我不需要很了解你,更不需要了解你們的過去。”周予萂低頭笑了笑,“劉館,我們之間只有工作關系,我只需要了解你的工作需求,還請劉館不要將私人情緒帶入工作中來。”

說完,她沒有給劉旖伊繼續糾纏過去的機會,徑直推門離開了衛生間。

一下午,劉旖伊那邊沒再提新需求。直到臨近下班,項目群裏彈出劉旖伊的消息:【方案定為上午匯報的第二版,不再變動。】

周予萂六點多回到家時,發現陳嶼已經回來了。他和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帶著一點酒氣,臉頰微紅。中午時,他只在微信上發消息說下午有事,不能去接她下班,卻沒提去應酬的事。

周予萂走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微微蹙眉:“怎麽睡在這裏啊?”

陳嶼睜開眼,眼神些微遲鈍,看清是她後,目光柔和下來:“回來啦?”

他順勢反握住她的手,聲音有點啞:“你受了委屈,為什麽都不直接和我說?”

周予萂微微一怔。

“工作項目上的變動,本來就與你的能力無關。是因為我的關系,才讓你平白無故受委屈,對你來說,這根本就是無妄之災。”陳嶼看著她,語氣有點自責,“這一切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麽,而是因為我。既然是我引起的麻煩,就理應由我來解決。”

聽到這裏,周予萂頓時明白過來,劉旖伊為何今天下午會那麽爽快地拍板定稿。

見她沈默,陳嶼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說不用麻煩我,你一個人也可以,我當然知道你可以。但是,有時候人要學會偷偷懶,不吃沒必要吃的苦,更何況,那苦不是因你而起的。”

老話常說吃苦是福,但有些苦,是可以選擇不吃的。只要能吃苦,就會有吃不完的苦,無論是在工作,還是感情上,都是這個道理。

周予萂當然知道他的好意,她垂下眼眸,一時不知說些什麽。

她常常是一個人解決所有的問題。

小時候獨自坐車去外婆家,她會提前在書包側兜塞好塑料袋,好在暈車時能隨時抽出來,不必等到要吐了再麻煩乘務員幫她扯袋子。

後來,她想擁有自己的房子,於是從高中便開始攢錢。高一下學期分班時,她被分到了文奧班,每年文科前十五名會獲得五千元獎學金,她拿了三年獎學金,將一萬五巨款存了下來。上了大學,她除了上課便是在兼職,出社會後,她連續三年拿的年終獎都是公司同級別的頂配。正因如此,她才有錢買房,即使那是個小二手房。

她想要獲得的,她都會通過自己的努力得到。並且,從不麻煩別人、向別人伸手。而只要她不開口,也不會有人會無端端地問她:需不需要我為你做些什麽?更不會有人,什麽都不問,就已經在背後幫她解決好問題了。

因此,她需要時間消化。

陳嶼往裏挪了挪,拍拍空出一大片的沙發,“彎腰不累?我們說說話。”

周予萂順勢坐下,她抿了抿嘴,悠悠地說:“陳嶼,從小到大,很多事情我都是一個人解決的,包括選文科、選學校、選專業,到後來去哪座城市工作、買房、定居,都是我自己決定並完成的,所以我不太適應有人直接幫我解決問題。你聽到我還有房貸沒還清時,二話不說就把錢給我轉過來,現在又直接幫我處理了工作上的問題,說實話,我雖然很不習慣、很不適應,但我知道這是你的好意,所以我還是想對你說聲謝謝。”

她頓了頓,繼續:“但是你知道麽?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是從過去獨立完成每一件小事的我構成的。保持獨立對我而言,非常重要。我不想因為你有能力、有資源,就完全依賴你、麻煩你。”

“周予萂,你對我說過太多次謝謝了,我不想聽你說謝謝。”

陳嶼打斷她的話,將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我知道,你需要保持獨立,我愛你的獨立,自然也會保護你的獨立。只是,這件事因我而起,讓我袖手旁觀,我做不到。而且,愛人之間,互相麻煩、互相支持,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你總是習慣性地怕麻煩別人,但我不是別人,不是麽?”

“那你是我什麽人?”

“你說呢?”

陳嶼摟著她的腰,見她遲遲不回應,仍是妥了協:“我是你愛人。”

他的目光深邃而專註,說出口的話溫柔繾綣。周予萂並非對他的暗自做主而生氣,她只是想和他聊她的感受、她的想法。

“陳嶼,愛人之間也需要說謝謝。我需要一些時間,適應自己去麻煩你,但我做不到心安理得。絕對平等的回饋太過理想主義,但你也說,愛人之間可以互相麻煩,所以有時候,你也可以麻煩我。”

“好,我現在就有需要麻煩你的地方。”陳嶼手指著唇,笑著說:“麻煩你親我一口。”

話落,周予萂彎腰把唇貼了上去。

陳嶼在她的身下,甘願做她的裙下臣,但又不滿她只是貼著他的唇,太純愛,不夠。他捧著她的臉,緩緩加深了這個吻。

後來,日子一天天平靜地過著。

即使日常仍有不如意之事,譬如擺脫了一個難纏的客戶,還會有下一個提出各種奇葩要求的客戶;譬如開拓了一個新的海外市場,仍有難以預料的棘手問題擺上臺面;譬如她和父母始終無法毫無芥蒂,達不成真正的和解,但他們允許生活中存在這些灰色地帶。

生活仍在繼續,活著永遠會誕生新的問題,但只要和相愛之人在一起,無論遇見什麽,內心都是平靜且充盈的。

年少時,周予萂以為愛是無時無刻不在心動,後來才知道,愛是在平靜的漫長生活裏擁聚的一個個喜從天降,它像一幅拼圖,在潤物細無聲中、在雨如決河傾中,陳嶼時不時拿出一塊小小的拼圖,慢慢填滿她的心,在每一個意想不到的瞬間。

一天早晨,發生了近乎幸福的事。那天下雨了,緩慢有力的雨,他們同撐一把傘,漫步去香蜜公園領證了。

那天不是情人節,也不是什麽紀念日,只是一個:平靜的日子。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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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一路觀看、支持這篇文的讀者朋友們,正文就在這裏結束啦,完結後再入 V(maybe明天),和各位朋友說一聲~

生活仍在繼續,周予萂跟陳嶼的日子也在平行世界裏繼續,祝大家都更愛自己!更幸福!

近期工作太忙,沒有時間寫番外,不好意思大家(T^T)。後續可能會不定期更新番外,所以請大家不用一直蹲,我會在大眼和紅薯(賬號:橙面橙面)第一時間同步,歡迎關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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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簡介:“秋天來了,戀愛的心也沒有閑暇啊,夜裏睡著也聽著許多雁在叫。”—石川啄木《一握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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