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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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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

下午三點,斜陽呈四十五度角落於中心城二區的地面上,主街前面兩排的房子都被籠罩在研究院的陰影裏。

風勻速貼著皮膚擦過,比二十度的空氣稍涼些,濕度百分之五十。淡淡的青草味蔓延開,四周的地面卻幹凈得找不出一點屬於自然的綠色。

街頭只有漸遠的腳步聲,幾分鐘後,唯一的聲源淹沒在第三個路口的拐角處。

日落咖啡屋剛巧在日照範圍內,布藝玫瑰纏繞在柵欄上,深淺不一的暗粉色過度均勻,比墨綠色的假葉子更逼真些。一抹亮眼的湖藍從它們間穿過,青年人柔軟的發絲自然垂落在耳畔,幾縷碎發隨風輕揚著。許聞夏跨上石階,瞇著眼睛熟練地摘下墻壁上掛著的號碼牌,拉開門,徑直走進去。

歡迎風鈴晃個不停,金屬碰撞著,清脆,明晰,毫無章法的節奏將咖啡屋內外分隔開,引人走進自由。

門口的幾桌客人仍小聲討論著,無人擡頭。許聞夏略過幾張空座,停在窗邊角落的沙發旁,理平衣擺,動作緩慢地坐下,背挺得筆直,頭不覺偏向窗外的斜上方,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研究院主樓樓頂那顆漂亮的星星。

“你是天才,天才不應該犯這種低級錯誤,既然出現了,那就只能讓這些小家夥替你承擔後果,所以——記得銷毀它們。”

又在想了。許聞夏微皺著眉深吸了口氣,出神望到脖子發僵,雲過露出的陽光在星星上反射,刺中他的眼睛。作為一名研習三年,參與工作六個月之久的實習研究員,他應該遵從植物培育基地的每一條規矩,對研究院和聯盟有著絕對的忠誠。

“可它們……”

“沒有可是,在實習期間不能按照規定做事,我們將重新評估你的個人能力和崗位匹配度,轉正時間還會繼續延後。而且——你的母親應該也會對你的行為很失望。”

眼前浮現出那片小苗的樣子,難得幹凈的綠色,即便葉片被病害折磨得卷曲,顫抖,細小的根莖仍在土壤中掙紮著想要活下去,他卻要親手了結這樣頑強的生命。

雖然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噠噠噠——

“先生,這裏消費入座。”

許聞夏猛地回頭看向聲源,順著敲擊桌面的手指向上,眼瞳中是思路被切斷的迷茫。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點點頭掏出錢包,從裏面拿出研究院發的會員卡,“抱歉,我剛剛在發呆。嗯——要一杯熱焦糖板栗拿鐵,半糖,不要堅果碎。”

“要加塊南瓜派嗎?”

許聞夏被問得一楞,幾秒後才想起這是他在“日落”常點的套餐。唇瓣下意識用力抿了抿,下班前才吃了一份朋友送的香草布丁,甜度有些超標。

“不了,只要一杯咖啡。”

“好的,請稍等。”

一只略大些的手掐住卡片的邊緣,關節處的薄繭有些反光,褶皺像是葉片的脈絡,許聞夏不覺停住目光,直到身旁的人徹底消失。

剛才那個服務員挺帥的,要是教授長這個樣子,興許他會更容易接受對方的說法。

咖啡制作的時間很漫長,尤其是需要現剝、現碾的栗子泥,能被研究院選中的店鋪必然是上等中的上等,也因此,越秋的小組在很長一段時間什麽任務都沒接過,專門學習如何做咖啡和甜品。

“越秋。”

正在剝栗子的人手一頓,將粗糙的內膜整片帶下,越秋嘖了聲,“算他走運。”

仿生栗子剝得幹凈,但越秋還是給那杯拿鐵裏放了七分糖的量,如果不是怕引起過敏,他還想在奶蓋裏摻幾顆開心果碎。

越秋擦幹凈手,緊了緊身上的卡其色圍裙,端著咖啡走到許聞夏的桌旁,面不改色地放下,拿走了桌角的號碼牌,一連串的動作幹凈利落,和那張一樣幹凈的面龐配在一起,讓人賞心悅目。

“謝謝,辛苦了。”

越秋在溫和的聲線中稍稍紅了耳廓,別開視線不願去看明媚的微笑,他不該被感謝的,想得到的也不是感謝和友善的對待。

他一向不太擅長處理這樣的場景,來這裏喝咖啡的人們大多有著更為體面的工作,進入研究院就相當於半只腳踏入了聯盟,有高傲的資本,但面前這個,從未擺過臉色,甚至偶爾還會留下一張好看的植物插畫作為小費。

想到自己堂堂小隊長莫名其妙收藏一堆對手的插畫,越秋更不想多待,一個眼神都沒留下,迅速轉身只剩了句,“不客氣。”

越秋回到自己的崗位上豎著耳朵聽近處的研究員們談話,婚喪嫁娶,吃喝玩樂,亂成一團。

許聞夏抿了口咖啡,偏過頭繼續望著遠處高出一大截的研究院主樓發呆,墨綠色的旗幟隨風卷動,圍邊上泛著一圈金色的光暈,讓無數人向往。

“只有優質的基因可以使用研究院的資源,人類從舊紀元來到新紀元很不易,我相信你明白,資源,是有限的。”

優勝劣汰,是貫穿新舊紀元的人類社會生存法則,許聞夏和他的育苗們也被框在其中。這次的失敗很可能導致他被降級,至少會從一級降到次一級,至多……會被直接開除。

視線掃過四周,咖啡屋裏的正職員工不多,大部分都是和他一樣的實習研究員,他們分屬不同的基地。如果和他們比,許聞夏屬於前百分之五,但他還不夠格。

“你確實不符合當初聯盟對你的定性,天才應該是完美的,你的能力剛剛及格,但心腸太軟,研究院不需要優柔寡斷的人,看在你母親的面子上,我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

做實驗和心腸軟硬有什麽直接關系嗎?許聞夏想不清楚,但據說這是院長給的評價,必然是很中肯的。

日光逐漸下移,窗邊的座位終究還是落進了陰影裏,越秋眨著發酸的眼睛,揉了揉耳朵,試圖從剛剛聽到的八卦中找到可用的信息,但一點都沒有。

“研究院一天這麽閑嗎,一點有用的都沒有。”

“幹嘛,覺得咖啡屋太忙,想跳槽?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幫你去和齊叔說。”

越秋白了身邊的人一眼,“要去也是為了同歸於盡,再說,我可不想臟了自己的鞋底。”

“你有點太敏感了。”說話的人將洗好的杯子收緊消毒櫃裏,湊到越秋近旁,“你看,那個小研究員看起來就很單純,臉上還帶著嬰兒肥,有點可愛。”

下一秒,上挑的語調沈下來,聲音也被放輕,“並不是每個研究員都有資格參與灰色勾當。”

越秋本不想看的,可許聞夏的側影不知何時進入了視野內。他不得不承認許聞夏看起來很善良,尤其是那雙眼睛,幹凈得不像話,但這並不代表他會為自己多放糖的行為表示抱歉。

“刷你的盤子去。”

純粹的人偏就執著於成為研究院的一份子,徹底變成下一個劊子手也是遲早的事。越秋搖搖頭不再關心,挽起袖口,繞過吧臺去為剛來的客人點單。

研究院下午的時間很自由,咖啡屋內隨時都有客人來去,風鈴聲響個沒完,臨近日落,越秋忙得直打轉,絲毫沒註意到自己站在過道的正中央。

“借過一下。”

越秋往前邁了一步,給了對方剛好能夠通過的距離。

新來的客人目標很明確,大跨步過去,穩穩坐在了角落的沙發上,他擡手將襯衫最上方的兩顆扣子解了,露出漂亮的鎖骨。

許聞夏正埋頭在筆記本上記日記,被對面突然的氣息嚇了一跳,他擡頭看過去,對上了一雙橙棕色的眼睛,瞬時唇角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小冉,你來啦。”

“一周沒見了我的寶,我好想你。”袁冉說著湊近,兩個手肘抵在桌面上,托著下巴將許聞夏打量了個遍,還吻了下空氣。

“話說,我是來告別的。”

“我知道。”

許聞夏抿了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今天的半糖似乎比往日更甜了,彎起的眼角透著粉色,“是準備晉升了嗎,恭喜。”

他和袁冉同一批進入研究院,恰巧都被分配到了植物培育基地,身邊的同事換了幾批,大家只是表面和平,袁冉是為數不多能說得上話的。

“我辭職了。”

“什麽!”

咖啡屋裏的每一桌聲音都不算大,但加在一起可以稱得上嘈雜,許聞夏的驚呼在其中並不算明顯,卻還是有一道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

“就像你聽到的那樣,我要離開研究院了。”袁冉的聲音平靜,表情也是,他似乎早就猜到了好友的反應。

許聞夏的瞳孔在顫動,“上……上周我去找你,你說你要專心培育新物種……所以是在收尾對嗎?”

袁冉點點頭。

“可你剛晉升為一級培育員,距離轉正只差一點,辛苦了這麽久就放棄了嗎?”許聞夏只比袁冉早半個星期得到頭銜,這其中的辛苦他最知道,無論如何他都想不通為什麽好好的人就要辭職不幹了。

跨越兩個紀元,大部分被淘汰的生命永遠留在了過去,人,植物,動物,礦產……。新的世界由帶領大家度過冰封期的聯盟管理,資源由聯盟保護和分配,幾乎所有人都在為了聯盟工作,共榮共損。作為科研人員,實驗資源不可或缺,獨立於聯盟外或許也能買到,但風險極高,許聞夏找不到一個離開聯盟的理由。

沈默在兩人間蔓延開,一串噠噠聲逐漸靠近,“先生,請問您要點一杯咖啡嗎?”

許聞夏的面前擺著半滿的杯子,這話很明顯是問袁冉的。

“黑咖啡謝謝。”

“好的,稍等。”越秋點完單並未急著走,而是放緩腳步,偷聽兩人間的對話。

“小夏,我知道這很突然,你很難理解,但我堅信我的決定是正確的。”

袁冉的表情很堅定,堅定到許聞夏的內心因而產生了一絲波動。

“你我都是植物培育員,植物圖鑒快被我們翻爛了,我們總是在其中挑挑揀揀,找到當下最有用最可靠的,其餘的只能等,永遠在等。”說話間袁冉的聲音變得激動,“可明明它們中的每一個都有價值,如果一定要分先後,我更願意遵從字母表。”

“這還是次要,每每我親手毀掉一棵還活著的失敗品,我都很愧疚,攪碎後的汁液就像它們的眼淚,我總在和我的良心抗衡,這令我很不適。”

許聞夏有些難堪地低了低頭,他和袁冉有同樣的感受,他沒有權利決定任何植株的生死,唯一能做的只有在銷毀前留下一片葉子或者花瓣證明它們存在過。

“可如果沒有研究院提供的環境,它們或許不會有第二次生命。”

在許聞夏的記憶中,研究院所能提供的實驗環境是整片陸地上最好的,能夠自由控制氣候的培育室,對種子進行細微分解再加工的機器,從舊紀元保存在來的高危植物病毒儲存庫以及現存不多的種子基因庫。

“並非如此,我找到了新的實驗基地,我其實還有個問題要問你。”

許聞夏歪了歪頭,等待袁冉的下文。

“小夏,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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