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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這樣,我才能遇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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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麻煩小姐 這樣,我才能遇見你

車子又開了一個小時, 才回到H鎮。

周斌和葉滿苓在當地生活了幾十年,朋友同事眾多,人緣也好。前腳剛到家, 後腳聽說消息來探望的人就陸陸續續來了幾波。

客廳很快坐得滿滿當當, 很多人周予萂都許久沒見了, 見了面還得喊叔叔阿姨。

在一陣寒暄之後,眾人不可避免地八卦起陌生男人身上。

陳嶼坐在那把深棕色的新中式圈椅上, 坐姿挺拔, 在嘈雜的客廳裏,他氣宇非凡得有些紮眼。

周予萂身側坐著周斌的一位女同事李阿姨,她眼神毫不避諱地在陳嶼身上打量, 壓低聲音用方言問道, “好久沒見過汝轉來了,靚仔是不是汝男朋友啊?生得很俊。”

“嗯。”周予萂坐在椅子上, 點了點頭承認。

“看著不像本地人啊,哪裏的?”

“深圳的,客家人。”周予萂點明他是客家人的身份, 就是為了提醒車人當面議論他時註意點,他聽得懂。

“那很般配啊!”李阿姨一拍大腿,笑得滿臉褶子, 既然聽得懂,那就更好聊了。

陳嶼神色自若地提起茶壺,行雲流水地給圍坐在茶幾旁的長輩們斟茶, “阿叔阿姨, 飲茶。”

一口流利且標準的客家話,瞬間拉近了距離。原本的試探,也化作了滔滔不絕的八卦熱情。

“在深圳做麻吉工作啊?”

“家裏幾兄弟啊?”

“這車看起來不便宜咧, 那是不是保時捷?”

面對這些查戶口般的問題,周予萂剛想開口幫他擋一擋,卻見陳嶼不慌不忙,一邊給他們續茶,一邊回應:

“自己做點小生意,搞新能源汽車方面的。”

“家裏獨生子,但堂親表舅很多。”

“車子不是我的,是朋友的。”

陳嶼沒說一句大話,那輛保時捷確實不是他的,是夏啟然的。

他態度謙遜溫和,話也說得滴水不漏。原本還有些頭疼的周斌,對著他連連點頭,腰桿子都挺直了幾分,剛才在醫院的狼狽一掃而空。

他在小鎮生活了大半輩子,最講究的就是面子。如今女兒帶回來個要樣貌有樣貌、要家底有家底,還對自己這麽尊重的男朋友,他覺得臉上有面。

“陳嶼剛聽到消息,二話不說就送予萂來醫院了,做人懂事,穩重又可靠。”葉滿苓在一旁削著蘋果,說起陳嶼,臉上的笑意藏不住半點。

李阿姨又問:“真系好啊!汝姐婆看冇看過佢?姐婆帶大汝概。”

“上次去見過。”周予萂點點頭,她坐在椅子上,看著被包圍卻依然游刃有餘的陳嶼,心裏湧起一陣異樣的感受。

她原本以為,像他這樣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少爺,會嫌棄那些家長裏短的盤問,至少會感到不適。

但他沒有,不管是上一次,還是這次,他的表現都很得體。

他坐在那把有些年頭的圈椅上,輪廓在冷白的日光燈下愈發深邃冷冽。恍惚間,周予萂還能見到十二年前,初見時稚氣的少年外殼,但隨著時間推移,他早已像蠶從蠶蛻中脫生那般,脫生出了如今這副成熟的男人形態。

他以前是冷硬的、不耐煩的。但此刻,他收斂了身上的鋒芒與傲氣,松弛有餘地陪著長輩們閑聊。

當晚,葉滿苓沒有做飯,而是叫人訂了餐送到家裏來,幾位親近的朋友也留下來吃飯。

夜色深沈,人陸陸續續散去。

客廳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滿桌的果皮和尚未清洗的茶杯。

“行了,都早點休息吧。”葉滿苓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對陳嶼說,“三樓還有兩個客房,我都收拾出來了。阿嶼,今晚你就住家裏的客房?”

陳嶼點了點頭,“好,麻煩阿姨了。”

不過,他們回來得太急,根本沒想著帶換洗衣服。周予萂翻遍了那個充滿樟腦丸味道的衣櫃,都沒有合適的衣物。裏面掛著的,還是她初中時期的校服和運動衫,早就穿不下了。

於是,兩人披著夜色出了門,沿著水泥路往圩鎮中心走去。

昏暗的路燈發出橘黃色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街道兩旁是關了大半的店鋪,偶爾幾聲狗吠從巷道裏傳出來。

周予萂看著熟悉的街道,忽然開了口:“從我六歲那年第一次來,這裏便是如此。現在都快過去二十年了,這裏幾乎沒怎麽變,只是有些店鋪換了。”

“六歲?你是六歲才從外婆家回到這邊的嗎?”

陳嶼牽著她的手,今天聽到外人和周予萂的閑聊,加上她平時只言片語的拼湊,陳嶼大概猜到了一些。

“說對,也不對。”

周予萂踢著路邊的一顆石子,“其實我是在這裏出生的。大概是早上8點吧,在我爸村裏老家的那種老瓦房上出生。當時沒去醫院,找了接生婆。”

她頓了頓,擡頭看他,“出生的那天晚上,我爸和他一個同事,兩個人連夜騎摩托車,把我送到了外婆家。”

陳嶼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下。剛出生不到二十四小時,就被連夜送走?

他下意識想問為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其實不用說,他也能猜到是重男輕女。但不管是什麽理由,對一個嬰兒來說,這未免太過殘忍。

周予萂感受到了他的僵硬,用大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繼續說:“我聽說,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霜,在半路上摩托車還壞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大晚上烏漆麻黑的,他們抱 著剛出生的嬰兒,急得團團轉。最後實在沒辦法,去敲了路邊一戶人家的門。”

“那家人心善,大半夜的被吵醒也沒生氣,看我太小怕凍死,就把家裏的摩托車借給了他們,還好心給我披了件厚大衣,靠著那輛借來的車,他們連夜把我送到了外婆家。”

說到這,她轉過頭,看著陳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所以我活下來了。”

“陳嶼,你說我是不是命挺大的?”

如果那個霜降的夜晚,那家人沒有開門,她可能,早就凍死在那個無人知曉的深夜了。

陳嶼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昏黃的路燈下,她的臉格外平靜。他此前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只知道她和父母感情不深,卻不知為何,只當她是生性淡薄、性情使然。

現在,他才終於明白,為什麽她每次都回外婆家,為什麽沒聽她怎麽聊起過父母,為什麽她身上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疏離感。

因為從出生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不說了,快走吧,前面的超市不知道關門沒。”周予萂不想沈浸在這種情緒裏,拉著他要繼續走。

陳嶼卻一把將她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進身體裏。

他沒有問為什麽父母要送走她,也沒有發出任何或疑惑、或憐惜的語氣,在這昏暗蕭瑟的長街上,他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有點發顫:

“周予萂。”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比你活著,更重要的事了。”

“幸好你命大,幸好你活下來了。”

這樣,我才能遇見你。

他像是要把全身的溫度都通過這個擁抱傳遞給她,試圖捂熱那段冰冷的記憶。

周予萂被他抱得有些緊,甚至勒得肋骨生疼,但就在這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中,她感到內心前所未有的輕盈。

她原本以為,把自己的身世赤裸裸地剖出來,她會羞愧、會沈重,會覺得低人一等,會讓別人認為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可憐蟲。

但相反。

當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她不僅絲毫沒有這種感覺,反而覺得渾身輕松,像背負了多年的巨石,終於落地了。

因為,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身世,接受自己是一個不受歡迎、不被期待、不被愛的小孩。那些曾經讓她在深夜裏輾轉反側的委屈,如今都消失了。

這些事,她以往從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甚至在和陳嶼在一起後,她也沒想過要說。但今晚,鬼使神差地,她說了。

而她也發現,她不後悔。

因為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確定,她已經自己走出來了。

“好啦~”周予萂拖長了音調,拍了拍他的背,隨後直起身,擡眼看他,眼底一片清明:“陳嶼,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像看怪物一樣審視我的過去,也沒有追問那些讓我難堪的細節。

以及,謝謝你對我說:沒有比我活著更重要的事。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陳嶼低下頭,帶著無比的珍視,吻了吻她的額頭。

兩人沒再說話,牽著手繼續往前走,去了圩鎮上最大的一家超市,匆匆買了一次性內褲和洗漱用品。

回到家,周予萂去了三樓浴室洗澡,陳嶼待在客房裏,渾身難受,他躺也躺不穩,坐又坐不住,胸口堵著一團氣,於是他下了樓。

一樓客廳還亮著一盞燈。周斌坐在紅木沙發裏,手裏夾著一根煙,頭上還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

陳嶼腳步一頓,問:“周叔,還不睡嗎?”

周斌深深吸了一口煙,火星明滅,吐出一團灰白色的霧氣:“睡不著。”

陳嶼走了過去,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兩個男人,隔著一張堆滿雜亂茶具的桌子,在深夜裏相對無言。

墻上懸掛的鐘發出沈悶聲響,一下一下敲在陳嶼的心上。沈默了片刻,陳嶼看著周斌,問:“當初,為什麽要把她送走?”

周斌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他擡起眼皮,有些疑惑地看了陳嶼一眼,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種陳芝麻爛谷子的家事。

他慢條斯理地抽完最後一口,將煙蒂狠狠按滅在煙灰缸裏,“那時候沒辦法啊。我和她媽都有公職,是雙職工。當年計劃生育抓得嚴,只能生一個。只要超生,工作就不保了。那是鐵飯碗,誰敢丟?”

他咳嗽了一聲,喉間黏著痰,含糊地清了清嗓子,繼續:“她在娘胎裏的時候,我們找熟人去醫院做過好幾次B超,還給醫生封了大紅包,照出來都是女兒。”

“那個年代,你也知道。香火總是要傳下去的,家裏終究要生個兒子頂立門戶的。但只能生一個,沒辦法,只能出此下策。”

陳嶼搭在膝蓋上的手,無聲收緊了,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裏。原來,他猜得沒錯。

從周斌斷斷續續的敘述中,陳嶼拼湊出了更多細節。

得知肚子裏的是女兒後,他們便決定把孩子生下來,送回娘家寄養。

一開始,葉滿苓的父母堅決不同意。一是老兩口當時還帶著二女兒的兩個小孩,家裏每天雞犬不寧,忙不過來。二是無論男女,都是從身上掉下來的肉,剛出生就不在父母身邊,還要連夜跋涉百裏過來,這跟送命有什麽區別?

葉滿苓挺著大肚子,跪在地上求了許久,哭訴她的難處,還承諾每月都會寄錢過來,請二老幫忙帶娃,老兩口實在拗不過,萬般無奈才同意了。

“其實我們從來沒虧待過她。”

似是察覺到陳嶼的沈默有些壓抑,周斌補充:“她出生以後,因為不在身邊,確實沒喝過一口母乳。那時候我們窮,哪買得起奶粉?就用雀巢煉奶替代,就那種鐵皮罐裝的,很甜,在當時是稀罕貨,別的孩子吃羹吃母乳長大,她可是喝煉奶長大的。”

陳嶼聽得一陣發寒。

煉奶,甚至不是牛奶。

“後來呢?”陳嶼的聲音已經冷得像冰,“既然送走了,為什麽又要接回來?”

“頭兩年,我基本上每周都會騎摩托車去外婆家看她。她外婆愛打牌,每次我過去了,都是我來帶。”周斌眼神閃爍了一下,“後來周予澤出生了,家裏事情多,實在顧不上,就去得少了。”

他短暫帶過一兩天娃,便深感委屈了。

有了兒子,女兒也成隱形人了。

周斌從煙盒裏重新敲出一根煙,銜在嘴上,沒有點火,只是幹叼著:“但孩子大了,終究是要認祖歸宗,回到父母身邊的,總不能一直放在外婆家裏養。”

“而且,當時她在村裏每天跟個野小子一樣,漫山遍野地跑,曬得黢黑,根本不愛學習。要是繼續留在那裏,這輩子就廢了。”

“接回來,有我們管教著,給她立規矩,她性子才收斂了。你看,回來以後,第一次考試就考了滿分,這時候學習成績才開始變好,後來也才能考得上985。”

說到這,周斌按下了打火機。

火光亮起,照亮了他那張布滿風霜卻依然固執的臉。濃黑的雙眉下,眼神陰鷙。他吐出一口煙圈,擡手揉了揉太陽穴。

“不過,上了高中,她的成績就沒那麽穩定了。到了縣城去讀書,天高皇帝遠,我手伸不了那麽長,管不到了。她脾氣硬、主意多,高中文理選科這麽大的事,從來沒和我們商量過,自作主張選了文科,整整三年,從來沒有跟我們匯報過學習情況。但是,她以為她不說,我們就不知道了嗎?”

周斌瞇著眼,彈了彈煙灰:“我知道她每一次的月考、期中期末成績,哪怕只是周考小測驗,我都知道。”

“他們學校負責打印試卷、統計成績的老師,是我的老同學。每次成績一出來,他都會第一時間拍照發給我。”

“如果當初不接回來,不這麽盯著她,對她嚴加管教,她現在能過上那麽好的生活嗎?”

陳嶼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喉嚨裏像堵了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發疼。

他把女兒的童年創傷,稱之為收斂性子,他把女兒拼了命換來的成績,歸功於他們的嚴加管教,他甚至覺得,周予萂如今的一切,都是因為當初他們的英明決策。

“你後悔嗎?”

陳嶼的聲音很輕,在深夜寂靜的客廳裏,卻冷得像冰。

周斌夾煙的手一頓,看了他一眼,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我後悔什麽?她現在過得不是很好嗎?比村裏那些還沒成年、就早早結婚生子的妹子強一百倍。”

“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

陳嶼盯著他,終於不再掩飾眼底的鋒芒,一字一句地撕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

“在還沒生下來之前,僅僅因為知道她是個女兒,你們就打算好將她送走了。別用什麽寄養在外婆家、給了錢請二老照顧這種好聽的說辭來粉飾太平。”

“生而不養,就是遺棄。”

聞言,周斌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被陳嶼冷冷地打斷。

“等她長大一點,自己會吃喝拉撒了,能聽懂人話了,不怎麽需要大人費心陪伴了,你們就把她像個皮球一樣,從外婆家踢了回來。”

“你們問過她的意願嗎?你們考慮過她離開熟悉環境的恐懼嗎?你知道為什麽每次節假日,她哪怕坐幾個小時的車也要回外婆家嗎?因為在她心裏,那是才是她的家。”

陳嶼身體前傾,目光如炬地看著周斌:“還有,周叔,請你搞清楚一件事。”

“她能考得上985,能過上現在的生活,不是因為你們所謂的嚴加管教,而是因為她自己有向上的力量。”

“她是靠著自己,一步一步從泥潭裏爬出來的。你們沒有拉她一把,甚至還在她往上爬的時候,不停地告訴她,是我們把你扔進坑裏,你才學會了怎麽爬。”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周斌的煙燒到了手指,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瞪大了眼睛看著陳嶼,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後生仔。

在他的世界裏,重男輕女、父為子綱、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的理論早已根深蒂固。他沒有錯,他也永遠不會有錯,他甚至是一個偉大的父親。

而此刻,陳嶼的話,對他來說根本不是什麽振聾發聵的真相,而是大逆不道。

周斌今天沒有喝酒,腦子很清醒,卻又被他的冒犯攪得一片混沌。

他還沒想好怎麽擺出長輩的樣去反駁,陳嶼早已不想聽了,起身大步上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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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真是爆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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