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異動

關燈
異動

“小秋,這不是第一次了。”

啪,一枚氣泡炸開得迅速,冰涼的水珠濺出來,落在越秋的胳膊上。

“如果你還是選擇將報仇放在行動的第一順位,我表示支持。但不能因此影響整個組織的進程,尤其是成員們的性命。”

越秋猛灌了一大口氣泡水,沒有任何味道的液體沖擊到喉嚨口,辣得他直掉眼淚,二氧化碳順勢進入鼻腔,向上,堵住了他的呼吸。

“你有你要肩負的責任,組織也有組織的,所以,組織決定先讓你暫時休息,你可以留在咖啡屋繼續探聽情報,但其他的事情就先不要做了,當個吉祥物,也方便你隨時進出。”

吉祥物?越秋覺得這個名字很諷刺,和他待在一起哪有好事兒?

昨晚執行任務回來,齊焰就把他找去談話了,縱使越秋做了完全的準備,也沒想到會如此輕的責罰,他還是一隊的隊長,仍有最高權力出入組織的各個據點,只是不再參與任何行動和決策。

放權於他而言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從齊焰帶他加入組織的第一天起,他的就有著相同的目標——揭露生命樹聯盟的醜惡嘴臉,但越是深入,就越發現當年自己父母失蹤這群人脫不了幹系,仇恨在他心中的地位逐漸上升,這一次也是第一次蓋過了他的初心。

“小秋,我是你的上級,是你的師父也是長輩,組織早晚有一天會完成它的使命,那你呢?如果一直找不到真相,就一直這樣過下去嗎?或者你也很快就替父母報了仇,然後呢,你接下來的想做什麽?動力又是什麽呢?這些你要好好想清楚,生命就這一次,免得臨了了再後悔。”

越秋很感謝齊焰,作為領導者,他放了越秋不止一馬,作為老師,對這樣油鹽不進的學生無數次的勸告都很有耐心。他想自己大概真的需要一場和聯盟的正面鬥爭,僅代表他自己,得到一個無論好壞的結果。

人就是這樣不撞南墻不回頭,就算是體力不支昏倒,也要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杯中的氣泡水盡了,越秋也終於回神,渾身的神經細胞一下子機敏起來,發現了一直落在他背上的目光。他側著半個身子用餘光瞥了眼,是上午才見過的小研究員。

在他的印象中,許聞夏每周都回來“日落”,但最多不超過四天,每天只來一次,一次坐很久,而且每次只點一杯咖啡。

這不對勁兒。越秋不由得往側面轉了些,想再偷瞄一眼,卻和玻璃窗內的人四目相對,一剎的隔空碰觸令他心顫。

怪不得程以南總是誇許聞夏漂亮,原來他的睫毛那麽長,頭發是青棕色的,經過陽光的過濾呈現出一種很有生命力的綠,小研究員看起來剛剛成年,不知道哪一種植物會是他的一部分。

越秋想著,絲毫沒註意到自己逾矩的行為,就這麽一直盯著別人上下打量,眼睛微瞇,活脫脫一副癡漢模樣。

許聞夏本來只是偷看,被發現後也沒躲,他看不懂越秋眼神中的意味,想借著對視想和“吉祥物”交個朋友,便朝越秋笑了笑。只是半分鐘時間過去,對方似乎沒有想要回頭的意思,許聞夏也就這麽被看著,渾身上下冒了火似的發燙。

終於他有些受不住了,垂眼擺弄他的栗子餅幹,碟子裏一共還剩下三塊,他有些舍不得吃。

筆記本攤平在桌面上,面前的光屏展示出他從聯盟線上圖書館裏調出來的最新文件,有關灰羽報春的信息少之又少,甚至沒有一張清晰的圖片。

僅有的文字內容表述證明這是種有用的植物,因為不明原因消失在了新紀元的開始,後面大概是被放棄了,十幾年間竟沒有任何新的記載。

“灰羽報春,外形和尋常報春花無異,顏色多樣,略發灰,花序呈傘狀,花期二到五月。新歷元年解凍後重新種植,新歷一年小面積繁殖,新歷二年莫名加速衰退,新歷三年徹底消失。”許聞夏喃喃自語著,指尖有規律地敲擊著筆記紙,一下下擦過冰涼的鋼筆外殼。

“我該到哪去找。”

行動總要找一個目的地,許聞夏又嘗試切換了幾份材料,試圖從中找到這種花最後出現的地點。

“新歷一年從培育基地轉出育苗共計二十棵,送往四區進行規模化種植,效果良好。”

“那就是在中心城嘍?”許聞夏似乎看到了一點希望。

嘩啦——風鈴響了,許聞夏聽見沒太在意,依舊埋頭刷刷記筆記,他在紙面上畫了一張簡易的中心城聯盟基地分布圖,忽地沒了動作。

四區,五年前曾進行過一場大型改造,所有的實驗田均轉移進了再生植物研究院,那時候許聞夏還小,碎片化的記憶中他曾隨母親去過現場,當真是一點植物生存過的痕跡都沒留下,迄今為止,領導換了多少批都已經數不清了,想找到知情人怕是難。

好看的兩道淺眉糾結在一起,水藍色的眼睛也被睫毛襯得發深,“難啊。”

“小研究員,剛才盯著我看是想做什麽?”

許聞夏身子一抖,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細小的痕跡,落點因為停頓暈開一層墨藍色的圓點,絲狀的“觸手”向外延伸著。

“小研究員?”

許聞夏深呼吸了幾次,“越……越秋,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原來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你叫什麽?”

越秋似乎找到了新的樂趣,他擡起手臂,打在許聞夏對面的沙發靠背上,“這裏有人嗎?”

“沒有。”

“那我能坐這嗎?”

“可以。”

許聞夏不知道越秋為什麽突然進來,他印象中,“吉祥物”都應該在門口或者吧臺站崗,招攬生意才對。

“你知道我叫越秋?程以南告訴你的?”

許聞夏誠實地點了兩下頭。

“那你叫什麽?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許聞夏。”

“夏天的夏?”越秋說完身子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湊得更近。

許聞夏縮了縮脖子,依舊點頭,沒有言語上的回應。

“我的秋是秋天的秋,我們很有緣分。”

“哦,我還有點工作,不然……”

“我就坐會兒,不打擾你吧。”

“不打擾。”

越秋的目光實在難以忽視,他想自己應該沒資格趕店員離開,索性任由越秋坐著,低頭忙自己手裏的工作。對話到此為止,沈默在兩人間形成了一層天然屏障,許聞夏腦子裏都是灰羽報春,幾分鐘前交朋友的事情早被他拋之腦後了。

咖啡屋的桌子都不算大,光屏、筆記本還有甜品碟已經占了大半的位置,剩下的全都自然被歸為越秋的地盤。

他見許聞夏不再理自己,也不自討沒趣,只是稍稍伸了伸脖子偷看筆記本上的文字。

許聞夏的字很漂亮,但倒著看還是有些吃力,越秋看到那張簡易版的地圖無聲地笑了笑,猜想只是小孩子的樂趣,餘下的更多是植物的習性分析,他仔細分辨了幾行,莫名覺得眼熟。

從小受家庭熏陶,越秋懂得不少,此刻,他有些欣賞許聞夏,已經進入培育基地,有龐大的數據庫和智能化硬件支持,還能用紙筆、用書籍鉆研植物習性,難能可貴。

這麽好個孩子就該屬於維森,聯盟識趣點放人算了。

兩個人就這麽對坐著很久,中途程以南好奇過來送了一碟草莓,順便對越秋擠眉弄眼。人一走,越秋的通訊器就響了,他不想看程以南發來的低智小短文,但對面一直發個不停,最終他直接在聊天框打了個閉嘴過去。

“少在那猜些有的沒的,聽說最近好多顧客對咖啡評價都不高,你最好在我官覆原職前學會怎麽做咖啡。”

終於安靜了。

日光隨著時間下移,許聞夏的姿勢一直沒變過,光屏內能查到的所有資料都看完了,轉移到筆記本上只有薄薄的兩頁紙。

“灰羽報春……”

四個字在許聞夏的口中被反覆咀嚼著,自然也逃不過越秋的耳朵,他在聽到第一個字的時候心中已有聯想,剛想驗證,耳邊被一陣尖叫聲覆蓋。

“啊——”

這聲尖叫幾乎是嘶吼著的,慘烈,令人感到窒息,男人的聲音就像是指甲從黑板上狠狠劃過,毛骨悚然。

中心城的治安稱得上嚴苛,從聯盟正式成立開始就沒出過太大的亂子。店裏的客人們都只是停頓了一下,就繼續聊天,沒人太在意。

越秋揉了揉發酸的耳朵,心中咒罵了兩句,擡眼就看到剛剛還埋頭苦寫的許聞夏表情奇怪。

“怎麽了?你被嚇到了?”越秋放下手,用幹凈的叉子叉了只草莓過去,“喏,吃點,壓壓驚。”

許聞夏接過,撇下去的嘴角卻沒有一點恢覆的跡象。

剛剛那道聲音讓他想到了小時候大人們常講的故事,也是各個區會進行宵禁的原因。

“真的會有不明生物趁著偽冰封期入侵藍星嗎?”

“那都是騙小孩子的,別信。”經此一遭,越秋心裏也沒底,人類擅長於未知抗衡,但外厲內荏,無數種可能性帶來的恐慌就像是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轉移到了身後,一旦退縮便是萬丈深淵。

可深淵裏究竟有什麽,誰都拿不準,依舊是未知的。

窗外的薄雲勻速飄著,布藝玫瑰也隨風有節奏地晃動,似乎一些都恢覆正常,剛才的尖叫只是一支小插曲。幾分鐘過去,所有人都放松了下來,直到遠處傳來急促的跑動聲,細碎到數不清。

不止一個人在奔跑。

“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