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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 5章  我現在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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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 5章 麻煩小姐 我現在去找你

大年初四,周予萂的年,提前結束。

那場爭吵過後,她沒有摔門而去,而是上樓回到房間,在地板上攤開了行李箱,動作麻利地將護膚品、衣服一件件往裏塞,隨後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點擊,定下了最近一班回深圳的高鐵票。

整個過程,冷靜得像是在處理一個因為bug而崩潰的程序,只有她自己知道,再不走,她就要炸了。

很快,外婆、舅舅舅娘、表弟表妹,還有其他親戚,輪番湧入了房間。

原本寬敞的臥室瞬間變得擁擠而逼仄。他們圍在她身邊,或拉著她的手,或是擋在門口,七嘴八舌地勸著:“予萂啊,別沖動,大過年的就別走了。”

“你媽那個人你還不知道嗎?刀子嘴豆腐心,她就是急了點,但都是為了你好。”

“冷靜點,別跟你媽計較。那個年代過來的女人,誰不是這樣?那時候大家都重男輕女,她也是受了苦過來的,你要體諒她……”

周予萂手裏疊衣服的動作沒停,心裏卻泛起一陣荒謬的冷意。又是這些話,“都是為了你好”“體諒”“不容易”“都這樣”。

大人都愛粉飾太平,她不想再爭辯了。

她合上行李箱,擡起頭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無懈可擊的成年人面具。

“不是因為我媽,是公司那邊出事了。”她語氣平靜,甚至帶上一絲焦急,“剛才老板打電話來,有個大項目出問題了,急著要人回去。老板說了,回去按三倍工資算,還報銷路費。”

她提起箱子,繞開舅娘伸過來的手,故作輕松地笑了笑:“現在大環境不好,我不能跟錢過不去啊。再說了,我也在家也待了十幾天了,正好回去休息幾天,調整一下作息準備開工。”

這理由蹩腳嗎?或許吧。

在場的大人面面相覷,誰都聽得出這不過是個借口。哪有大年初四就急著回去加班的?

但誰也沒法再攔。

因為站在他們面前的,不再是那個當年只能任由大人擺布、哭著被甩來甩去的無助小女孩了。她已經長大了,手裏握著高鐵票,卡裏有餘額,不僅有了獨立的思想,也有了隨時可以說走就走的底氣。

一小時後,高鐵啟動。

車窗外的景物開始加速後退,從連綿的青山變成模糊的綠影。周予萂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耳邊是高鐵運行平穩的低鳴。

恍惚間,玻璃上的倒影發生了重疊。她仿佛又回到了七歲那年。

同樣是逃也似的離開。只不過那時的她,坐在充滿汽油味的長途大巴上,身邊沒有行李箱,只有一個小書包。

那一年,以及這一年,她都是主動逃到深圳的。十八年過去了,她依然在逃亡的路上,只是這一次,她終於握住了方向盤。

從出生第一天起,她就被送到了外婆家,直到小學一年級,她的人生軌跡才有了不同的走向。

自有記憶以來,村裏的大人常拿她打趣:“這裏可不是你的家,你姓周,不姓葉。”或是故意嚇唬她:“你爸媽明天就要來接你回家啦,你跟不跟他們走啊?”

“我姓葉!這裏才是我的家!我不要去別的地方!”年幼的周予萂總會漲紅著臉大聲反駁,小手攥得緊緊的。但大人似乎格外喜歡她激烈的反應,她越哭鬧、越抓狂、越暴躁,他們笑得越大聲。

後來周予萂才明白,無論經歷過多少次這樣的脫敏訓練,當災難真正降臨時,痛苦絲毫無法避免。

那個夏天,葉滿苓牽著周予澤出現在外婆家院門口時,周予萂還天真地以為,這次會和往年一樣,不過是一場短暫的探親。在周予萂眼中,這個每年只見幾次面的女人,與其說是母親,倒不如說是個會買新衣和零食的阿姨。

直到趴墻角聽見大人的談話,她才意識到她真的要被送走了。

“一年級才考那麽點分,整天就知道瘋跑,這樣下去人要廢了。”葉滿苓的聲音混著電視播放聲傳來,“爸媽年紀大了,還要帶阿軍家兩個小的,顧不了那麽多小孩。”

“但換了新環境,她怕是好難習慣。”外婆嘆息一聲,“她不願意過去的,之前她講過很多次。”

周予萂的心跳很快,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和外婆一樣,站著她這一邊,這樣她就能留下來了。但同時,她又隱約感覺,她留下的概率微乎其微。

早在幾天前,在葉滿苓每晚教她練習寫“周”字時,她就有所察覺了。在外婆家,大家都叫她葉予萂,這個名字也寫在了她所有作業本和試卷上。

一開始,她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甚至還閃過改名很酷的想法,因為她的小夥伴都沒有改過名。

但“周”比“葉”的筆畫多,她總是寫得歪歪扭扭,鉛筆芯都不知道折斷多少次,而且她心思壓根不在練字上,假期她的小夥伴都在外面瘋玩,為什麽她卻要悶在家裏練字!

在學了幾晚仍然寫不好後,葉滿苓站在她身後皺眉:“這麽簡單的字都寫不好,真是蠢!”

聽罷,周予萂再也忍不住了,早已模糊了視線的淚水撲簌往下掉,“我就叫葉予萂!我不要改姓!”說完,就把作業本丟掉,而後躺在地上打滾哭嚎:“我才不要去你家,死我也要死在這裏!”

六歲的周予萂固執地相信,只要她反抗得夠激烈,就能留在這個生活了六年的家。但孩子的意志在大人的決定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從深圳回來的大姨看見這一幕,笑這個細孥仔脾氣咁硬。後來可能是看她哭得太慘,一個小時都沒有消停的跡象,便把她從地上抱起來哄:“不想去就不去了,跟大姨去深圳玩好不好?帶你去小梅沙游泳。”

周予萂聽到了她滿意的答案,抽噎著點頭,心裏打著小算盤:只要逃到深圳,就沒有人能把她送走了。

然而,夏天終究會過去。小孩子的去留,也終究拗不過大人的決定。

從深圳回到粵北小山村後,外公外婆一遍遍地給她做心理建設:“傻妹,那是你親生父母啊,骨肉相連,你總歸要在他們身邊長大的。”“去了要聽話,好好讀書,一放假就能回來嘛!”“現在打電話多方便,天天都能聽到聲音。”

但周予萂不認這理,固執地抱著一絲希望,不到被押上車的那一刻,事情總會有轉機。她和村裏一群從小光著腳丫玩耍的小夥伴們密謀:她可以躲到學校後山、老屋堆放雜物的閣樓,或者藏進誰的家裏。

總之天地廣闊、山巒重疊,只要想,哪裏都能藏人。

臨近開學時,葉滿苓又來了。預感到要被送走的那天,周予萂特意翻出自己最破爛的一身衣服套上,膝蓋處破著洞,胸前掛著不知蹭了多久的泥點子。她以為,穿得像一個乞丐,葉滿苓那麽愛面子,肯定嫌丟人,就不會帶她走了!但保險起見,她還是躲進了村裏一個小夥伴家的二樓,蜷在雜物堆後面。之所以沒選後山和老屋閣樓,是因為她怕鬼。

後來,周予萂還是被揪了出來。絕望像洪水沖垮了堤壩,她嘶吼著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全村人都跑來圍觀:“你不跟爸媽回家,難道要在這裏待一輩子嗎?以後嫁人呢?”

“那我也要嫁這裏的人!我一輩子不走!死也不走!”

周予萂不管不顧地在地上打爛,這是她以往最常用的技巧,但這次也和之前任何一次一樣,毫不奏效。任憑她滾得一身狼狽,哭得聲嘶力竭,也沒有人松口讓她留下。

隔壁的伯婆許是看她可憐,從褲兜深處摸出一個卷得緊緊的紅色塑料袋,又從裏面掏出僅存的一張紅牛,拿過來哄她:“予萂聽話,這100塊錢伯婆給你,到了那邊拿去買糖吃。”

“我不要!我什麽都不要!我就要留在這裏!”

要知道,一張紅牛對於當時年僅六歲的周予萂而言,簡直就是巨款。平日裏,外公外婆給她的零花錢,不過是一張綠色的兩角紙幣,連五角錢都少見,更別提一張百元大鈔了。

那時的周予萂,固執但也無用。在院門口鬧騰了兩三個鐘頭後,她累了,嗓子啞了,眼淚也流幹了,希望像被風吹熄的蠟燭,徹底滅了。

最後,她從地上爬起來,一句話也沒說,進屋上了個廁所出來,不哭也不鬧,異常地安靜。她沒有點頭,也沒有說好,但這種沈默,在大人眼中,就是默認。

當時,為了把她送到那個全然陌生的家,外公、表妹、表姐、表哥一行人,輾轉了兩個多小時的車程陪同她回家。但周予萂心裏比誰都清楚,等第二天太陽升起,他們就會離開,最終只有她會被留下來。

被遺棄的窒息感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散,在高鐵車廂內分毫不差地重現、蔓延,像水灌滿了她的胸腔,沈甸甸地向下壓,連呼吸都帶著潮濕的痛意。

周予萂將帽檐壓得極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眼淚卻止不住地簌簌滑落,很快便洇濕了那一層薄薄的無紡布,冰涼地貼在臉上。

抵達深圳北站時已是一個小時後。出站的人並不多,但她不想坐地鐵了,決定奢侈一把,直接打車回家。

到家後,她給表妹發了條微信,讓她轉告外婆自己已安全抵達,隨後便將手機扔在一旁。

她不想說話,也不想思考,甚至沒力氣收拾行李,沖進浴室沖涼,試圖沖掉一身的疲憊與狼狽,然後把自己重重地扔進床裏。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夢境光怪陸離,醒來時窗外天色已全然暗沈。她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又點開微信,看到陳嶼兩小時前發來的微信:“什麽時候回深?”

周予萂盯著屏幕發了一會兒呆,手指在屏幕上劃過,發送了一個實時定位,緊接著補了一句:“回來了。”

幾乎是秒回,陳嶼的消息跳了出來:“我現在去找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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