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仙俠（完） 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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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仙俠（完） 歸位
十日後, 皇宮東側，巍峨肅穆的天星臺。
這座以白玉砌成，高聳入雲的祭壇, 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壇下, 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 鴉雀無聲，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凝滯的莊重與壓抑。
西北大旱，赤地千裏，這場由國師親自主持的祈雨大典，牽動著無數人的心, 也維系著這個王朝搖搖欲墜的安定表象。
年過九旬的國師，白發如雪，面容卻不見多少老態。
他身著繁覆華麗的祭服，手持玉圭, 步履沈穩的登上祭壇最高處。
他的動作一絲不茍，表情肅穆, 口中念念有詞, 古老的禱文在空曠的臺基上回蕩, 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仿佛在與冥冥中的存在溝通。
然而，就在儀式進行到最關鍵處時。
“走水了！走水了！！”
天星臺側後方，一處存放祭祀用具的偏殿, 猛地竄起沖天的火光，濃煙滾滾，烈焰在幹燥的空氣中迅速蔓延，發出劈啪的爆響。
驚呼聲瞬間打破了現場的肅靜，觀禮的朝臣們騷動起來, 臉上寫滿了驚惶與猜測。
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發大火，是意外，還是……上天對這場祭祀的不滿？
是對國師，甚至對陛下的警示？各種念頭在眾人心中飛速閃過，這讓他們有了些許恐慌。
守衛祭壇的禁軍和天一衛精銳，大部分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吸引，匆忙趕去救火，現場秩序頓時陷入了混亂。
就在大部分守衛被火光吸引過去時，一道穿著天一衛標準暗色勁裝，戴著面具的身影，悄無聲息的越過外圍警戒，潛入了皇宮內苑。
面具之下，正是靜安沈靜的臉，而在他懷中，貼身藏著一株小草。
這十天，他們並非在客棧中幹等著什麽都不做。
憑借從林安身上拿到的那塊帶有紅色印記的木牌，他們冒險潛入了幾個天一衛在皇城的秘密據點。
所見景象，觸目驚心，不止一次，他們發現了靈物破碎湮滅後留下的氣息。
那些暗牢之中，不僅關押著兇戾的妖魔，還有一些氣息純凈卻奄奄一息的山精野怪，空氣中濃重的怨氣與絕望幾乎凝結成實質。
一切線索似乎都指向皇宮深處，於是這才有了靜安這次前來探查。
而一進入皇宮，雲晚便說她感覺到了一股力量，似乎有些奇怪。
有時候天地靈物在某種方面的感應會更加敏銳，靜安便依她所言避開巡邏的衛隊，穿過層層宮闕，最終抵達了一處位於皇宮最偏僻角落的宮殿。
這裏宮門緊閉，朱漆剝落，荒草叢生，與皇宮其他地方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
然而靜安卻發現，這看似無人問津的廢棄宮殿周圍，明裏暗裏布滿了崗哨。
雖然大多是普通禁軍，其中也混雜著幾個氣息陰冷的修道者，雖然實力不俗，但比起靜安，仍要遜色不少。
靜安屏息凝神，施了個障眼法，身形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悄無聲息的繞過了所有警戒，潛入了宮殿內部。
殿內空曠陰暗，積滿了灰塵，只有幾縷光線從破損的窗欞透入，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一股陳腐氣息撲面而來。
“靜安大師，那氣息……好像在地底下？”
雲晚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些許不確定。
“地底？”姜無接過話茬，“禿驢，別楞著，快找找有沒有機關暗道這些。”
靜安聞言在這座死寂的宮殿中仔細搜尋起來，指尖拂過冰冷的墻壁、斑駁的地磚……終於，在一根看似平常的蟠龍石柱後方，他摸到了一處極其細微的機關。
輕輕按下，伴隨著一陣細微的聲音，旁邊一塊巨大的地磚緩緩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入口。
靜安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便沒入黑暗之中。
石階漫長而潮濕，他足尖輕點，落地無聲，如同暗夜中的一片羽毛。
當終於踏完最後一級臺階，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象，卻讓他瞬間僵立在原地，瞳孔驟縮。
這地下，竟隱藏著一座規模宏大、燈火通明的地宮。
而最讓他心神劇震的是，地宮巨大的門前，盤膝坐著一個人，一個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出現在這裏的人。
那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僧，穿著樸素的灰色僧袍，臉上布滿歲月刻下的深痕，一雙眼睛卻清澈而深邃，此刻正帶著一種覆雜難言的慈悲與無奈，正靜靜的看著他。
“靜安。”
老僧開口，聲音蒼老而平和，帶著屬於長輩的慈愛。
“我讓你回到寺中潛心修行，可你還是來了。”
“住持……”
靜安下意識的雙手合十行禮，聲音幹澀。
眼前之人，正是天下第一佛寺寧明寺的主持，也是他尊敬的師祖，了慧大師。
了慧大師的目光緩緩掃過靜安，最終落在他懷中那微不可查的靈力波動處，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的蹤跡，其實在進入皇城後，國師便知曉了，念在你是我徒孫的份上，國師大人允許我在這裏等你，都不用躲著了，都出來吧。”
這句話如同冰水澆頭，讓靜安瞬間通體生寒。
他們自以為隱秘的行蹤，原來從一開始就暴露在對方的視線之下，這種一切盡在他人掌控的感覺，實在令人窒息。
靜安身上白光一閃，雲晚化為人形，有些緊張的拽住了靜安的衣袖，清澈的眼眸對上了慧大師的目光時，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那請問大師……”
姜無的聲音帶著冷意，從靜安體內傳出，“國師為何對我們的事情了如指掌？甚至連我們潛入此地都能精準預測？”
了慧大師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虔誠的崇敬。
“國師大人現在，已然近乎全知，這皇城之內，很少有事能瞞過他的感知。”
“難不成……國師就是靜安發現的……”
姜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猜測，他話未說完，便見了慧大師緩緩點了點頭，拋下了一個石破天驚的真相。
“國師大人，已經擁有了接近……神的能力。”
“這怎麽可能？！”
饒是靜安心性修為深厚，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驚駭。
凡人竊取神之力，這是亙古未聞之事。
了慧大師似乎早已預料到他們的反應，他伸手，從身旁取過一個古樸的木盒，遞向靜安。
“孩子，你先看看這個。”
靜安依言接過，打開木盒，裏面是一本紙張泛黃邊緣磨損的古舊書冊。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翻開。
“天啟五年，多墨國天空，一神一魔交戰，餘波崩碎山河，十三座城池化為廢墟，百萬生靈塗炭，屍橫遍野……”
“天啟三十六年，九幽魔龍現世，肆虐九岳國，魔焰滔天，三座繁華大城一夜之間淪為死域，十五萬百姓魂飛魄散……”
“平寧十二年，魔尊降臨秋西國，似乎是為了找人，搜魂奪魄，屠戮無數，舉國上下十室九空，血流成河……”
“安定十年……”
書頁一頁頁翻過，冰冷的文字記載著幾百年來，從天啟朝到如今的定安朝，這片大地上因神仙妖魔而導致的慘劇。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字裏行間浸透了無辜者的血淚與絕望。
強大的神仙妖魔一念之下，凡人便如螻蟻般灰飛煙滅。
靜安的手微微顫抖著，當他終於合上書頁時，心中已然明了師祖此舉的用意。
他擡起眼，目光覆雜的看向了慧。
了慧大師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低沈而悲愴，繼續說道。
“很久以前，這片大地的秩序便已崩壞，高高在上的神祇，或因私欲，或因怠惰，視蒼生如草芥，妖魔失去約束，橫行無忌，吞噬生靈，多少國度因此而消亡，多少亡魂在哭泣。”
“我們祈求，我們禱告，換來的只有漠視與更多的災難！”
他的語氣逐漸激動起來，眼中露出一絲希望。
“國師窮盡畢生心力，想要尋找真神，祈求憐憫，可他只是一個凡人，一切都只是徒勞。”
“後來，為了拯救這個瀕臨破碎的人間，我們……我們別無選擇。”
了慧大師驀然擡頭，眼神亮得駭人。
“我們要造出一個神！一個屬於我們人世間自己的會真正庇護蒼生的神！”
“那些無辜的小乞丐，那些天地所鐘的靈物，就是你們造神的祭品？”
姜無冰冷而充滿嘲諷的聲音響起，“用如此殘忍血腥，踐踏生命的方式造出來的神，又能是什麽好東西？不過是個邪神偽神罷了！”
“你懂什麽！”
了慧大師厲聲反駁，但隨即又強壓下激動，搖了搖頭。
“國師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拯救世人，他是真正的天縱奇才！我們翻閱了天下所有古籍，融合了佛道魔乃至巫蠱百家之術，終於找到了唯一的一條路。”
他盯著靜安，一字一句道：“以人祭，以靈物之本源為祭，再加上人間帝王之氣……將這些力量強行糅合，灌註於國師之身！”
“唯有如此，才能打破凡胎桎梏，獲得足以比肩神明的力量！”
“國師為此，承受了難以想象的痛苦與折磨！他絕非你們想象中的壞人，他是人間的救世主！”
“怪不得……”
靜安低聲喃喃，一切線索在此刻串聯成線。
“怪不得天一衛會暗中抓捕那些無人關註的小乞丐，怪不得會有修道者喪心病狂的捕殺成靈之物，連一方山神也不放過……怪不得皇帝久不臨朝，形同虛設，看來他也已經死了？”
了慧大師閉上眼，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嘆息道。
“靜安，我知道你難以接受，可這些都是為了換取未來萬世太平的必要犧牲！”
“若不這樣做，這個人間，早晚也會毀於那些漠視生命的神魔之手！”
“不，師祖，您錯了。”
靜安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幾分堅定。
“用罪惡堆砌不起凈土，以暴虐換不來安寧，這樣制造出來的，只會是帶來更大災難的邪神！我並不認同，我會阻止你們。”
“執迷不悟……”了慧嘆口氣，不過也沒有意外，靜安的性情本就如此。
“執迷不悟的是你們！”
姜無冷笑，“打著救世的幌子，殘害世人。”
了慧大師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疲憊與一絲憐憫。
“功過是非，後人自會評價，倒是姜首領，當年你若肯接受國師的好意，以你的天賦，又何至於落得如今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
“好意？”
姜無嗤笑一聲，他有些想起來了，當年他剛執掌鎮魔司，風頭正盛，哪會甘心聽人差遣，根本就沒搭理這所謂的好意。
“罷了，該知道的，你們都知道了。”
了慧大師的目光，越過靜安，最終定格在一直沈默的雲晚身上，那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這株凝魂草，靈性之純凈，實屬罕見，對國師穩固神格，有莫大助益，靜安，師祖並不願傷你……”
老和尚緩緩站起身，佝僂的身形此刻卻散發出強大的壓迫感，一步一步向前逼近。
靜安看了身側的少女一眼，上前一步，將雲晚徹底護在身後。
地宮四周的陰影裏，傳來了細密的細細索索的聲音，一道道身影悄然浮現，將他們團團圍住，退路已絕。
就在這劍拔弩張，千鈞一發之際，靜安身後，一直沈默的少女，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聲音。
“還是……沒想起來嗎？”
她的聲音空靈而縹緲，“靜安，姜無……你們，才是這天地間，真正的神啊……”
話音未落，在靜安和了慧大師驚愕的目光中，雲晚的身影緩緩飄離地面，懸浮在半空之中。
她周身散發出柔和而聖潔的白色光輝，那光芒越來越盛，逐漸淹沒了她的身形。
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註視下，她變回了那株通體淡綠的小草，然後……
一聲輕微響動，那株小草，竟在一瞬間碎裂開來，化作了無數晶瑩剔透，蘊含著無比磅礴生命本源與純凈魂力的綠色熒光。
那些熒光美麗極了，充滿了整個地宮。
“雲晚！！！”
“雲晚姑娘！！”
姜無和靜安的聲音同時響起，充滿了難以置信。
那些綠色熒光，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如同百川歸海，紛紛揚揚的湧向靜安，瞬間沒入他的眉心。
“不！”
了慧大師發出一聲驚怒的聲音，想要阻止，卻已然來不及。
靜安只覺得一股溫暖精純的生命本源與神魂之力，如同溫柔的潮水瞬間席卷了他的全身。
過往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腦海。
古老的戰場，隕落時的痛楚、無盡的沈睡，靈魂的分裂，一次次懵懂的越來越弱的轉世……
突然有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看看這世間……都被逼成什麽樣了？您還不快醒來嗎？”
靜安，也就是姜無，驀然睜開了雙眼。
他知道他是誰了。
……
後來根據記載，安定二十一年，國師於祭祀大典上不知出了什麽問題，突然屠盡在場百官，墮為妖魔，最終……被一個僧人，以一柄看似普通的桃木劍，釘死在天星臺上。
此後，僧人不知所蹤，再也沒人見過。
……
神界，一百年後。
九重雲天之上，霞光萬道，瑞氣千條。
曾經混亂不堪的天庭，早已恢覆了應有的秩序與威嚴，仙官神將各司其職，天條律法森嚴公正，人間也不再受妖魔侵擾。
這一切，都只因百年前，那位早已隕落數萬年的天界第一戰神靜無，竟奇跡般的自凡間歸來。
他以無可匹敵的強勢姿態，雷霆手段封印了沈溺情愛的天帝與那位引發禍端的神女，又一舉擊潰魔尊大軍，令魔界至今沈寂，不敢露頭。
在這位執掌戰爭與秩序的古老天神主持下，秩序被重塑，三界終於重歸正軌。
此刻，戰神靜無，正獨自立於雲端神殿的露臺邊。
他穿著一襲簡單的素白長袍，目光卻穿透了層層雲海，落向那遙遠的人間。
他手中，托著一個看似普通白瓷花盆。
花盆裏，空空如也。
覺醒歸位之後，他自然明了了雲晚的真正身份，以及那段跨越了漫長時光的因果。
他隕落之後，最後一絲極其微弱的本源神魂，在天地間飄零，經歷了無數次渾渾噩噩的轉世。
在某一次，他轉生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山林小神。
一次偶然路過那處人跡罕至的寒潭時，他見到了一株正在潭邊艱難汲取日月精華的凝魂草。
那是一種天地間極其罕見，專註於溫養與修覆神魂的療傷聖藥，且那時已初通靈性。
許是一念之仁，當時的他，心生憐憫，便以自身一滴蘊含著微弱神性的精血，助了它一臂之力，點化了它的靈智，希望它能早日修煉得道，化形成人。
他當時並未想過，這隨手種下的因，會在遙遠的未來，幫了自己。
化形成人的凝魂草，在懵懂的陪伴了姜無與靜安走過一程後，最終形神俱滅，治愈了他破碎的神魂，換回他的徹底蘇醒。
靜無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冰涼的空花盆邊緣，眼中那亙古不變的漠然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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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 皇宮東側，巍峨肅穆的天星臺。
這座以白玉砌成，高聳入雲的祭壇, 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壇下, 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 鴉雀無聲，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凝滯的莊重與壓抑。
西北大旱，赤地千裏，這場由國師親自主持的祈雨大典，牽動著無數人的心, 也維系著這個王朝搖搖欲墜的安定表象。
年過九旬的國師，白發如雪，面容卻不見多少老態。
他身著繁覆華麗的祭服，手持玉圭, 步履沈穩的登上祭壇最高處。
他的動作一絲不茍，表情肅穆, 口中念念有詞, 古老的禱文在空曠的臺基上回蕩, 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仿佛在與冥冥中的存在溝通。
然而，就在儀式進行到最關鍵處時。
“走水了！走水了！！”
天星臺側後方，一處存放祭祀用具的偏殿, 猛地竄起沖天的火光，濃煙滾滾，烈焰在幹燥的空氣中迅速蔓延，發出劈啪的爆響。
驚呼聲瞬間打破了現場的肅靜，觀禮的朝臣們騷動起來, 臉上寫滿了驚惶與猜測。
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發大火，是意外，還是……上天對這場祭祀的不滿？
是對國師，甚至對陛下的警示？各種念頭在眾人心中飛速閃過，這讓他們有了些許恐慌。
守衛祭壇的禁軍和天一衛精銳，大部分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吸引，匆忙趕去救火，現場秩序頓時陷入了混亂。
就在大部分守衛被火光吸引過去時，一道穿著天一衛標準暗色勁裝，戴著面具的身影，悄無聲息的越過外圍警戒，潛入了皇宮內苑。
面具之下，正是靜安沈靜的臉，而在他懷中，貼身藏著一株小草。
這十天，他們並非在客棧中幹等著什麽都不做。
憑借從林安身上拿到的那塊帶有紅色印記的木牌，他們冒險潛入了幾個天一衛在皇城的秘密據點。
所見景象，觸目驚心，不止一次，他們發現了靈物破碎湮滅後留下的氣息。
那些暗牢之中，不僅關押著兇戾的妖魔，還有一些氣息純凈卻奄奄一息的山精野怪，空氣中濃重的怨氣與絕望幾乎凝結成實質。
一切線索似乎都指向皇宮深處，於是這才有了靜安這次前來探查。
而一進入皇宮，雲晚便說她感覺到了一股力量，似乎有些奇怪。
有時候天地靈物在某種方面的感應會更加敏銳，靜安便依她所言避開巡邏的衛隊，穿過層層宮闕，最終抵達了一處位於皇宮最偏僻角落的宮殿。
這裏宮門緊閉，朱漆剝落，荒草叢生，與皇宮其他地方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
然而靜安卻發現，這看似無人問津的廢棄宮殿周圍，明裏暗裏布滿了崗哨。
雖然大多是普通禁軍，其中也混雜著幾個氣息陰冷的修道者，雖然實力不俗，但比起靜安，仍要遜色不少。
靜安屏息凝神，施了個障眼法，身形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悄無聲息的繞過了所有警戒，潛入了宮殿內部。
殿內空曠陰暗，積滿了灰塵，只有幾縷光線從破損的窗欞透入，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一股陳腐氣息撲面而來。
“靜安大師，那氣息……好像在地底下？”
雲晚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些許不確定。
“地底？”姜無接過話茬，“禿驢，別楞著，快找找有沒有機關暗道這些。”
靜安聞言在這座死寂的宮殿中仔細搜尋起來，指尖拂過冰冷的墻壁、斑駁的地磚……終於，在一根看似平常的蟠龍石柱後方，他摸到了一處極其細微的機關。
輕輕按下，伴隨著一陣細微的聲音，旁邊一塊巨大的地磚緩緩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入口。
靜安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便沒入黑暗之中。
石階漫長而潮濕，他足尖輕點，落地無聲，如同暗夜中的一片羽毛。
當終於踏完最後一級臺階，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象，卻讓他瞬間僵立在原地，瞳孔驟縮。
這地下，竟隱藏著一座規模宏大、燈火通明的地宮。
而最讓他心神劇震的是，地宮巨大的門前，盤膝坐著一個人，一個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出現在這裏的人。
那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僧，穿著樸素的灰色僧袍，臉上布滿歲月刻下的深痕，一雙眼睛卻清澈而深邃，此刻正帶著一種覆雜難言的慈悲與無奈，正靜靜的看著他。
“靜安。”
老僧開口，聲音蒼老而平和，帶著屬於長輩的慈愛。
“我讓你回到寺中潛心修行，可你還是來了。”
“住持……”
靜安下意識的雙手合十行禮，聲音幹澀。
眼前之人，正是天下第一佛寺寧明寺的主持，也是他尊敬的師祖，了慧大師。
了慧大師的目光緩緩掃過靜安，最終落在他懷中那微不可查的靈力波動處，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的蹤跡，其實在進入皇城後，國師便知曉了，念在你是我徒孫的份上，國師大人允許我在這裏等你，都不用躲著了，都出來吧。”
這句話如同冰水澆頭，讓靜安瞬間通體生寒。
他們自以為隱秘的行蹤，原來從一開始就暴露在對方的視線之下，這種一切盡在他人掌控的感覺，實在令人窒息。
靜安身上白光一閃，雲晚化為人形，有些緊張的拽住了靜安的衣袖，清澈的眼眸對上了慧大師的目光時，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那請問大師……”
姜無的聲音帶著冷意，從靜安體內傳出，“國師為何對我們的事情了如指掌？甚至連我們潛入此地都能精準預測？”
了慧大師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虔誠的崇敬。
“國師大人現在，已然近乎全知，這皇城之內，很少有事能瞞過他的感知。”
“難不成……國師就是靜安發現的……”
姜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猜測，他話未說完，便見了慧大師緩緩點了點頭，拋下了一個石破天驚的真相。
“國師大人，已經擁有了接近……神的能力。”
“這怎麽可能？！”
饒是靜安心性修為深厚，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驚駭。
凡人竊取神之力，這是亙古未聞之事。
了慧大師似乎早已預料到他們的反應，他伸手，從身旁取過一個古樸的木盒，遞向靜安。
“孩子，你先看看這個。”
靜安依言接過，打開木盒，裏面是一本紙張泛黃邊緣磨損的古舊書冊。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翻開。
“天啟五年，多墨國天空，一神一魔交戰，餘波崩碎山河，十三座城池化為廢墟，百萬生靈塗炭，屍橫遍野……”
“天啟三十六年，九幽魔龍現世，肆虐九岳國，魔焰滔天，三座繁華大城一夜之間淪為死域，十五萬百姓魂飛魄散……”
“平寧十二年，魔尊降臨秋西國，似乎是為了找人，搜魂奪魄，屠戮無數，舉國上下十室九空，血流成河……”
“安定十年……”
書頁一頁頁翻過，冰冷的文字記載著幾百年來，從天啟朝到如今的定安朝，這片大地上因神仙妖魔而導致的慘劇。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字裏行間浸透了無辜者的血淚與絕望。
強大的神仙妖魔一念之下，凡人便如螻蟻般灰飛煙滅。
靜安的手微微顫抖著，當他終於合上書頁時，心中已然明了師祖此舉的用意。
他擡起眼，目光覆雜的看向了慧。
了慧大師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低沈而悲愴，繼續說道。
“很久以前，這片大地的秩序便已崩壞，高高在上的神祇，或因私欲，或因怠惰，視蒼生如草芥，妖魔失去約束，橫行無忌，吞噬生靈，多少國度因此而消亡，多少亡魂在哭泣。”
“我們祈求，我們禱告，換來的只有漠視與更多的災難！”
他的語氣逐漸激動起來，眼中露出一絲希望。
“國師窮盡畢生心力，想要尋找真神，祈求憐憫，可他只是一個凡人，一切都只是徒勞。”
“後來，為了拯救這個瀕臨破碎的人間，我們……我們別無選擇。”
了慧大師驀然擡頭，眼神亮得駭人。
“我們要造出一個神！一個屬於我們人世間自己的會真正庇護蒼生的神！”
“那些無辜的小乞丐，那些天地所鐘的靈物，就是你們造神的祭品？”
姜無冰冷而充滿嘲諷的聲音響起，“用如此殘忍血腥，踐踏生命的方式造出來的神，又能是什麽好東西？不過是個邪神偽神罷了！”
“你懂什麽！”
了慧大師厲聲反駁，但隨即又強壓下激動，搖了搖頭。
“國師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拯救世人，他是真正的天縱奇才！我們翻閱了天下所有古籍，融合了佛道魔乃至巫蠱百家之術，終於找到了唯一的一條路。”
他盯著靜安，一字一句道：“以人祭，以靈物之本源為祭，再加上人間帝王之氣……將這些力量強行糅合，灌註於國師之身！”
“唯有如此，才能打破凡胎桎梏，獲得足以比肩神明的力量！”
“國師為此，承受了難以想象的痛苦與折磨！他絕非你們想象中的壞人，他是人間的救世主！”
“怪不得……”
靜安低聲喃喃，一切線索在此刻串聯成線。
“怪不得天一衛會暗中抓捕那些無人關註的小乞丐，怪不得會有修道者喪心病狂的捕殺成靈之物，連一方山神也不放過……怪不得皇帝久不臨朝，形同虛設，看來他也已經死了？”
了慧大師閉上眼，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嘆息道。
“靜安，我知道你難以接受，可這些都是為了換取未來萬世太平的必要犧牲！”
“若不這樣做，這個人間，早晚也會毀於那些漠視生命的神魔之手！”
“不，師祖，您錯了。”
靜安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幾分堅定。
“用罪惡堆砌不起凈土，以暴虐換不來安寧，這樣制造出來的，只會是帶來更大災難的邪神！我並不認同，我會阻止你們。”
“執迷不悟……”了慧嘆口氣，不過也沒有意外，靜安的性情本就如此。
“執迷不悟的是你們！”
姜無冷笑，“打著救世的幌子，殘害世人。”
了慧大師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疲憊與一絲憐憫。
“功過是非，後人自會評價，倒是姜首領，當年你若肯接受國師的好意，以你的天賦，又何至於落得如今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
“好意？”
姜無嗤笑一聲，他有些想起來了，當年他剛執掌鎮魔司，風頭正盛，哪會甘心聽人差遣，根本就沒搭理這所謂的好意。
“罷了，該知道的，你們都知道了。”
了慧大師的目光，越過靜安，最終定格在一直沈默的雲晚身上，那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這株凝魂草，靈性之純凈，實屬罕見，對國師穩固神格，有莫大助益，靜安，師祖並不願傷你……”
老和尚緩緩站起身，佝僂的身形此刻卻散發出強大的壓迫感，一步一步向前逼近。
靜安看了身側的少女一眼，上前一步，將雲晚徹底護在身後。
地宮四周的陰影裏，傳來了細密的細細索索的聲音，一道道身影悄然浮現，將他們團團圍住，退路已絕。
就在這劍拔弩張，千鈞一發之際，靜安身後，一直沈默的少女，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聲音。
“還是……沒想起來嗎？”
她的聲音空靈而縹緲，“靜安，姜無……你們，才是這天地間，真正的神啊……”
話音未落，在靜安和了慧大師驚愕的目光中，雲晚的身影緩緩飄離地面，懸浮在半空之中。
她周身散發出柔和而聖潔的白色光輝，那光芒越來越盛，逐漸淹沒了她的身形。
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註視下，她變回了那株通體淡綠的小草，然後……
一聲輕微響動，那株小草，竟在一瞬間碎裂開來，化作了無數晶瑩剔透，蘊含著無比磅礴生命本源與純凈魂力的綠色熒光。
那些熒光美麗極了，充滿了整個地宮。
“雲晚！！！”
“雲晚姑娘！！”
姜無和靜安的聲音同時響起，充滿了難以置信。
那些綠色熒光，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如同百川歸海，紛紛揚揚的湧向靜安，瞬間沒入他的眉心。
“不！”
了慧大師發出一聲驚怒的聲音，想要阻止，卻已然來不及。
靜安只覺得一股溫暖精純的生命本源與神魂之力，如同溫柔的潮水瞬間席卷了他的全身。
過往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腦海。
古老的戰場，隕落時的痛楚、無盡的沈睡，靈魂的分裂，一次次懵懂的越來越弱的轉世……
突然有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看看這世間……都被逼成什麽樣了？您還不快醒來嗎？”
靜安，也就是姜無，驀然睜開了雙眼。
他知道他是誰了。
……
後來根據記載，安定二十一年，國師於祭祀大典上不知出了什麽問題，突然屠盡在場百官，墮為妖魔，最終……被一個僧人，以一柄看似普通的桃木劍，釘死在天星臺上。
此後，僧人不知所蹤，再也沒人見過。
……
神界，一百年後。
九重雲天之上，霞光萬道，瑞氣千條。
曾經混亂不堪的天庭，早已恢覆了應有的秩序與威嚴，仙官神將各司其職，天條律法森嚴公正，人間也不再受妖魔侵擾。
這一切，都只因百年前，那位早已隕落數萬年的天界第一戰神靜無，竟奇跡般的自凡間歸來。
他以無可匹敵的強勢姿態，雷霆手段封印了沈溺情愛的天帝與那位引發禍端的神女，又一舉擊潰魔尊大軍，令魔界至今沈寂，不敢露頭。
在這位執掌戰爭與秩序的古老天神主持下，秩序被重塑，三界終於重歸正軌。
此刻，戰神靜無，正獨自立於雲端神殿的露臺邊。
他穿著一襲簡單的素白長袍，目光卻穿透了層層雲海，落向那遙遠的人間。
他手中，托著一個看似普通白瓷花盆。
花盆裏，空空如也。
覺醒歸位之後，他自然明了了雲晚的真正身份，以及那段跨越了漫長時光的因果。
他隕落之後，最後一絲極其微弱的本源神魂，在天地間飄零，經歷了無數次渾渾噩噩的轉世。
在某一次，他轉生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山林小神。
一次偶然路過那處人跡罕至的寒潭時，他見到了一株正在潭邊艱難汲取日月精華的凝魂草。
那是一種天地間極其罕見，專註於溫養與修覆神魂的療傷聖藥，且那時已初通靈性。
許是一念之仁，當時的他，心生憐憫，便以自身一滴蘊含著微弱神性的精血，助了它一臂之力，點化了它的靈智，希望它能早日修煉得道，化形成人。
他當時並未想過，這隨手種下的因，會在遙遠的未來，幫了自己。
化形成人的凝魂草，在懵懂的陪伴了姜無與靜安走過一程後，最終形神俱滅，治愈了他破碎的神魂，換回他的徹底蘇醒。
靜無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冰涼的空花盆邊緣，眼中那亙古不變的漠然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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