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80年 劉家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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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80年 劉家月月
下金村, 一個藏在大山褶皺裏的小村子。
從安城出發，坐車要顛簸大半天，先是柏油路, 然後是石子路, 最後連路都沒了, 只剩下一條坑坑窪窪被牛車壓出深深轍印的土路，蜿蜒著伸向山坳深處。
整個村子不過四十幾戶人家，稀稀拉拉的散落在山腳下一片不大的平地上。
村子的中心處有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個成年男人才能合抱，枝丫鋪展開來, 像一把巨大的綠傘。
老槐樹不遠處，有一口青石砌成的水井，井沿磨得光滑發亮，井水甘甜清冽, 冬暖夏涼，是全村人日常飲水的唯一來源。
村子的房子, 一水兒的都是土墻房, 黃泥夯實的墻壁, 經過多年的風吹雨打, 裂開了無數細密的縫，各家各戶的院子裏，堆著柴火垛, 農具和幾個歪歪扭扭的陶罐，偶爾能看見一兩只蘆花雞在土裏刨食。
各個路口顯眼的位置，都用白灰刷著標語。
有些是前些年留下的，已經褪了色，筆畫斑駁, 但字跡依稀可辨。
“杜絕重男輕女！閨女也是傳後人！”“農民力量大！”“社會主義好！”
布滿塵土的土路上，偶爾有幾個光著腳丫的小孩子跑來跑去，臉上掛著笑，衣服上滿是補丁，但眼睛亮晶晶的，透著鄉下孩子特有的野性和生機。
整個下金村，最顯眼的建築，是坐落在村東頭的幾間紅磚瓦房，屋頂鋪著整齊的灰色大瓦，院墻也比別家高出一截。
這房子放在城裏算不上什麽，可在這貧瘠的村子裏，卻顯得格外氣派，像是一群土雞裏站著一只白鵝。
這是劉家的房子。
劉家祖上也是有幾分薄產的，在村裏算得上體面人家。
可後來因為那場席卷全國的動蕩，劉家被鬥得逐漸敗落了下來。
再後來政策變了，劉家被平反，房子也被還了回來，只是給劉家人剩下的不過是一座空蕩蕩的房子和幾畝薄田。
如今，這房子裏住著幾口人，劉家老太太六十多歲，身子骨還算硬朗，但年輕時吃了太多苦，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大兒子劉德厚，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話不多，只知道埋頭幹活，大兒媳劉周氏，嘴碎了些，但心不壞，一手操持著全家的吃穿用度，還有他們的一兒一女，都是半大的孩子，正是能吃能鬧的時候。
另外，還有一個人，劉家老二留下的獨苗閨女，劉月月。
劉家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守著幾畝薄田和這座空蕩蕩的大房子，勉強也能混個溫飽。
可一切，都在有一天被改變了。
那天，劉月月像往常一樣，背著竹簍上山去采山貨。
下金村靠山吃山，村裏人一年到頭，除了種地，就是上山尋摸點東西。
蘑菇、木耳、野果、草藥，能賣的就賣給偶爾進村的貨郎，不能賣的就自己留著吃。
劉月月從小幹這個，哪座山上有好東西，什麽季節該采什麽，她比誰都清楚。
那天她走的比平時遠了一些，翻過了一個小山頭，到了一片很少有人去的雜木林。
林子裏的光線昏暗，地上鋪滿了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著腐爛的草木氣息。
她低著頭，仔細地在樹根和草叢間搜尋，忽然，眼角掃到一絲異樣的光亮。
那光很微弱，像是月光清冷冷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劉月月撥開一叢蕨類植物，蹲下來在枯葉和泥土的縫隙裏，看到了一顆珠子。
那珠子純白，圓潤無瑕，像是一滴凝固了的月華。
劉月月伸手把它撿起來，指尖觸碰到珠子的瞬間，一股讓人渾身舒坦的氣息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她楞住了，把珠子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這顆珠子不大，比桂圓稍微小一點，但質感極其細膩，握在手心裏溫潤如玉，不涼不燙，像是活的。
最奇特的是珠子周圍縈繞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霧氣，若有若無，她湊近聞了一下，頓時覺得一股清氣直沖天靈蓋，整個人神清氣爽，像是大夏天喝了一瓢冰涼的井水，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
劉月月心跳驟然加速，她雖然在鄉下長大，沒讀過多少書，可她不傻。
這顆珠子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般。
她下意識擡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
雜木林裏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沒有人看到她。
劉月月迅速將珠子揣進貼身的口袋裏，然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繼續找了一會兒山貨，才背著竹簍下山回家。
從那以後，劉月月就有了一個秘密。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最疼愛她的奶奶。
她把珠子藏在一個小鐵盒子裏面，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拿出來看一看，摸一摸。
珠子似乎也沒有什麽特別的變化，只是那層霧氣似乎比之前更濃了一點點。
劉月月心裏隱隱覺得，這珠子肯定有什麽用處，可她不知道該怎麽用。
直到有一天，她像往常一樣打開盒子查看珠子，發現珠子周圍凝聚出了一些乳白色的液體，緩緩往下流淌。
劉月月瞪大了眼睛，她盯著那液體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一根木筷小心翼翼的沾了點。
液體黏稠，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清香，聞一下就讓人覺得渾身通透。
她猶豫了一下，沒敢直接碰，她找了一小碗清水，把沾到液體的木筷放進去攪勻了。
該怎麽用呢？她想了想 ，決定先做個試驗。
她端著碗出了後院，找到一處長滿雜草的地方，把水澆了上去，等著看有什麽變化。
幾天後，她再去看的時候，發現那片被澆過的雜草，長得翠綠欲滴，葉片肥厚，比周圍的草高出了一大截。
這簡直是神跡！
劉月月心裏狂喜，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她壓住激動的心情，開始更多的嘗試。
第二次，她把稀釋後的水餵給了家裏一只剛從蛋殼裏孵出來沒幾天的小雞，再次觀察了幾天，小雞沒死，長得比同窩的兄弟姐妹還快，毛色也更鮮亮，整天活蹦亂跳的。
第三次，她又用稀釋後的水澆了一棵院子裏半死不活的辣椒苗，沒過幾天，那棵辣椒苗就緩了過來，葉子變綠，還結出了幾個紅艷艷的小辣椒。
試驗了幾次，確認這液體沒有毒，只有好處之後，劉月月終於放下心來。
她開始在自己身上做試驗，在每天喝的水裏滴幾滴稀釋過的靈液。
加了稀釋後的靈液，水變得甘甜清潤，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清香，比加了白糖的水還好喝一百倍，喝完之後，渾身暖洋洋的，每一寸骨頭都透著舒坦。
從那以後，劉月月每天都喝這種水，每次珠子一產生靈液，她就小心收集起來，大部分稀釋後悄悄倒入家裏的水缸裏。
她奶奶身體不好，大伯大伯母一年到頭在地裏忙活，太苦了，她想讓他們也變得好起來。
劉家人的變化是緩慢的，像春雨潤物細無聲。
家裏人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劉家老太太原本被病痛折磨都減輕了幾分，村裏人都說，劉家這是苦日子熬到頭了，要轉運了。
劉月月從小就在山上采山貨，山上哪種蘑菇多，哪片林子裏木耳長得厚，她都知道，以前采回來的山貨，品相一般，賣給貨郎也賣不了幾個錢。
可有了靈液之後，她隔三差五就偷偷跑到山上，用稀釋過的靈液給山上許多菌菇地和木耳林澆水。
那些被澆過的菌菇，長得又肥又大，傘蓋厚實，色澤鮮亮，聞起來就有一股濃郁的香氣，跟平常采的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木耳也是，肉厚朵大，泡發後脆嫩爽口，嚼在嘴裏有種說不上來的鮮美。
采回去吃不完的，她就攢起來曬幹，分成小份，等貨郎進村的時候，分開賣給不同的人。
她怕一次性賣太多惹人懷疑，所以每次都只拿一小部分。
漸漸的下金村的山貨在附近的貨郎圈子裏有了幾分名氣，收了轉到城裏不愁賣，虎子就是聽說了這個，才專門跑了一趟下金村。
劉月月原本就是個清秀的姑娘，底子不差，在喝過靈液水後，她就像是一朵遲開的花，忽然間綻放了出來。
皮膚變得紅潤，眉眼也長開了，以前那種青澀和土氣褪去，多了幾分靈動的韻味，就連身量都比以前挺拔了幾分，走路帶風，精氣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村裏人都說，月月這孩子，女大十八變，越來越好看了。
這話傳到外村，不少人家開始動了心思，媒婆一個接一個地上門，想給她說親。
可劉月月卻不敢嫁人，她有這個秘密，一旦嫁了人，到了婆家，人多眼雜，這秘密還能保得住嗎？
而且，她心裏還有更大的盤算，她想靠這顆珠子賺到足夠的錢，走出這個小山村，去城裏，去過更好的生活。
她不相信命運，她只相信手裏這顆珠子。
只是劉月月沒註意到，下金村今年的糧食，已經長得沒有去年好了，稻谷，玉米，就連院子裏的菜，都蔫頭耷腦的，怎麽施肥澆水都沒用。
有老莊稼漢來看了看，說是地力耗盡了。
這可愁壞了村裏的莊稼漢。
……
這天，下金村的平靜被打破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外鄉人的身影，引起了村民們的註意。
雲晚穿了一身簡簡單單的棉布衣褲，灰藍色，不紮眼，頭上包了一塊同色的頭巾，將大半張臉遮住了，只露出一雙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陳浩一手牽著她的手，一手推著那輛擦得鋥亮的自行車，走在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藍色工裝，腳下踩著解放鞋，看起來跟普通工人沒什麽區別，可他那個頭和那一身結實的腱子肉，往這一站，就讓人不敢小看。
虎子跟在旁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裏面裝著秤和零錢。
“浩哥，就是這兒了。”
虎子擦了把汗，“這就是下金村，別看村子小，山貨是真不錯，上次收的那批，回去沒幾天就賣光了，好幾個老客戶還追著問還有沒有。”
陳浩嗯了一聲，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
他當貨郎那幾年，走南闖北，什麽村子沒見過，下金村跟他走過的那些村子沒什麽兩樣，窮，閉塞，灰撲撲的，連空氣裏都飄著泥土和牲畜糞便的混合氣味。
他看一眼自家媳婦兒，有些心疼。
在陳浩心裏，媳婦兒就跟嬌花一樣，怎麽能跟著他吃苦。
“累不累？”他偏頭，低聲問了一句。
雲晚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彎了彎：“不累。”
陳浩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聽說有外鄉人要大量收山貨，下金村的村民們立刻來了精神，家裏有存貨的都趕緊翻箱倒櫃，把攢下來的幹蘑菇、幹木耳、幹筍子裝進布袋裏，興沖沖地往村口趕。
沒有存貨的，也跑來看熱鬧，想看看這幾個外鄉人能給什麽價。
一時間，老槐樹下熱鬧了起來。
陳浩把自行車支好，找了塊平整的空地，把帶來的幾個大麻袋鋪開，坐了下來。
他接過村民遞上來的山貨，一袋一袋的看，用手捏一捏，湊近聞一聞氣味，扒開來看一看品相。
他當了這麽多年貨郎，對山貨的品相等級門兒清，眼光毒得很。
虎子則蹲在一旁，主要負責記賬和付錢，他識字不多，但認真負責，數字記得清楚，幾斤幾兩，幾塊幾毛，從不出錯。
雲晚站在陳浩身後，安靜的看著這一切。
她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那些山貨上，而是在不動聲色的觀察著這個村子。
村子裏一切都很正常，就是普普通通的農村。
只是雲晚能感覺到，這片土地的靈氣有被剝奪的痕跡。
果然是在這裏，任務目標找到了。
陳浩一邊翻看著山貨，一邊和村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這是他當貨郎時養成的習慣，一邊收貨一邊打聽消息。
哪個村子最近有什麽新鮮事，哪戶人家出了什麽好東西，往往都是在不經意間聽來的。
“大叔，今年這香菇不錯啊，比我去年來收的好多了。”
陳浩拿起一朵肉厚飽滿的香菇，對著陽光看了看，隨口說道。
那被叫大叔的村民呵呵笑了兩聲，接過錢，臉上卻帶著一絲愁容。
“今年的山貨倒是比往年好了不少，可莊稼就不行了，也不知道咋回事，水稻結了好大一部分空殼，看著沈甸甸的穗子，剝開來全是癟的，沒糧食，玉米也長不好，棒子小得很。”
陳浩眉頭微動：“是天氣不好還是沒放肥？”
“都不是。”
大叔搖了搖頭，“今年雨水也不缺，太陽也照了，該施肥施肥，該除草除草，可它就是長不好。”
“不光是俺家，村裏好幾家都這樣，怪得很！”
旁邊一個中年婦女也湊過來說道：“可不是嘛！連山上那些野果樹，結的果子也比往年小了一圈，又幹又澀，不好吃。”
“俺家那幾棵柿子樹，往年結的柿子又大又甜，今年跟鵪鶉蛋似的，還硬邦邦的，澀得沒法下嘴。”
“地力耗盡了唄。”
另一個老漢蹲在墻根下，抽著旱煙，慢悠悠地插了一句，“種了幾十年的地，又不歇歇，地也累咯。”
“可去年還好好的呢，今年突然就不行了，哪有這麽邪門？”中年婦女不服氣。
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著，語氣裏滿是無奈和擔憂。
陳浩一邊聽著，一邊繼續翻看著手裏的山貨。
他的目光在一個布袋裏停了一下，那袋子裏裝的香菇，個頭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要大，傘蓋厚實，顏色烏亮，聞起來有一股濃郁的菌香，明顯比其他的高出一個檔次。
“這是誰家的？品相不錯啊。”陳浩問道。
“哦，那是劉家的。”
大叔看了一眼說道，“劉家那閨女月月，采的山貨一向是村裏最好的，也不知道她有什麽門道，采的蘑菇就是比別人家的好，又大又香，拿到城裏去，準能賣好價錢。”
“月月？”陳浩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
“劉家老二家的閨女，今年十六七了吧，挺水靈的一個丫頭。”
陳浩點點頭，沒有再多問，他沒看到自家媳婦兒看著那袋山貨時，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村民們跟陳浩說這些，倒也不是指望這幾個外鄉人能解決什麽問題。
他們只是想讓收山貨的知道，今年日子不好過，收山貨的時候別把價格壓得太狠，讓他們能多賣幾個錢，好補貼一下欠收的口糧。
“同志，你們收的價格，還能不能再漲漲？”
那個中年婦女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今年實在是難，地裏沒收成，全指著這點山貨換錢了。”
陳浩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側頭對雲晚說了句什麽，雲晚微微點頭。
“行，”陳浩轉向眾人，提高了聲音，“今天收的這些，每斤我給你們加五分錢。”
這話一出，圍觀的村民們頓時騷動起來，五分錢看著不多，可也是實打實的好處。
“好同志啊！”幾個村民喜笑顏開，連聲道謝。
雲晚看著他們，微微嘆口氣。
幸虧她來的不算晚，要不然再過個幾年，這村子裏的土地，以及周邊的山脈，幾乎都要地力耗光廢掉了。
那仙界的珠子，雖然有無窮無盡的妙用，可也要承受它所帶來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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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金村, 一個藏在大山褶皺裏的小村子。
從安城出發，坐車要顛簸大半天，先是柏油路, 然後是石子路, 最後連路都沒了, 只剩下一條坑坑窪窪被牛車壓出深深轍印的土路，蜿蜒著伸向山坳深處。
整個村子不過四十幾戶人家，稀稀拉拉的散落在山腳下一片不大的平地上。
村子的中心處有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個成年男人才能合抱，枝丫鋪展開來, 像一把巨大的綠傘。
老槐樹不遠處，有一口青石砌成的水井，井沿磨得光滑發亮，井水甘甜清冽, 冬暖夏涼，是全村人日常飲水的唯一來源。
村子的房子, 一水兒的都是土墻房, 黃泥夯實的墻壁, 經過多年的風吹雨打, 裂開了無數細密的縫，各家各戶的院子裏，堆著柴火垛, 農具和幾個歪歪扭扭的陶罐，偶爾能看見一兩只蘆花雞在土裏刨食。
各個路口顯眼的位置，都用白灰刷著標語。
有些是前些年留下的，已經褪了色，筆畫斑駁, 但字跡依稀可辨。
“杜絕重男輕女！閨女也是傳後人！”“農民力量大！”“社會主義好！”
布滿塵土的土路上，偶爾有幾個光著腳丫的小孩子跑來跑去，臉上掛著笑，衣服上滿是補丁，但眼睛亮晶晶的，透著鄉下孩子特有的野性和生機。
整個下金村，最顯眼的建築，是坐落在村東頭的幾間紅磚瓦房，屋頂鋪著整齊的灰色大瓦，院墻也比別家高出一截。
這房子放在城裏算不上什麽，可在這貧瘠的村子裏，卻顯得格外氣派，像是一群土雞裏站著一只白鵝。
這是劉家的房子。
劉家祖上也是有幾分薄產的，在村裏算得上體面人家。
可後來因為那場席卷全國的動蕩，劉家被鬥得逐漸敗落了下來。
再後來政策變了，劉家被平反，房子也被還了回來，只是給劉家人剩下的不過是一座空蕩蕩的房子和幾畝薄田。
如今，這房子裏住著幾口人，劉家老太太六十多歲，身子骨還算硬朗，但年輕時吃了太多苦，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大兒子劉德厚，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話不多，只知道埋頭幹活，大兒媳劉周氏，嘴碎了些，但心不壞，一手操持著全家的吃穿用度，還有他們的一兒一女，都是半大的孩子，正是能吃能鬧的時候。
另外，還有一個人，劉家老二留下的獨苗閨女，劉月月。
劉家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守著幾畝薄田和這座空蕩蕩的大房子，勉強也能混個溫飽。
可一切，都在有一天被改變了。
那天，劉月月像往常一樣，背著竹簍上山去采山貨。
下金村靠山吃山，村裏人一年到頭，除了種地，就是上山尋摸點東西。
蘑菇、木耳、野果、草藥，能賣的就賣給偶爾進村的貨郎，不能賣的就自己留著吃。
劉月月從小幹這個，哪座山上有好東西，什麽季節該采什麽，她比誰都清楚。
那天她走的比平時遠了一些，翻過了一個小山頭，到了一片很少有人去的雜木林。
林子裏的光線昏暗，地上鋪滿了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著腐爛的草木氣息。
她低著頭，仔細地在樹根和草叢間搜尋，忽然，眼角掃到一絲異樣的光亮。
那光很微弱，像是月光清冷冷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劉月月撥開一叢蕨類植物，蹲下來在枯葉和泥土的縫隙裏，看到了一顆珠子。
那珠子純白，圓潤無瑕，像是一滴凝固了的月華。
劉月月伸手把它撿起來，指尖觸碰到珠子的瞬間，一股讓人渾身舒坦的氣息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她楞住了，把珠子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這顆珠子不大，比桂圓稍微小一點，但質感極其細膩，握在手心裏溫潤如玉，不涼不燙，像是活的。
最奇特的是珠子周圍縈繞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霧氣，若有若無，她湊近聞了一下，頓時覺得一股清氣直沖天靈蓋，整個人神清氣爽，像是大夏天喝了一瓢冰涼的井水，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
劉月月心跳驟然加速，她雖然在鄉下長大，沒讀過多少書，可她不傻。
這顆珠子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般。
她下意識擡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
雜木林裏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沒有人看到她。
劉月月迅速將珠子揣進貼身的口袋裏，然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繼續找了一會兒山貨，才背著竹簍下山回家。
從那以後，劉月月就有了一個秘密。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最疼愛她的奶奶。
她把珠子藏在一個小鐵盒子裏面，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拿出來看一看，摸一摸。
珠子似乎也沒有什麽特別的變化，只是那層霧氣似乎比之前更濃了一點點。
劉月月心裏隱隱覺得，這珠子肯定有什麽用處，可她不知道該怎麽用。
直到有一天，她像往常一樣打開盒子查看珠子，發現珠子周圍凝聚出了一些乳白色的液體，緩緩往下流淌。
劉月月瞪大了眼睛，她盯著那液體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一根木筷小心翼翼的沾了點。
液體黏稠，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清香，聞一下就讓人覺得渾身通透。
她猶豫了一下，沒敢直接碰，她找了一小碗清水，把沾到液體的木筷放進去攪勻了。
該怎麽用呢？她想了想 ，決定先做個試驗。
她端著碗出了後院，找到一處長滿雜草的地方，把水澆了上去，等著看有什麽變化。
幾天後，她再去看的時候，發現那片被澆過的雜草，長得翠綠欲滴，葉片肥厚，比周圍的草高出了一大截。
這簡直是神跡！
劉月月心裏狂喜，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她壓住激動的心情，開始更多的嘗試。
第二次，她把稀釋後的水餵給了家裏一只剛從蛋殼裏孵出來沒幾天的小雞，再次觀察了幾天，小雞沒死，長得比同窩的兄弟姐妹還快，毛色也更鮮亮，整天活蹦亂跳的。
第三次，她又用稀釋後的水澆了一棵院子裏半死不活的辣椒苗，沒過幾天，那棵辣椒苗就緩了過來，葉子變綠，還結出了幾個紅艷艷的小辣椒。
試驗了幾次，確認這液體沒有毒，只有好處之後，劉月月終於放下心來。
她開始在自己身上做試驗，在每天喝的水裏滴幾滴稀釋過的靈液。
加了稀釋後的靈液，水變得甘甜清潤，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清香，比加了白糖的水還好喝一百倍，喝完之後，渾身暖洋洋的，每一寸骨頭都透著舒坦。
從那以後，劉月月每天都喝這種水，每次珠子一產生靈液，她就小心收集起來，大部分稀釋後悄悄倒入家裏的水缸裏。
她奶奶身體不好，大伯大伯母一年到頭在地裏忙活，太苦了，她想讓他們也變得好起來。
劉家人的變化是緩慢的，像春雨潤物細無聲。
家裏人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劉家老太太原本被病痛折磨都減輕了幾分，村裏人都說，劉家這是苦日子熬到頭了，要轉運了。
劉月月從小就在山上采山貨，山上哪種蘑菇多，哪片林子裏木耳長得厚，她都知道，以前采回來的山貨，品相一般，賣給貨郎也賣不了幾個錢。
可有了靈液之後，她隔三差五就偷偷跑到山上，用稀釋過的靈液給山上許多菌菇地和木耳林澆水。
那些被澆過的菌菇，長得又肥又大，傘蓋厚實，色澤鮮亮，聞起來就有一股濃郁的香氣，跟平常采的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木耳也是，肉厚朵大，泡發後脆嫩爽口，嚼在嘴裏有種說不上來的鮮美。
采回去吃不完的，她就攢起來曬幹，分成小份，等貨郎進村的時候，分開賣給不同的人。
她怕一次性賣太多惹人懷疑，所以每次都只拿一小部分。
漸漸的下金村的山貨在附近的貨郎圈子裏有了幾分名氣，收了轉到城裏不愁賣，虎子就是聽說了這個，才專門跑了一趟下金村。
劉月月原本就是個清秀的姑娘，底子不差，在喝過靈液水後，她就像是一朵遲開的花，忽然間綻放了出來。
皮膚變得紅潤，眉眼也長開了，以前那種青澀和土氣褪去，多了幾分靈動的韻味，就連身量都比以前挺拔了幾分，走路帶風，精氣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村裏人都說，月月這孩子，女大十八變，越來越好看了。
這話傳到外村，不少人家開始動了心思，媒婆一個接一個地上門，想給她說親。
可劉月月卻不敢嫁人，她有這個秘密，一旦嫁了人，到了婆家，人多眼雜，這秘密還能保得住嗎？
而且，她心裏還有更大的盤算，她想靠這顆珠子賺到足夠的錢，走出這個小山村，去城裏，去過更好的生活。
她不相信命運，她只相信手裏這顆珠子。
只是劉月月沒註意到，下金村今年的糧食，已經長得沒有去年好了，稻谷，玉米，就連院子裏的菜，都蔫頭耷腦的，怎麽施肥澆水都沒用。
有老莊稼漢來看了看，說是地力耗盡了。
這可愁壞了村裏的莊稼漢。
……
這天，下金村的平靜被打破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外鄉人的身影，引起了村民們的註意。
雲晚穿了一身簡簡單單的棉布衣褲，灰藍色，不紮眼，頭上包了一塊同色的頭巾，將大半張臉遮住了，只露出一雙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陳浩一手牽著她的手，一手推著那輛擦得鋥亮的自行車，走在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藍色工裝，腳下踩著解放鞋，看起來跟普通工人沒什麽區別，可他那個頭和那一身結實的腱子肉，往這一站，就讓人不敢小看。
虎子跟在旁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裏面裝著秤和零錢。
“浩哥，就是這兒了。”
虎子擦了把汗，“這就是下金村，別看村子小，山貨是真不錯，上次收的那批，回去沒幾天就賣光了，好幾個老客戶還追著問還有沒有。”
陳浩嗯了一聲，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
他當貨郎那幾年，走南闖北，什麽村子沒見過，下金村跟他走過的那些村子沒什麽兩樣，窮，閉塞，灰撲撲的，連空氣裏都飄著泥土和牲畜糞便的混合氣味。
他看一眼自家媳婦兒，有些心疼。
在陳浩心裏，媳婦兒就跟嬌花一樣，怎麽能跟著他吃苦。
“累不累？”他偏頭，低聲問了一句。
雲晚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彎了彎：“不累。”
陳浩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聽說有外鄉人要大量收山貨，下金村的村民們立刻來了精神，家裏有存貨的都趕緊翻箱倒櫃，把攢下來的幹蘑菇、幹木耳、幹筍子裝進布袋裏，興沖沖地往村口趕。
沒有存貨的，也跑來看熱鬧，想看看這幾個外鄉人能給什麽價。
一時間，老槐樹下熱鬧了起來。
陳浩把自行車支好，找了塊平整的空地，把帶來的幾個大麻袋鋪開，坐了下來。
他接過村民遞上來的山貨，一袋一袋的看，用手捏一捏，湊近聞一聞氣味，扒開來看一看品相。
他當了這麽多年貨郎，對山貨的品相等級門兒清，眼光毒得很。
虎子則蹲在一旁，主要負責記賬和付錢，他識字不多，但認真負責，數字記得清楚，幾斤幾兩，幾塊幾毛，從不出錯。
雲晚站在陳浩身後，安靜的看著這一切。
她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那些山貨上，而是在不動聲色的觀察著這個村子。
村子裏一切都很正常，就是普普通通的農村。
只是雲晚能感覺到，這片土地的靈氣有被剝奪的痕跡。
果然是在這裏，任務目標找到了。
陳浩一邊翻看著山貨，一邊和村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這是他當貨郎時養成的習慣，一邊收貨一邊打聽消息。
哪個村子最近有什麽新鮮事，哪戶人家出了什麽好東西，往往都是在不經意間聽來的。
“大叔，今年這香菇不錯啊，比我去年來收的好多了。”
陳浩拿起一朵肉厚飽滿的香菇，對著陽光看了看，隨口說道。
那被叫大叔的村民呵呵笑了兩聲，接過錢，臉上卻帶著一絲愁容。
“今年的山貨倒是比往年好了不少，可莊稼就不行了，也不知道咋回事，水稻結了好大一部分空殼，看著沈甸甸的穗子，剝開來全是癟的，沒糧食，玉米也長不好，棒子小得很。”
陳浩眉頭微動：“是天氣不好還是沒放肥？”
“都不是。”
大叔搖了搖頭，“今年雨水也不缺，太陽也照了，該施肥施肥，該除草除草，可它就是長不好。”
“不光是俺家，村裏好幾家都這樣，怪得很！”
旁邊一個中年婦女也湊過來說道：“可不是嘛！連山上那些野果樹，結的果子也比往年小了一圈，又幹又澀，不好吃。”
“俺家那幾棵柿子樹，往年結的柿子又大又甜，今年跟鵪鶉蛋似的，還硬邦邦的，澀得沒法下嘴。”
“地力耗盡了唄。”
另一個老漢蹲在墻根下，抽著旱煙，慢悠悠地插了一句，“種了幾十年的地，又不歇歇，地也累咯。”
“可去年還好好的呢，今年突然就不行了，哪有這麽邪門？”中年婦女不服氣。
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著，語氣裏滿是無奈和擔憂。
陳浩一邊聽著，一邊繼續翻看著手裏的山貨。
他的目光在一個布袋裏停了一下，那袋子裏裝的香菇，個頭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要大，傘蓋厚實，顏色烏亮，聞起來有一股濃郁的菌香，明顯比其他的高出一個檔次。
“這是誰家的？品相不錯啊。”陳浩問道。
“哦，那是劉家的。”
大叔看了一眼說道，“劉家那閨女月月，采的山貨一向是村裏最好的，也不知道她有什麽門道，采的蘑菇就是比別人家的好，又大又香，拿到城裏去，準能賣好價錢。”
“月月？”陳浩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
“劉家老二家的閨女，今年十六七了吧，挺水靈的一個丫頭。”
陳浩點點頭，沒有再多問，他沒看到自家媳婦兒看著那袋山貨時，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村民們跟陳浩說這些，倒也不是指望這幾個外鄉人能解決什麽問題。
他們只是想讓收山貨的知道，今年日子不好過，收山貨的時候別把價格壓得太狠，讓他們能多賣幾個錢，好補貼一下欠收的口糧。
“同志，你們收的價格，還能不能再漲漲？”
那個中年婦女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今年實在是難，地裏沒收成，全指著這點山貨換錢了。”
陳浩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側頭對雲晚說了句什麽，雲晚微微點頭。
“行，”陳浩轉向眾人，提高了聲音，“今天收的這些，每斤我給你們加五分錢。”
這話一出，圍觀的村民們頓時騷動起來，五分錢看著不多，可也是實打實的好處。
“好同志啊！”幾個村民喜笑顏開，連聲道謝。
雲晚看著他們，微微嘆口氣。
幸虧她來的不算晚，要不然再過個幾年，這村子裏的土地，以及周邊的山脈，幾乎都要地力耗光廢掉了。
那仙界的珠子，雖然有無窮無盡的妙用，可也要承受它所帶來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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