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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 那你親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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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 那你親親我

軍營外的樹林郁郁蔥蔥, 牧草長得比馬腿還高,風吹過,綠浪翻滾, 清涼宜人。

軍營裏,操練場上的黃土被太陽曬得發白, 幾百雙腳踩來踩去,塵土揚得老高,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那股子男人紮堆的汗味和土腥氣。

日頭正毒, 照得人睜不開眼, 可士兵們沒人敢躲陰涼,他們校尉還站在日頭底下呢。

亓玉宸一身紅色勁裝, 料子厚實,裹在身上把身板勒得清清楚楚,腰收得緊,肩膀寬得能把身後那桿旗擋住,人雖年輕,威嚴卻似久經沙場的將領, 手裏攥著把刀, 刀尖指天,刀刃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刺——!”他喊一嗓子,中氣十足。

底下一整個方陣的士兵齊刷刷出刀,動作整齊劃一。

“收——!”又是震天響的一聲。

亓玉宸在隊伍前頭走來走去, 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眼睛盯著每一個人的動作, 誰慢了,誰歪了,他一眼就能掃出來。

不遠處, 秦都尉領著個身形文弱的人從操練場邊路過。

那人二十出頭,穿著軍中的青色官袍,料子一般,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掛著塊木牌,上寫“錄事”兩個字。

秦都尉背著手,邊走邊往操練場上瞟,見自己手下的校尉僅月餘,就將這幫新兵訓練得井然有序,欣慰誇獎:“玉宸這小子,練兵真是一把好手。”

他偏頭看向徐文知:“我聽人說你跟他有過來往?怎不托他的關系弄個副尉當當?”

徐文知低頭應:“回都尉,小人雖得亓校尉擡愛,但他偶來幽州城,只同屬下探討些筆墨之事,除此之外,小人實在無甚可言。”

秦都尉笑了,讚許他有自知之明。

順著臺階接他的話,“那小子武功沒得挑,兵法也熟,就是那字寫得跟狗爬似的,既然他願學,你也來這兒了,往後多教教他。”

“小人遵命。”

“成,給你安排的軍帳在那邊,我帶路就帶到這兒了,餘下的,你可自觀。”秦都尉向他交代完,去別處巡查了。

徐文知站在原地,目光越過那片塵土飛揚的操練場,落在那個紅色身影上。

陽光底下,亓玉宸正喊著口令,嗓門大得蓋過所有人,手裏的刀舞得虎虎生風,腰身一轉,勁裝勒出的線條繃緊,像張拉滿的弓。

徐文知看著,心裏忽然湧上點什麽。

他是罪臣之子,這輩子能在軍中做個安穩的文職,已是祖上燒高香了,往上爬?不敢想,立功?也輪不到他。

可亓玉宸不一樣,他才十六,就已是振威校尉,管著幾百號人,武功好,兵書熟,上陣殺敵勇猛,哪月不得個軍功回來,上頭將領賞識,下頭士兵服氣,前途一片坦蕩。

而他……徐文知低下頭,看了眼自己洗得發白的袖口,沒再往下想。

操練場上,周虎邁著方步走到亓玉宸身邊,低聲道:“校尉,已到正午了。”

亓玉宸擡頭看了眼日頭,點點頭,隨即轉過身,沖那幾百號人喊了一嗓子:“收!”

隊伍齊刷刷收刀,動作整齊。

“散了!”

話音剛落,幾百號人頓時卸了勁,三三兩兩往陰涼處走,有的去水缸邊灌水,有的癱在地上喘氣,有的勾肩搭背往夥房那邊跑。

亓玉宸站在原地,拿袖子擦了把汗,這才覺得喉嚨幹得冒煙。

周虎拿了水袋扔給他,亓玉宸穩穩接住,擰了蓋子,仰頭就灌,喝了大半袋,扣好蓋子後又扔還給周虎。

周虎的視線在場上轉了一圈,疑惑:“怎不見朱靳和陸垚?你不親自帶他們嗎?”

亓玉宸緩了口氣,“我薦他二人去虎賁營了,他們武藝上佳,若練好重甲上騎,日後便是精銳中的精銳,不能埋沒在步兵中。”

聞言,周虎眉頭微皺,“抽調精銳,組建虎賁騎本是你的主意,秦都尉誇你的主意好,叫你挑了人,他拿去練,卻不叫你管,卸磨殺驢,未免有點難看。”

亓玉宸神情輕松,並不往心裏去,“我哥跟我說了,不與人爭一時得失,要養精蓄銳,靜待時機。且軍中偷功冒名又不止這一樁,同他計較什麽,秦都尉都幾年沒上過戰場了,真到動用虎賁騎的時候,他自己不上場,還不是得讓下邊人來管。”

他已將朱靳陸垚兩個心腹安插進去,還怕沒有接管虎賁營的一天?

說到底,軍中升官比資歷比戰功,拼到最後,不止比誰更有本事,更要看誰活得久,在機遇到來時,能抓得住,豁得出。

他拍拍周虎的肩,“這事且先放著,下場陪我練箭去,上回跟匈奴那幫孫子打,我的箭都射中他們的將領了,偏沒射中要害,可惜的我三天沒睡著,我非得練成百發百中不可。”

周虎撓撓頭,同他往射箭場去。

二人同時從軍,又幾乎前後腳來了定北軍中,亓玉宸的悟性和本領卻比他強上太多,歸根到底,是亓玉宸有個聰明的哥哥為他解惑引路,和無論如何都疼愛著他的姐姐。

亓玉宸是愛裏養大的孩子,如此自信,又光芒耀眼。

周虎笑笑,忽然提起:“晚上若得空,我想去你家謝謝你姐姐。”

“為何?”亓玉宸疑惑。

周虎撓撓頭,“入春時我跟你說過的,老家我奶奶托人送信過來,說青姐姐離開雲溪前,囑咐燕燕夫妻和珍大姐照顧她,還給我奶奶留了一筆錢,我那時就想謝謝青姐姐,那晚在你家吃飯,卻把這事忘了。”

“成。”只是說句感謝,亓玉宸並不介意,卻叮囑他,“你是我最信賴的兄弟,進我家門也無妨,但不能把我姐的事告訴別人。”

周虎疑惑,“這事怎麽說?難道青姐姐招了什麽賊人?”

亓玉宸搖頭,“我也不知道。”

周虎難免吃驚,“這怎麽能不知道,你姐都來五天了,難道你不知她是為何而來?”

“不知道啊。”亓玉宸沒所謂的攤手,神情松快,“可能是想我了,特意來陪我。”

前頭還讚賞他的英勇、張弛有度,這會兒私下見他這副天真純粹的樣子,周虎實在笑不起來,沒來得及追問,就見他神情一變,幽怨的一掌拍過來。

“你還好意思說呢,我姐都過來五天了,借你錢買的那張被面,她倒是鋪著,卻在上頭又壓了一層褥子,現在都不肯叫我上床。”

大白天的說起睡覺的事兒來,周虎粗礦的臉上浮起一絲薄紅,“你跟我說這個做什麽,我又不懂。”

軍營中旺盛的陽氣躁動火熱。

軍營一角的暖屋中傳出嚶嚶儂語,是得了空閑的士兵前去軍妓那兒洩/火,略有些積攢的會進城去窯子裏尋相好,職位稍高些的,偶爾會去青樓小玩怡情。

各地軍營對狎/妓之事都是默許,畢竟男女歡/好,天之綱常,在枯燥艱難的駐紮守邊過程中,難得有幾分樂趣調劑。

亓玉宸卻對那些尋花問柳的男人不屑一顧,他也常有憋的冒火的時候,澆兩瓢涼水不就下去了,不行再打兩套拳呢,能有多難受,連自己的身體都控制不住,哪能成大器。心裏裝著姐姐,又有哥哥的教導和吩咐縈繞心頭,他要做的正事多著呢,哪有閑心去摸索那些。

有他這個師兄帶頭,周虎身為師弟,自然以他為鏡,向他學習,二人出淤泥而不染,至今仍是軍營中難得不知人事的兒郎。

“誰讓你懂那個了。”亓玉宸拿胳膊搗了他一下,悄悄湊近了問,“我的意思是,到底要怎樣才能讓姐姐喜歡我?”

以周虎樸素的認知,追求姑娘,無非就三件事。

“給她買衣裳,做吃的,陪她玩?”

聞言,亓玉宸楞楞的思考——這些都是他經常為姐姐做的啊。

二人的年歲加在一起,才勉強比青鸞大幾歲,只是腦子疊在一塊兒,也比不上她半分精明,這會兒盤算著討她歡心,實在顯得可笑。

師兄弟正大眼對小眼,沒個結論,亓玉宸打眼就看見徐文知正往營房那邊走,像見著了救星似的,快步上去喊他。

“徐文知?你怎麽來了?”

徐文知聽到聲音止了步,回身沖他拱了拱手:“秦都尉調我來這邊幫忙整理文書,要在這兒待幾個月。”

亓玉宸一聽就樂了:“那可好!我正有事要找你幫忙呢!”

徐文知臉色一變,婉言推脫,“上個月才幫你寫了信,這會兒又要寫嗎?我新來營中,這幾天會有點忙。”

“害,不是要你寫信,這回是有另外的事請你指點。”亓玉宸直爽笑著,上前摟住他的脖子,低聲訴明原委。

原來是要追求心上人。

徐文知看著亓玉宸那張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看他那雙亮得藏不住事的眼睛,羨慕之餘,又生出幾分說不出的酸。

隨口就道:“以校尉的容貌和身姿,有哪個姑娘看了會不喜歡呢?只要你拿出男人的氣魄來,那位姑娘一定不會拒絕你。”

主意是好主意,人卻是個傻的不開竅的,真按他說的這個法子來,指定得把人家姑娘嚇跑。

徐文知為自己的小心思竊喜。

當天晚上,亓玉宸騎馬歸家,敲響門扉,聽人從裏面起了門栓,打開門後,立馬邁進門檻,伸長的手臂迎面摟住了來人的纖腰,將人抱起,單手托住她的腰臀。

青鸞只覺得門外吹來一股汗味,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離地了,嚇得她“哎喲”一聲。

低頭看了一眼,的確是她的傻弟弟,不是什麽不知名的惡人,陡起的心慌才止住,擡手敲在他肩上。

“做什麽呀,你嚇死我了。”

亓玉宸將她抱高,仰臉笑嘻嘻道:“姐姐,你看我力氣大不大?”

青鸞不知他鬧哪一出,被他身上的熱氣和汗味熏得難受,擡膝頂他肚子。

嫌棄道:“玉哥兒,你是熱昏了還是有勁兒沒處使,淌了一身汗,難聞死了,還不快去洗澡,我新做的裙子都要被你蹭臟了。”

亓玉宸懵懂的眨眨眼,看她眼中神情,並非說笑,小臉兒垮了下來,將人放回地上。

“一回來就瞎胡鬧,虧我還煮了你愛吃的菜,忙活半天,還要被你折騰。”青鸞低頭捋捋自己被抱皺的衣裳,俯身拍去裙子上沾到的灰塵。

收拾幹凈,沒聽到他回話,轉臉看過去,對上一張楚楚可憐的面孔,他局促著步伐,乖乖反手關上了院門,又哼哼唧唧說不清話,襯得她像是個欺負人的壞人。

青鸞總覺得他們兩兄弟性情相差太多,怎麽會一個聰明到事事都能算盡,討巧耍橫,一個跟還沒開蒙似的純真,撒嬌賣乖。

她轉身往院子裏去,先到竈房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喝口水緩緩才看向門外。

亓玉宸不言不語,默默跟她到竈房外。

青鸞見他跟只認主的狗似的,亦步亦趨地黏在門口,也不吭聲,就拿那雙濕潤的眼睛盯著她,啞然失笑。

“怎麽了這是,又想玩什麽花樣?”

亓玉宸抿著唇,不答話,只那雙又圓又亮的眼睛裏流露出的感情更黏糊了幾分。

見他一副悶葫蘆樣,青鸞只好朝他招招手,沒牽繩,少年自己就跑過來,整個人往她懷裏靠,腦袋往她頸窩裏鉆,粗硬的頭發蹭得她脖頸發癢——得,今晚又要洗澡了。

亓玉宸埋在她肩窩裏悶了一會,嘀咕:“我一手就能把你抱起來,姐姐不覺得我很有男子氣概嗎?”

青鸞撫著他的後背順毛捋,“有有有。”

“你敷衍我。”少年擡起頭,擰著眉看她,眼裏透著委屈。

“沒敷衍,誇你呢。”青鸞擡手把他垂到額前的一縷碎發撥開,指尖順帶蹭過他的眉骨,放軟了語調,“我們玉哥兒真了不得,力氣變這麽大了。”

亓玉宸被她摸得眉目舒展,嘴角一點點勾起來,甜滋滋道:“那你喜不喜歡我?”

“喜歡,哪有不喜歡的。”青鸞答得順口,悄悄瞥了眼旁邊的竈火。

亓玉宸彎著眼睛笑,雙手自然的搭上她的腰側,穩穩扶住,“那你能親親我嗎?”

青鸞蹙眉,“你一身的汗……”

“那我親你?”他立刻接上,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像討糖吃的孩子。

青鸞餘光瞥著鍋蓋下冒出的熱氣,白霧騰騰地往上竄,再拖下去,菜都要燒糊了。

習慣了他時不時胡攪蠻纏一下,也耐不住他這副嬌氣的樣子,只好側過臉朝他那邊偏了偏,下巴微擡,“喏,親吧。”

眼中映著她白玉一般細膩的肌膚,微微瞇起的眼睫,細長又密的低垂著,亓玉宸呼吸一滯,飛快湊上去,唇瓣蹭上她的臉頰,軟得跟剛點出的嫩豆腐似的。

他不敢用力,輕輕貼著,唇間一嘬,鼻尖全是她身上的花香氣。

好喜歡姐姐啊。

姐姐也喜歡他,嘿嘿。

還沒等他細細品味那片溫軟,青鸞便偏開頭,擡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推,“好了好了,你快去打水來,燒水晚上洗澡。”

亓玉宸被她推離身邊,站在原地楞了下,眨巴眨巴眼,總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可是……姐姐都說喜歡他了,還給他親,他心裏頭甜得跟灌了蜜似的,那點小小的不對勁兒轉瞬就化沒了影兒。

忙不疊應了聲,轉身往外跑,一口氣挑滿了大水缸,大氣兒都沒喘一下。

*

“亓校尉這麽大了還黏人?我家小寶都不愛纏著我了,亓校尉真是越大越孩子氣。”

隔壁戚家,小石頭正咬著手指在地上撿石子兒玩,舊木桌上擺著一筐菜,青鸞與戚春花對坐,一邊擇菜一邊閑聊。

青鸞嘆息,“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他,許是把他慣壞了,我都搬過來七八天了,他還日日黏著我,那孩子也不是個傻的,卻老說些胡話,我教訓他又下不去手,難道是他太閑了?看著也不像啊,日日都忙一身汗回來。”

心裏有事兒,自然要尋個伴兒聊一聊,不說解不解決問題,起碼說出來心裏舒暢。

戚春花前年死了丈夫,寡居兩年,獨自撫養兒子,最知道拉扯孩子不容易,也知道小小的孩子沒了爹,性子容易變得古怪。

寬慰她道:“長姐如母,我也是做娘的,怎不知你的難處,要我說,亓校尉跟家裏人親近些也沒什麽不好,畢竟那麽大點兒就沒了爹娘,長到現在,能得幾分真情呢,是你對他真心好,他才依賴你。”

“小時隨他怎麽撒嬌都行,可這都多大了,再有兩年該娶親了。我不介懷他依賴我,只怕養成個戀家的性子,弄出什麽怪癖來。”

青鸞很難不想到亓昭野。

按理說他們兄弟長大後分隔兩地,亓昭野的病應該鮮少影響到亓玉宸。

可她實在有點怕,似乎是她那日在竈房給他親了一下,給這孩子高興壞了,整日掛著個笑臉,夜來還抱著枕頭往床上擠,被她一腳踢下去,反抱著她的腿說被她踹疼了。

她嚇壞了,生怕是踹壞了哪兒。

卻見他鼓起個腮幫子,說:“要是姐姐不親親我,我就好不了了。”

她怎肯親他,簡直怪死了……糊裏糊塗,就又叫他親了一下臉,看他笑得嘴都咧開,小臉倒是純真的可愛,只是越來越難以忽略那張開的臉,俊得叫人心悸。

這兩天裏,他找著個機會就往她身邊湊,不是要抱就是要親,身上洗的倒幹凈,卻總叫她感到古怪——她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十六歲還這麽黏人,太不正常了。

戚春花乍一聽這事兒是有點怪,但仔細想來,又覺得不足為道,笑她:“你呀,就是心思太細,許是沒生養過,年歲長了,心眼兒還是個姑娘。”

青鸞臉上一紅,“您說這做什麽,我雖沒生養過,也拉扯了兩個孩子呢。”

戚春花轉臉看向院子裏玩的正開心的小石頭,面露微笑,“這大半年,我見過亓校尉不少回,只覺這孩子處處都好,比我在玉門城見過的所有將士都好。”

“哪這麽奇,他比得過底下士兵,我信,要說他比人家都尉、將軍還要好,未免誇大。”青鸞連連搖頭。

“可不是誇大,你聽我給你講。”戚春花同她娓娓道來,“我們這兒隔個一幾年就會被匈奴劫掠,便是沒打到城裏,城外邊境線上也有數不清的大小戰事,城中多的是胡人、悍匪、軍士,他們呢,不是吃酒賭錢,就是往青樓窯子裏逛去,這些刀尖舔血的男人都這樣,開過殺戒沾過血,就容易癲狂,愛不正經的地方使勁兒。”

說著臉頰紅起來,放低了聲音,“我家那口子還活著的時候也這樣,不沾賭,卻愛吃酒愛作弄人,一天一回還是少的,要不是他死的早,我不知還要生多少個娃娃呢。”

青鸞聽了,感到驚奇的同時,喉嚨也不自覺的發癢,因她從未與人探討過房/事,乍然聽人說起來,才覺得羞人。

只是她到底不是姑娘,又隨遇而安,很能適應周遭環境,也就順著這話聽下去。

“你家弟弟,酒、賭、女人他都不沾,立那麽些軍功,賞賜攢著不亂花,平日從不拿軍爺的架子,對我們這幫老幼婦孺的鄰居幫扶頗多,簡直好的沒處說理去。”

“要不是今日聽你說他有愛黏人的毛病,我真要懷疑他是個完人了。”

戚春花說罷,青鸞竟覺得很有理。

“您說的是。”她嘖了一聲,反省,“定是我這陣子太閑,才想這些有的沒的。”

聞言,戚春花面露歆羨,“你有弟弟養家,閑著享清福就是,哪像我們娘倆,早早就得備下過冬的吃食,要不是你跟馮奶奶幫我看著孩子,只怕我連家中要用的柴火都拾不夠。”

青鸞家中用的柴,各種食材,都是跟人買的,在宛平巷裏,算得上不愁吃穿。

為免招惹是非,她擱下了出去盤鋪子做生意的打算,平日在家縫縫衣裳,幫忙看會兒小石頭,往馮家戚家坐一坐。

如此三五日,是清閑。

可若閑的太久,難免孤寂,畢竟亓玉宸也不能時時陪著她。

想到這兒,青鸞為自己的貪心感到無奈:剛還跟人說不想他太黏人,算著算著,卻好像期待他能陪她時間長些,果真是閑出毛病來了。

為了不讓自己想三想四,她提議:“我瞧您家的菜種得好,不如我跟您一塊兒收菜,算我買您家的菜,吃個新鮮,您也能多幾文錢買點米面葷腥,只吃水煮菜,能頂幾分飽呢。”

聞言,戚春花窘迫地低下臉,“你要想吃新鮮的菜,我早上收菜回來給你拿幾顆就是,這菜在菜市都賣不上價錢,不值錢。”

“您親手種的菜這麽水靈,哪會不值錢。”青鸞笑道,“總歸我閑著也是閑著,得空就跟您去種菜收菜,也算找點事做,還能給家裏添道菜色,有您陪著,我才敢出巷子啊。”

戚春花才反應過來,是這麽回事。

青鸞長得漂亮,便是戴著帷帽,也蓋不住身子啊,搬來七天了都沒出過巷子,可不是把人憋壞了嗎?

“你都這麽說了,那就這麽辦,有時我一個人走得遠些也覺得害怕,有你結伴,彼此都安心些。”戚春花笑著應下。

這日說定,第二日便出城去了菜地。

青鸞在頭上圍了布巾,挎個菜籃子跟戚春花邊走邊聊,沒一會兒便到了菜地。

夏天什麽菜都長得快,連草叢裏的野菜都多,不及時收就老了爛了,著實可惜。

青鸞從沒下過地,卻像天生是幹活的料,在戚春花的指點下,很快就學會了挖野菜,拾得能吃的野果,還聽她說了好些什麽時節種什麽菜的話,都一一記下。

布巾擋住了部分陽光,兩人清晨出的城,到上午就摘了滿滿兩籃,出了一頭汗。

“青妹子,你在這坐會兒,我去那頭小解,實在憋不住了。”戚春花擱下菜籃子,往菜地不遠處的樹林那兒走去。

青鸞留在原地,找了塊石頭坐下,守著兩籃子菜,掏出帕子來擦擦頭上的汗。

仰頭看湛藍的天空中拂過幾片雲,天地之大,呼吸間盡是青草的芬芳,只覺身心舒暢。

那片林子裏能撿到不少枯枝,她打算入秋後陪戚春花去撿一些,說不定還能拾到點山菇什麽的。

瞧這滿籃子的菜:野菜剁碎了和肉做餡餅吃;白菜晾幹了做成菜幹,入冬燉著吃;小菠菜正鮮嫩,吊個菠菜湯……還有些鮮花椒,酸棗,用來炒菜、煮湯。

看著城外這一片片被打理得當的田地,她甚至想買上一畝,像戚春花一樣種菜。

現只是想想,且先跟戚春花學著。

從前以為北地苦寒,親眼看了才知道,無論怎樣的地方,都有人在堅強的活著,總有人不屈服命運,努力尋找自己的生路。

她漸漸習慣了這裏的日子。

又一日出城來,忙過一陣,她擱下籃子,跟戚春花說了一聲,去林子裏小解。

完事兒後理好裙子,卻聽林子深處傳來細微的呻/吟聲,喚得她心顫,擔心有古怪,忙向外逃去。

“救……命……”是個女子的聲音。

青鸞止了腳步,想起自己曾經遭難,無助之時,也曾感到絕望。

猶豫片刻,向那聲音而去。

灌木掩映的坑裏露出一點藍灰色的軍服樣式,青鸞懷疑自己看錯了,來不及思考,往旁邊去尋了一根長長的木頭來,探向坑內。

“你抓住,我拉你上來。”

聲音落定後,坑內的草木果然顫動起來,木頭那一頭緩緩壓上重量,青鸞攥緊木頭,身子後傾,將人一點一點從坑中拉出來。

——竟是個軍士裝扮的女子!

瞧著不過十七八歲,身上甲胄已殘,長發束成男子發冠,額頭一抹黑布,眼睛疲憊的閉著,臉上盡是血和灰,似乎受了重傷,腿上紅了大片。

青鸞哪見過這陣仗,嚇得腿都軟了,湊近過去,想替她包紮,又不知從何下手。

“姑娘,姑娘你還好嗎?”

那女子趴在地上,氣息微弱,“我乃……安定伯府嫡女……慕容妧,望娘子……替我去伯爵府通傳消息,自會有人來救……我的性命,皆系在娘子身上了……”

青鸞剛還想叫戚春花過來幫忙擡人,聽她是伯爵府的千金,又有主張,事關人命,便不自作聰明,應下此事。

“他們不信我怎麽辦?”

“我……腰間有玉佩,可做信物。”

“好。”青鸞伸手去摸,果然有塊被血染紅的青玉佩,一刻不敢耽誤,跑著去報信。

來不及拿菜籃子,也沒法跟戚春花解釋清楚,只說有急事,叫她先擱下菜,跟自己一塊兒回城。

伯爵府的門房看到玉佩,立馬進門去傳信,很快就有個穿著不俗的青年領著人出來,看到青鸞手上的血,快步走上來,牽住她的手,一臉感激。

“多謝娘子報信,救我家妹性命啊。”

青鸞懵懂地看他,收回手來,“感謝的話稍後再說也可,還請公子快去救人吧。”

“是,是。”青年點點頭,不多時就有馬車駛出來,載上了青鸞和戚春花二人,為伯爵府的人領路去救人。

看著失血昏迷的慕容妧被伯爵府的婆子丫鬟擡上馬車,青鸞懸著的心才落下來。

青年坐在馬車裏,撩開窗簾,客氣問,“二位娘子可要坐我家的馬車一同回城?”

青鸞搖頭,躬身回了個禮,“謝公子好意,但我們還有事兒要忙,公子先帶令妹回去治傷要緊。”

青年不語,落了窗簾。

伯爵府的馬車離去,二人被留在田埂上。

戚春花望著一行人遠去,神情不悅,“那公子太假客氣了,就問一遍啊,可見不是真心想載我們回去。”

青鸞拉她回菜地去拿菜籃子,“沾著人命的事兒,咱們還是少摻和,那千金能救回一條命則萬事大吉,萬一出什麽意外……別遷怒到我們就好。”

戚春花瞧她一手血,是被那玉佩染的,連連點頭,“不載我們正好,我領你去溪水那兒洗洗手。”

二女的身影融進夏日的濃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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