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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不走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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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麻煩小姐 我不走回頭路

周予萂的父母家位於粵北,地處兩座地級市的交界地帶,原本從深圳出發不過兩小時車程,但因為是周五晚高峰,他們在沈海高速上堵了快一小時。

回到H鎮,時間已過晚上十點。

小鎮的夜晚本該靜謐,但周父家所在的巷道仍燈火通明,基本上每戶門前都停了一輛車。

周予萂上回來,還是去年國慶。當時她從外婆家搭乘舅舅的車返深,中途下了高速,拐進來喝了幾杯茶,逗留不過一刻鐘便重新啟程。

如今再來,已是半年後,心境卻大不相同。不僅因為她這次帶了一個人來,還因為這不單單是喝杯茶的時間,她需要留下來住一晚。

車越往裏開,周予萂越摸不準心裏的感受。但來都來了,她只能給陳嶼指路。

“門口停滿了車的,是你家嗎?”陳嶼放慢車速,他順著周予萂的手勢望去。那家大敞的屋門前,七歪八扭地停滿了車。

見她默認,陳嶼笑著調侃一句:“這麽大陣仗,有點嚇人啊。”

他嘴上說嚇人,但周予萂見他沒有半點害怕,臉上的笑都快咧到後腦勺了。她瞥了眼窗外,淡淡地說:“趁現在沒下車,掉頭跑還來得及。”

陳嶼輕笑一聲,一把打過方向盤,利落地將車倒進空位,說:“那怎麽行呢?我不走回頭路。”

剛從車上下來,原本在屋裏談笑的一群人便湧了出來。葉滿苓走在最前頭,身後還跟著周予萂的一眾堂親。

陳嶼的臉上,早沒了剛才那幾分散漫勁,而是掛上了溫潤得體的笑,朝葉滿苓迎了上去:“阿姨好!好久不見,前段時間太忙,一直沒抽出空來登門拜訪,還請您見諒。”

“哎呀,一家人那麽客氣做什麽?”葉滿苓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擺手:“男人以事業為重,阿姨理解的。開了一路累壞了吧?快,快進屋休息。”

平日裏,葉滿苓只講客家話,今晚為了配合陳嶼,硬是要捋直舌頭說普通話,話裏難免帶些口音。

“不累,算上堵車也就三個小時,很近的。”陳嶼一邊回應,一邊繞到車後打開後備箱。

周予萂站在他身側,見尾門逐漸上升,露出了滿滿當當的禮盒。說不震驚是假的,她以為陳嶼那天在車上只是隨口一問,或者意思意思帶點小禮品,誰想得到,除了她那個20寸的銀色行李箱,剩下的空間全被禮盒裝占滿了。

“第一次登門,也不清楚叔叔阿姨的喜好,就按著心意買了些小禮物,還請阿姨不要嫌棄。”

“哎呀!你這孩子,怎麽帶這麽多東西!”葉滿苓嘴上嗔怪,眼睛卻亮了幾分,連忙笑著擺手:“下次人來了就行,可不許再這麽破費了!”

周予萂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像在看一場戲。而在這場戲裏,她是個沒有臺詞的群演,甚至她都不會在旁白裏出現。這種感覺她太熟悉了,在這個家裏,她習慣了當個隱形人。

正當她準備拖著行李箱進門時,陳嶼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溫熱,極其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重物。

陳嶼看向葉滿苓,笑著接話:“予萂特意囑咐我好幾次,第一次上門可不能失了禮節。”

“哎呀,來了就是客,我們不講究那麽多繁文縟節的。”葉滿苓幹笑了兩聲,目光這才越過陳嶼,落在了周予萂身上:“妹子,一路累了吧?今晚別熬夜啊,早點休息。”

她臉上的笑容分毫未減,語氣轉得無比絲滑,仿佛剛才的忽略只是錯覺。但關心沒持續多久,葉滿苓便轉了話題:“你也該抽空把駕照考了,下次能和阿嶼換著開,也省得讓他一個人那麽辛苦。”

“那你怎麽不去考一個駕照?”

周予萂內心很平靜,這種熟悉的借力打力並沒有激起她太多的波瀾,但該回敬的話,她也不會咽回去。

話音剛落,原本歡聲笑語的門口便安靜了下來,圍在一旁的親戚面面相覷,笑意僵在半空中。

“哎呀,你媽都這個年紀了,學東西沒年輕人快,開車還怕不安全。”

堂嫂輕輕拍了拍周予萂的手,笑著打圓場:“這麽晚了,你們也餓了吧?快進屋,滿嬸剛才特意新炒了菜,就等你們回來呢。”

進屋後,客廳裏至少有二十幾號人,紅木椅上坐滿了大大小小的親戚,周予萂的父親周斌坐在深棕色的實木茶臺前,專心擺弄他的茶具。

周予萂嘴角掛著淺笑,一一喊過長輩,她的語氣並不熱絡,但該有的禮數也有。

“予萂啊,你過年都不回家,我都好多年沒見過你了。”孃孃從嘴裏吐出紅瓜殼,打量她一眼:“一下子抽條了,怎麽變瘦了那麽多?工作很辛苦吧?工資是不是很高?”

周予萂深深嘆了口氣:“辛苦啊~我只是在外面打工,又不是過上好日子了,打工哪有不辛苦的啊?都是討生活罷了。”

提問的嬢嬢,是她父親的嫂子,但周予萂跟她不熟,哪怕是住在H鎮那幾年,一年到頭也沒見過她幾面。應付這種毫無邊界感的親戚,她自有一套,哭窮就對了。

周予萂不願再多周旋,沒在客廳久留,找了個借口溜進衛生間。關門前,她遠遠便瞧見,葉滿苓早已領著陳嶼認人了。他神態自若地坐在周斌對面,看起來完全不需要她操心。

周予萂把門關上,卻無法完全隔絕外面喧鬧的談笑聲。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上蒼白得沒多少血色,她掀開水龍頭,接了捧冷水洗臉。

門外,陳嶼坐在中式圈椅上,靜靜地看著周斌泡茶。

對面的人眉頭緊鎖、不怒自威。方才陳嶼進門時,周斌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停下過手上的動作。

他把剛燒好的滾水註入白瓷茶杯上,不緩不慢地燙杯溫具,片刻後,又熟練地用茶鑷夾起杯子瀝凈殘水,動作行雲流水。

廣東人泡茶講究茶靚水滾,即茶葉要好,水要夠燙,沖茶時要讓沸水高沖入壺,這樣才能泡出茶味。

等一杯色澤碧綠的茶放到面前時,陳嶼熟練地並攏五指,微屈成空拳,在茶臺上輕叩三下,行了個標準的叩手禮。

周斌笑了笑:“先喝杯茶,等下再吃飯。”

“好,謝謝叔叔。”陳嶼應聲,卻不急於入口。

葉滿苓素來閑不住,且最擅長張羅場面。趁著喝茶的功夫,她三下五除二就把紅木椅上坐著的七大姑八大姨、叔伯兄弟給陳嶼通通介紹了一輪。

陳嶼也很上道,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笑意,一一點頭致意。

等茶攤涼些,陳嶼端起杯子輕嗅須臾,細抿一口,清冽甘醇的茶香徐徐散開。他放下茶杯,說:“之前就常聽粵北禪茶入口清幽,今天喝了果然名不虛傳。”

“是不錯吧?”周斌挑了挑眉,擡手又為他斟上一杯茶,陳嶼再回以叩手禮,一來二去,尷尬氣氛緩和了不少。

等周予萂出來時,陳嶼已經坐在了餐桌前,四周還圍著幾位長輩。一見她出來,他便投來了求救的眼神。

周予萂走過去,剛在他身邊落座,搭在腿上的手便被他一把捉住,指尖還不 老實地在她手背上輕撓。

中式紅木圓餐桌上,擺滿了客家菜,有白斬雞、砂煲豉油雞、豆豉蒸排骨、清蒸鱸魚、清炒菜心,還有炸得金黃的客家油豆腐。每一盤菜都堆得冒尖,一看就是剛出鍋不久。

周予萂盡起地主之誼,往陳嶼碗裏夾了好幾塊油汪汪的排骨,嘴上煞有介事地說:“你不是最愛吃這道菜了嗎?這可是我媽的拿手好菜,你多吃點啊!不要客氣,把這當自己家。”

陳嶼看著碗裏那幾顆豆豉,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討厭豆豉那股發酵的鹹腥味,周予萂明明知道。

“哎呀,說不上什麽拿手菜,都是最傳統的做法,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葉滿苓站在一旁謙虛地擺手。

陳嶼只好硬著頭皮,夾起一塊排骨吃了起來。他吃著津津有味,至少在別人看來是的,但只有周予萂知道,他不喜歡,因為她的虎口都被他掐紅了。

不知為何,周予萂那點莫名的情緒消散了大半。心情一好,胃口自然也打開了,連吃了好幾塊豉油雞。

陳嶼以牙還牙,給她夾了一塊滲著點血絲的白斬雞,說:“這個白斬雞看著很正宗,你嘗嘗。”

“謝謝,但我不喜歡。”周予萂不像陳嶼,第一次登門需要維持風度,她可不怕別人怎麽看她。

既然她不喜歡,那就可以拒絕。

“那麽好的東西,還是你吃吧。”周予萂把碗裏的那塊白斬雞,夾到了陳嶼的碗裏。

葉滿苓見狀,便和陳嶼解釋:“他們姐弟倆從小就不愛吃白斬雞,明明雞骨裏滲點血絲才正宗,他們不懂得吃好東西。”

“千人千味嘛,每個人喜歡的不一樣,也不能說不好。”陳嶼笑著回應,沒有順著葉滿苓的話說。

不過,一向挑剔的葉滿苓也沒有絲毫不滿。

一頓飯下來,他們像動物園裏被圍觀的猴子,只是一只猴子自閉,一只猴子活躍,活躍的那只自然是陳嶼,即使他是被動活躍。在周予萂的印象裏,以往他的話可沒那麽多,甚至可以說是惜字如金。

他人長得高大周正,第一次登門開了輛雷克薩斯,還帶了那麽多高檔煙酒和保健品,雖然一張臉輪廓分明,氣質偏冷,偏又掛著溫潤的笑意,讓人看不透深淺,大家難免產生好奇,但又不好太直白地盤問家底,只旁敲側擊地問他從事什麽工作?工作發展怎麽樣?家裏有幾口人?

對於這些問題,陳嶼應付得游刃有餘。周予萂邊吃邊默默聽著,註意力不在她的身上,她覺得松了口氣。

吃好飯,親戚也紛紛離開,只剩兩個外嫁的堂姐留了下來。她們是周斌的親侄女,自幼喪母,父親很快另娶了妻子,有了新生活後,便對孩子不聞不問,是周斌替他盡了父親的責任,繳她們讀完了大專,連出嫁都是從周斌家出門的。因此,在這棟自建房裏,三樓有兩個房間是給堂姐的。

天色已深,葉滿苓張羅起今晚的住宿安排,兩個堂姐都拖家帶口的,孩子也已躺床上睡著了,便仍讓她們睡之前的房間。

但這麽一來,便沒有多餘的空房給陳嶼。畢竟是第一次上門,按照老家的規矩,沒結婚是不能住一間房的,但人家大老遠開車回來,讓他去住酒店似乎又太生分。

葉滿苓不太好意思地開口:“阿嶼,你今晚就留下來住家裏?鎮上沒什麽像樣的星級酒店,衛生也不一定好,家裏又不是沒地方,就別折騰出去了。”

說到這兒,她話音一頓,視線在周予萂和陳嶼之間來回掃視了一圈,“你看看,你是和予萂睡一間呢,還是和予澤睡一間呢?”

周予萂聽到這話,差點笑出聲來,她媽現在思想是真開明了,以前周予萂不過是和男同學多聊了幾句,葉滿苓都能腦補出一場早戀大戲大發雷霆。如今倒好,對著此前只見過一面的預備役女婿,竟然能如此自然地說出這句話。

“阿姨,我和予澤睡一間吧,如果他不介意的話。實在不方便,我睡沙發也行。”陳嶼恪守禮節,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不介意,和我一間吧!”周予澤不知什麽時候從外面回來了,他朝陳嶼揚了揚手,拍著胸脯保證:“嶼哥,你放心!我睡覺很老實,不打呼嚕也不磨牙。”

“那好啊!”葉滿苓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立馬使喚周予澤:“阿澤,快把你姐和阿嶼的行李搬上三樓去!”

周澤應了一聲,提起行李箱就咚咚跑上樓,轉眼就鉆進自己的房間打游戲了。

出門前為了省事,陳嶼的換洗衣物都放進了周予萂的箱子。借著拿東西的名義,他跟進了她的房間。

一進屋,陳嶼反手將門掩上,卻沒關嚴實,特意留了一條縫。他從身後摟住周予萂,輕輕咬她的耳朵。

“今晚,我真的要和你弟睡麽?”

熟悉的酥麻感伴著溫熱的呼吸鉆進耳朵裏,周予萂偏頭躲開一點:“剛才在樓下,你不是說得信誓旦旦嘛?怎麽轉頭就反悔了?”

陳嶼更緊地圈住她的腰:“我和你弟才第一次見面,總共沒說過三句話。兩個大男人,不熟還要睡一張床,好別扭。”

周予萂轉過身,伸出食指在他胸口輕戳了兩下,說:“不熟就不能睡一張床了?這邏輯不對吧。”

她踮起腳尖,湊近他的唇邊:“當初我們倆不熟的時候,不也睡一起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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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話科普:

“妹子”: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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