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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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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塵埃落定

石嬋倒不是故作高深。

只因要尋找記憶中的聲音,以及一些算是久遠的動作習慣,才不得不鬧中取靜,凝神靜氣。

待到一曲畢時,她已緩緩睜眼。

正巧看到身旁人,滿是擔憂望向她的眼神。

石嬋楞了楞。

“咋了?你看出我身患絕癥,將不久於人世?”

石蓮:“……”

閉眼深呼吸了一瞬後,她才能開口。

“剛我說讓你盡量選後手……”

石嬋恍然大悟般一點頭。

“這不是運氣好,不用選甚至都不用爭執,直接就是我後上了。怎麽?哦,你是想助我旗開得勝,給我鼓鼓勁兒嗎?嗯,多謝,一會兒我盡力。”

太過輕松的語氣和言行自若的態度,當真是半點兒都看不出緊張或壓力。

若不是她就坐在此人咫尺之距,又幾乎在曲子彈奏全程,目光都沒離開過太久。石蓮簡直要懷疑對方不是聾子,就是溜號打瞌睡去了。

只可惜,無論前一種的臆想,還是後一種的猜測,都不用費力就能輕易得出真相。

石蓮心底暗嘆一聲。

她本想是,給對方比試前找個臺階舒緩緊張。誰知這人竟是半點兒都沒察覺出自己會輸一般,更別說生出什麽緊張心思了。

“……呃嗯,那你加把勁,我就在此靜候佳音。”

默了半晌,這是她能想到最合適出口的話,也算是能勉強揭過剛剛的尷尬。

石嬋笑著一點頭,“嗯。”

石蓮也被那笑意感染,懊惱與可惜的心緒一蕩,竟也不再把這場比試的輸贏放在心上。

反正又無關生死,何苦這般憂心忡忡,愁腸百結?

先不論自己,只說這小道士。有他師父玄明道人在,無論在府中闖下何種禍事,石家老祖宗也不會拿他如何。沒準兒甚至要賣他師父一個面子,多回護一二。

而眼下的她自己,更是石府禁忌般無人願意來沾邊兒的存在,更不用說招惹。

所以,難得今日春風送暖,有此機會賞景聽曲,實乃人生難求的一大樂事,可不要辜負了才是。

一念及此,石蓮忽一頓。

笑看向對面人,問道:

“剛對面彈琴前,曾焚香凈手。你雖不求那做派,但點上爐香給自己凝神靜氣也是好的。”

石嬋一頓後,有些靦腆的笑著一歪頭。

“其實,我往日也習慣彈琴前焚香,奈何這次走得太急連香粉都沒帶。不過……”

說著,她又爽朗一笑,故意擡起鼻子輕嗅後,繼續笑道。

“你們府上的香料十分不錯,這會兒燒完還有如此連綿不斷的味道,倒也不用我再多費事。否則若香味兒選岔了,反倒讓氣味兒混雜,做倒不如不做了。”

石蓮再次為對方本性中透出的豁達隨和驚愕,片刻後笑著點頭,並放下伸入袖袋中的手。

“好,那我就不擾你聚神調息,只坐著洗耳恭聽了。”

兩人說話的功夫,錢嬤嬤已轉達過石家老夫人對石鶯的點評並勉力。

這邊石蓮才說完這話,那邊錢嬤嬤已轉頭冷冷追問道。

“小師父,你可準備好了?這會兒天熱……”

石嬋笑著一揚手。

“好了,眼下這會兒日頭漸大,天氣也熱。那我就不再火上澆油,用這一曲盡量給諸位清清熱吧。”

話畢,人已端正坐好,沈肩垂肘。

輕輕吐息間,手指微動,一聲清響緊跟著一個流暢的走手音如一絲涼風,席卷過耳畔蕩向天邊。

“這是鹿鳴曲?”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呢?”

“這不會是被嚇得,忘了譜子或忘了怎麽彈吧?”

悠揚清冽的琴音才剛起了個頭,遠近但凡懂音律的人便忍不住開始交頭接耳。

石鶯詫異的一皺眉,但很快就釋然的諷笑著瞥了對面一眼。

就這點膽量和琴藝水平,也敢來找她約戰?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一安心,她只覺渾身黏膩且一身汗味兒,肚子裏更是咕嚕嚕一陣輕響,顯然是剛剛太投入彈琴早上墊肚子的那幾塊糕點都消化的一幹二凈了。

用錦帕擦著嘴角,石鶯給了一旁侍立的攬月一個眼神兒。

正用心聽曲,且因沒什麽學琴壓力根本懶得分辨是與不是一首曲子,只專心享受的攬月,一時忘情到根本沒反應過來石鶯到底什麽意思。

“?”

石鶯被對方又蠢又呆的目光氣到,狠狠翻了個白眼。

果然這小道士居心叵測,這都是什麽魔音入耳?!讓她一個好好的貼心丫鬟都聽成傻子木頭人了!

又惱又氣半晌,可眾目睽睽之下礙於臉面,找那個不能直接將餓了宣之於口。就這般和攬月大眼瞪小眼僵持半晌後,到底只能伸手,將人拽到身邊咬耳朵。

另一面,咫尺之距的石蓮,因心緒放空且全然享受著樂曲,一時竟沒分辨出這首鹿鳴,與往日她所聽所奏有何不同。

直到本該熱鬧喧囂,用琴音模擬宴會歡樂的段落時,一陣明顯含著迥異的情緒的調子傳來,她才察覺似乎哪裏不對。

本該熱烈沸騰的氛圍,在前兆的最後一刻被一個短促滑音一帶,霎時如融融春光中滴入一滴清冽泉水。

緊跟著,呦呦鹿鳴般的琴音反覆低吟三遍,惟妙惟肖的如一頭眼神純凈,靈動親人的小鹿將人帶入清晨的林間。

只是這般輕靈放松的時刻到底短暫,轉瞬間好似暴風驟雨當頭砸來。又像是一場好夢忽醒,又落回那金碧輝煌人聲鼎沸的嘈雜宴席。

但這一回的宴會鬧雖仍鬧,其間卻不僅有歡聲笑語,隱隱還透出一種金戈交擊的危險氣息來。

石蓮察覺的最初忍不住皺眉,但很快便恍然,並不由得撲哧一笑。

這家夥,也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

因為閑書看多了,此時偶然福至心靈,察覺彈琴人本心的石蓮,這回是徹底沒了爭勝之心。

且不僅不在乎輸贏了,她除了享受當下這惟妙惟肖百轉千回的琴音外,竟也越發期待起比試結束的那一刻。

稍遠處的人群則在聽過這段完全迥異於石鶯鹿鳴曲的演奏後,爆發出一陣激烈的唇槍舌劍。

“這簡直,簡直是亂彈琴!再說她彈得根本就不是鹿鳴曲,這人到底是沒學過琴還是故意戲耍咱們?憑白讓咱們在這兒受風吹日曬!”

“呃,也不能這麽說吧?這琴曲本身就只譜子流傳下來,正不正宗的本就沒有個標準。再說就是同一首曲子,也有不同彈法,哪怕音律相同曲調也能做到大相徑庭。”

“這沒說來也沒錯,不過眼下咱公認的鹿鳴曲不是這般彈罷了,誰說不能是這小道士彈成的版本?且我聽到這會兒,只覺那鹿鳴那林間漫步的感覺實在惟妙惟肖!”

“但哪怕再像,這曲子是脫胎自詩經中的鹿鳴,本就該突出宴飲歡樂,有鹿像鹿能說是錦上添花,但絕對算不上更好吧?再說琴技上來說,幾聲鹿鳴有什麽難?”

“可,本身能仿出幾可亂真的鹿鳴聲,這樣的琴技已是十分難得了吧?”

有人據理力爭,也有人四下張望,“賞景”看戲。

“你們說,這場比試到底,最終誰會贏?”

悄聲的議論只在小圈子裏浮動,並很快引起一波“漣漪”。

“要論琴技,怕是鶯堂姐更勝一籌?也不一定。但要說引人入勝,還是那面生的小道士。反正兩人彈得都挺好,但我更喜歡後者彈得那一首。”

“我看你是喜歡人家俊俏吧?不過話說回來,聽曲自然喜歡新鮮別字的,總聽一首有什麽意思?”

“那你們一會兒準備投誰?好在不用記名,投誰都沒所謂吧?”

“這……”

眾人正說到此處,石嬋已談到尾聲,最後幾聲短促有力的琴音甚至驚到了聽眾。

又是與石鶯彈得鹿鳴截然不同。

這一首的結尾與其說是賓主盡歡,乘興而去,倒更像是刀光劍影,硝煙彌漫的戰場上,雙方戰至終章,精疲力盡而偃旗息鼓。

又像是帶著濃濃遺憾與不甘,直讓人心下憤懣不平,不得不深嘆口氣才能舒緩一二。

“呼……這最後一段,雖讓人聽得不甚舒服愜意,但這功力倒是不俗。”

不知是誰回神後情不自禁喃喃自語了一聲,本只是自說自話卻因四下靜的落針可聞而悠然回蕩了整個庭院。

原本陸續醒過神來的眾人,心有戚戚然,卻也因此不敢開口多說一句話了。

正在氣氛尷尬又莫名緊繃之時,從錦簾後走出一小丫鬟,快步來到錢嬤嬤身邊附耳說了些什麽。

錢嬤嬤聽後點頭轉身,利落揚聲道:

“眼下時辰不早,各院都有各院的事情,這場比試不過怡情且已到尾聲。各位少爺姑娘也別多耽擱,這就把心中第一人選落筆就好。”

但在眾人提筆之時,她又立刻補了一句。

“左側的小師父寫一就好,鶯姑娘則就寫十吧,簡單也方便。”

眾人面面相覷了一瞬。

雖心底奇怪怎麽又多了這麽多規矩,但剛被提醒“別多耽擱”的眾人,自然不敢再交頭接耳,只能低頭迅速寫下自己的選擇。

而才落筆,身後的松鶴堂仆從便將寫了字的紙張“收走”。

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大部分人一跳不說,緊跟著的一幕讓這些人更是目瞪口呆。

只見才收走紙張的仆從丫鬟並沒將紙投入早先準備好的箱子,反倒陸續都走進正堂門口。

這,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顯然之前還是小打小鬧的“怡情”,但這眼下如此大陣仗和這般壓抑緊張氛圍,怎麽看也不像是小事了。

眾人心裏都在打鼓的同時,又忍不住在反省自個剛剛的選擇是否做錯。

好在並不曾署名自個字跡也不出眾,倒也不容易惹上麻煩。

正人心惶惶中,錢嬤嬤一眼掃過階下,見所有人手中的紙張都被收幹凈了,這才又開口,請眾人各回各家。

之後,不等眾人走幹凈,已走下石階來到石嬋石鶯面前笑道:

“兩位辛苦,這會兒隨我進去等候結果吧。”

石嬋無可無不可,對方話音落地便起身,期間不忘轉頭對石蓮輕松笑著叮囑。

“今日有緣相聚一場,希望來日還能有機會再見。”

話畢便一拱手,施施然轉身告辭而去。

石鶯那邊卻並沒這麽輕松瀟灑了。

只是無論心中如何百轉千回,眼下也只能跟著起身往松鶴堂正屋走去。

這一瞬的心情竟忐忑慌張的猶如要上刑場,連藏在袖子裏的手都忍不住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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