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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 春宵帳暖,良辰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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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 春宵帳暖,良辰千金

青鸞快暈過去了。

意識模糊間, 那歹人的唇才纏綿不舍地松開,卻又流連地吻過她紅腫的唇瓣、唇角、下頜,最後在她小巧的耳垂上重重一吮, 留下一條濕濡的痕跡。

待她喘過氣,掙紮著從床上坐起, 一把掀開蓋頭時,屋裏早已空無一人。

院內靜悄悄的,只有未關緊的後窗被夜風吹得嘎吱輕響。

她心跳如擂鼓, 扯下礙事的蓋頭, 扶穩珠冠跑到窗邊,看窗外夜色濃重, 樹影幢幢,高墻寂靜,哪裏還有半個人影?

想喊人快來捉賊,轉身的剎那,卻在梳妝臺的銅鏡裏,瞥見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唇上精心描畫的口脂被碾得一塌糊塗, 暈開在嘴角和下顎, 襯著蒼白驚惶的臉,任誰看了都會起疑。

這幅樣子如何能見人?若傳出去,她的名聲、紹雪的官聲……

青鸞不敢再想,只得強壓慌亂, 坐去鏡前,手忙腳亂地重新敷粉點唇, 被勒緊的手腕還在發麻,指尖發顫,補了好幾次才勉強遮掩住痕跡。

剛放下胭脂, 外頭便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歡騰的說笑聲,夾雜著七嘴八舌的賀喜。

“李大人好福氣啊!娶得這樣一位賢惠能幹的夫人,日後必定家宅興旺,步步高升!”

“聽說新娘子在雲溪開食鋪,持家有道,李大人是人財兩得,可喜可賀!”

“李兄平日不聲不響,竟娶得這樣一位奇女子,還不快讓我等瞧瞧新娘子!”

眾人簇擁著滿面紅光的李紹雪進了新房,他穿著大紅喜服,比平日更顯清俊溫潤,眼中是藏不住的歡喜。

得妻如此,夫覆何求?

從來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婚事,如今也大了一回膽,無論往後是富貴清貧,還是嬉笑怒罵,只要有她在身邊,他都甘之如飴。

他一眼瞥見後窗未關嚴,側身吩咐身邊小廝:“快去把窗關好,仔細夜風吹進來,涼著夫人。”

旁邊同僚聽了,頓時哄笑起來:“瞧瞧!咱們李大人平日裏悶葫蘆一個,原來這般會疼人,這還沒喝合巹酒呢,就夫人長夫人短地惦記上了!”

李紹雪被笑得有些窘,耳根微紅,溫柔地望向床榻邊端坐的身影。

喜婆滿面堆笑,高聲唱著吉祥話。

青鸞端正坐著,蓋頭下的眉卻緊鎖。

那狂徒的事,再不說就抓不著人了,可滿屋賓客,若鬧將開來……李紹雪才在揚州站穩腳跟,名聲最是要緊,她若當眾說自己在新房被人輕薄,旁人會怎麽想?可這口惡氣,又實在難以下咽。

正心亂如麻,眼前忽然一亮——蓋頭被喜秤輕輕挑起。

“好生標志的新娘子!”

“哎呀,這眉眼,這氣度,和李大人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恭喜恭喜!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在一片真心或湊趣的誇讚聲中,青鸞的視野被滿屋紅燭的光點亮,擡起眼,李紹雪溫柔含笑的眉眼撞進他的眼眸。

他眼中清冷的雪意化盡,比江南最纏綿的煙雨更清潤動人,盛滿了珍重與愛意,瞬間撫平了她心底大半的驚惶,鼻尖微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終於,她終於能與心愛之人長相廝守了。

新房門外,一道頎長身影悄然走了過來,所經之處,丫鬟仆役皆低頭屏息,賓客同僚也紛紛斂笑問安。

青年神情淡漠,踏進門裏,立在人群之外不出一言,目光穿透攢動的人頭,牢牢鎖住了那個一身紅嫁衣、眸中含淚的女子。

唇上飽受肆虐的痕跡已被精巧地掩蓋,此她清澈眼瞳裏,倒映著另一個男人的臉,神情那樣專註、信賴,仿佛相對無言中,已將餘生都鄭重托付。

她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亓昭野下顎線繃緊,牙關不自覺地用力,直到唇上傳來刺痛和腥甜,血珠滲出,他也渾不在意。

青鸞正被喜婆引著,與李紹雪並肩坐於床沿,進行結發之禮。

心中滿溢的幸福感讓她暫時忘卻了不安,隨著喜婆起身的動作,含笑的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笑臉,在觸及人群外圍時,卻驟然凝固。

——亓昭野。

他怎麽來這兒了?……難為他公務纏身,還肯來湊這份熱鬧。

她本想對他笑笑,感謝他今日車馬相陪,卻見他嘴角溢出一滴刺眼的血珠、正緩緩在他唇瓣的縫隙中蔓延。

電光石火間,方才那狂徒被她咬破了唇後溢出的血腥氣,仿佛重新湧入口中。

她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白了三分。

不必她猜想,人群外的青年,正目不轉睛的註視著她,舌尖緩緩舔去唇上那抹鮮紅。

青鸞胃裏一陣翻攪,巨大的恥辱與恐懼漫上心頭,方才被那手捂住的黑暗裏,藏著的竟是他的臉——這個沒臉沒皮的瘋子,她遲早要打死他。

“請新人共飲合巹酒,永結同心。”喜婆嘹亮的聲音將她抽離的神識拉回。

李紹雪已端起酒杯,見她神色有異,輕輕用臂彎碰了碰她,低聲關切:“夫人怎麽了?可是今日累著了?”

近在面前的溫柔的關懷像一道暖流,輕易就驅散了她的憤懣,領她重回人間,青鸞緩過神來,接過酒杯,不經意間擡眼看向人群外——已不見了亓昭野的身影。

她心中惴惴:他不是已經放下了嗎?為何還要如此折辱她?他究竟想做什麽?

“夫人?”李紹雪疑惑。

青鸞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思緒壓下,對他綻開一個清淺的笑,悄聲說:“今日是有些累,但更多的是歡喜。”

聞言,李紹雪眉眼舒展,溫柔一笑。

兩人手臂交纏,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青鸞刻意將酒液在口中含了片刻,讓那辛辣的滋味沖刷掉唇齒間殘留的血腥氣,然後才用力咽下,讓不該屬於此刻的味道和心情,通通消失。

今夜是她的新婚夜,她不要再想其他。

“禮成——!”

隨著喜婆一聲高唱,賓客們笑著道賀,陸續退出了新房,喧鬧漸漸遠去,只剩滿室靜謐的紅燭光輝。

李紹雪起身,為她摘下沈重的珠冠,指尖愛憐地撫過她柔軟的鬢發。

紅燭顫動的光影下,她雲鬢微松,朱唇潤澤,面頰緋紅,美得不可方物,一身大紅嫁衣裹著凹凸有致的身子,是早已熟透的蜜桃,等待情郎采擷,吮/得多汁,品一番彼此都渴求的好滋味。

“夫人今日真美。”他早已口幹舌燥,低聲呢喃,俯身吻上她的唇,珍重而溫柔。

被那點點柔情吻化,青鸞閉上眼,伸手攬住他的脖頸,依戀地回應著,一聲聲嬌軟的“夫君”從唇邊溢出,情意綿綿。

繁覆的紅衣散了滿地,如開在夜裏的瓣瓣紅梅,映著冬日最暖的顏色,紅艷艷的燒上彼此交/纏的肩臂。

從露水情緣到情定此生,從禮儀俱全到真誠袒露……為夫的自上而下攏著一池花色,憐愛渴求,沁了一身薄汗;為妻的嬌/哼軟綿,像風雨飄搖中不肯倒下的草葉,濕漉漉地依偎著挺拔的樹,越攀越緊。

沒有什麽比這更情真意切,沒有什麽比懷中擁著的這個人更重要。

她什麽都想不得了,唯有幸福。

淩晨的冬夜飄下潔凈的冰晶,忽起的寒風裏,卷落一片雪白,悄悄寒了孤枕人的心,卻吹不進熱火朝天的喜房紅帳。

層層掩映下,是滿溢的春色。

*

清晨,院子裏積了沒過腳踝的雪,空中仍有零星的雪粒飄下來,早起的下人們正在掃雪,兩個年輕的小丫鬟悄悄鉆進草木後,躲開媽媽的視線,堆起了小雪人。

李家迎來了新夫人,門庭換了新樣式,院子裏紅綢未撤,落了碎雪,好看的緊。

院墻外隱約傳來孩童打雪仗的歡笑聲,遙遠的鉆進青鸞熟睡的耳中,她嘴角勾笑,在溫暖的被窩中醒來。

睜開眼,對上了李紹雪含笑的眼睛,他側躺著,靜靜看她,仿佛已經看了許久。

“夫君……”她還有些剛醒的懵懂,聲音軟糯糯的。

李紹雪怕帳外飄進來的涼氣冷著她,將她往懷裏攏了攏,青鸞順從地貼過去,臉頰蹭著他溫暖的胸膛,滿心都是安穩的幸福。

兩人依偎著彼此,呼吸輕緩,直到青鸞隨意撩了下床帳,瞥見窗外明晃晃的天光。

“呀,天都這麽亮了!”她微微撐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快到中午了吧,怎麽不叫我起來呀?”

男人環在她腰間的手臂緊了緊,另一只手輕輕揉了揉她有些酸軟失力的腰,聲音帶著饜足的低啞:“看你睡得沈,舍不得叫,再說我今日休沐,正好多陪陪你。”

青鸞聽了,心裏甜絲絲的,像只小獸似的又往他懷裏鉆去,摟上他的脖子。

忽然想起什麽,仰起臉問:“對了,昭哥兒昨日不是宿在府上嗎?咱倆躺到這時候不起,留他一個人用飯……是不是不大好?”

李紹雪低笑一聲,指尖點點她的鼻子,垂下去繞起她一縷散落的長發:“他都多大的人了,還能不明白我們新婚夫婦是怎麽回事兒?”

青鸞臉頰飛紅,輕輕捶了他胸口一下:“還在床上呢,怎麽拿孩子說嘴,不害臊……”

每每提及那兩個孩子,她總是關懷細致,李紹雪心中微動,想起她對亓家兄弟的照拂,甚至勝過了親生。

亓玉宸還是個稚嫩少年倒無礙,只是亓昭野……昨夜那樣一個挺拔男兒站在他身邊,同他一起照拂賓客,不似妻弟,也不似表侄,端得一副為官作宰的氣度,極受賓客敬重,竟比他更像一府的主君。

那時高興吃了酒,醉意之下並未多想,如今酒醒,還聽耳邊嬌妻如此放不下那功成名就的侄兒……竟叫他有些吃味。

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一時沒有接話。

“怎麽不說話?”青鸞戳了戳他的下巴。

李紹雪握住她作亂的手指,包在掌心,平覆下那份長輩不該有的吃味,轉了語調,同她戲閨中樂趣。

“我在想,昭哥兒和玉哥兒兩個孩子並非你親生,你尚且這般疼他們,若是我們將來有自己的孩兒,怕不是要被你寵到天上去。”

青鸞臉上的紅暈更深,小聲嘟囔:“都跟你說過,我身子不易有孕,你可別想得太美。”

李紹雪側過身,臉頰低下來,壓過她淩亂的鬢發,輕輕貼上她的臉頰,語氣認真。

“這怕什麽,便是一輩子無有生養,只要我們在一起,我也知足,不會難過。”

他頓了頓,溫熱的手掌撫上她腰側,輕輕摩挲著,晦暗的目光裏漸漸多了些別樣的意味:“不過,天命未到時,總還是要……盡一盡人事的,夫人說對不對?”

說著,低下頭來,輕吻她的眉心、鼻尖、臉頰,氣息溫熱地拂過胸口。

青鸞被他親得身子發軟,手臂環住他的肩背,半推半就地躲閃著,聲音都變了調。

“別……大白天的……回頭叫昭哥兒看了笑話……”

聽她還惦記著亓昭野,李紹雪這才停下動作,攬著她說道:“管家早上來回過了,昭哥兒天還沒亮就已告辭,回蘇州府去了。”

“走了?”青鸞一楞,“這麽急?”

“嗯。”李紹雪點點頭,也有些疑惑,“他這半個多月一直攜隨同官員在蘇州府協理公務,昨日為了咱們成婚的事,特意趕回來,這事兒……你竟不知?”

青鸞心頭像被吹動的風鈴輕輕撞了一下。

原想逮到那小子,為著昨夜的魯莽冒犯,她非得打爛他的屁股,狠狠教訓他一頓不可,哪想他跑得這麽快,還是去蘇州府,便是快馬也要騎上一天一夜呢。

“我沒問過他的公務……”她低聲說,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澀然,“倒為著我的事,勞累他奔波了。”

說完,心底忍不住湧上一股無名火。

他明明好心為她趕回來,若提一句,她自然會感激又開心,可他偏不說,昨夜還要那樣欺辱她……時好時壞,陰晴不定,簡直像是兩個人。

難道他的“瘋病”其實一直都沒好?平時藏著掖著,看著像個正常人,一旦發作起來,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

這念頭讓她心底發寒,生出一絲後怕。

李紹雪的吻又一次落下來,溫柔地打斷了她的思緒,他不再提那些,只邀她一同沈溺於此刻的溫存,共赴人間極樂。

青鸞定了定神,將那些煩亂不安的念頭暫時拋開,伸手環住丈夫的脖頸,將自己全然交付於甜蜜與歡愉之中。

窗外日頭正好,滿室暖意融融。

婚後的日子悠閑異常,李紹雪的宅子並不很大,三進三出,比起京城的亓府,只算得潔凈雅致。

兩天裏,夫妻二人都要躺到午後才起,吃個飯,手都能牽到一處去,傍晚去園子裏走一走,無人處一個對視,便勾起天雷地火,難解難分。

第三日歸寧,雲溪家中已無人,回不回都不打緊,只是青鸞惦念著食鋪中的好友和一眾夥計們,還是叫人套了馬車,要回去一趟。

早飯後,李紹雪正穿官服準備去公廨,同她說:“我跟衙門告知一聲,上午便歸,陪你一起回雲溪。”

青鸞梳著婦人發髻,著一身明媚的粉色綢緞,腰封嫩青,襯得肌膚嬌嫩,容光煥發,素來少戴配飾,如今沾了夫君為官的光,發間簪了一套銀飾,耳墜兩顆拇指大的明珠,典雅又美麗,唇間一點朱紅色口脂,引得人唇癢心癢。

李紹雪低頭看正在為自己系腰帶的夫人,看她垂眸間若隱若現的好顏色,心中歡喜。

青鸞卻道:“又沒有高堂要拜見,何必要你與我同歸,衙門裏事忙,你新婚休沐兩日,無時無刻不陪著我,我已很高興了,眼下你該去公廨認真做事,省得人家說你貪圖美色,誤了正事。”

為他系好腰帶,又掛上自己精心為他縫制的香囊,婚前便在家裏繡,終於如願掛在他身上。

“我家夫人國色天香,我怎能不愛。”李紹雪微笑著俯身來親她的唇,唇瓣點了點朱色,沒敢深入,生怕又勾起貪念來。

青鸞輕輕抿唇,繼續低頭去為他系玉墜。

李紹雪順著她的手,看到了腰間多出來的香囊,樣式精巧,還繡著鴛鴦戲水,頓時欣喜不已,“這香囊,是夫人為我繡的?”

他終於發現,青鸞不由得得意的笑了笑,撩起香囊下墜著的絡子,“一針一線都是我的手筆,連絡子都是我親自打的,你可得好好戴在身上,得閑時也要念著我才是。”

“好好。”李紹雪歡心一笑,接過她手上還未打結的玉墜,俯身為她系在了腰間。

青鸞不解,“這是?”

“這是我離家時,我娘給我的,是在定國寺開過光的玉墜子,可保世世平安,今日贈給夫人,還望夫人歸寧還家時,也要時時念著我。”

正兒八經的逗人笑,青鸞噗嗤笑出聲,踮起腳尖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我只在雲溪宿一夜,明日便歸。”

要一日一夜不得見,李紹雪抿起唇,就著她踮腳的姿勢抱住她後背,舍不得撒手,“怎麽要分開那麽久呢,沒有夫人在側,想我一個人孤枕,往日都是怎麽撐過來的?”

青鸞給他摟的衣裳都皺了,胸脯擠上他的胸膛,擡指點他眉心,“夫君慢慢想,正好我明日歸,聽聽你的見解。”

語調柔柔,嬌的人心都化了。

李紹雪滿心愉悅,終於將人放開,咳了兩聲,換上尋常清冷不茍言笑的臉。

夫妻二人同去家門外,一人乘車去公廨,一人乘車出城。

冬日天冷,今日難得晴空,路面上鋪就的積雪被車轍碾成薄薄一層,出了城門,視野頓時開闊起來,良田千頃,樹木成林,皆在冬日的寒涼中褪去青綠,唯有灰白枯枝。

這次歸家,青鸞只帶了一個車夫和兩個丫鬟,原沒想帶丫鬟,是清晨在院子裏見這倆丫鬟躲在樹後嘰嘰喳喳,被她抓了現行。

“大人和夫人身邊都不需人伺候,奴婢們活都幹完了,實在閑,才說兩句嘴。”

既然閑,便叫這倆丫鬟陪她同行,透過窗簾看得一路風景,耳邊驚嘆聲不斷,倒解了路上的乏悶。

午後到雲溪,未進家門就從鄰居嬸子那兒拿到了一封信,是北疆幽州送來的。

青鸞使喚兩個丫鬟給她把房的被褥都抱出來打打曬曬,自己迫不及待坐去裏屋妝臺前,打開了信封。

“吾姐青鸞如晤:

我已在定北軍安頓,半月前匈奴犯邊,我首戰提刀,懼而後快,斬敵得功,升任宣節副尉,方知師父所授皆真章,前路尚需磨礪。

近日巧遇周虎,他從揚州選來此處,略作打點,現與我同營,頗慰寂寥。

得軍功賞下一只烤羊腿,北地羊肉肥美,配香料乃絕品,恨不能與姐姐共嘗,此間冬日雪深及膝,天地皓然,極冷也極美,若姐姐得見,必愛之。

未起戰事時,幽州城中常有胡商,弟於胡市見一纏金鐲,紋如連理纏枝,念姐姐手腕常佩一素金鐲,遂買下附信贈上,正巧湊作一對,願它代我伴你腕間。

年前歸家之約,恐難履行,邊疆冬春多戰,守邊職責在身,不敢擅離,食言之過,請姐姐且先記下,重逢之日任罰。

北疆月明,猶似家山,衣暖食飽,諸事皆順,唯念姐姐,日夜不息。

弟玉宸敬上。”

讀完信件,竟已止不住淚濕衣襟:這言辭文縐縐的,字跡也好看,完全不像出自亓玉宸的手筆,可詞句之間,又極像他會說的話。

到哪兒都不忘記吃,都長那麽大塊頭了,再吃兩年北疆的羊肉,豈不是要長得比他爹都壯?

半哭半笑間,從信封中倒出那鐲子,由幾縷金絲纏就,大小和重量跟亓昭野送她的那只差不多,因工藝不同,樣子稍寬一些,一左一右佩戴著,竟意外相配。

這傻小子,掙點軍餉全花在這頭了……她將金鐲套上腕間,與原先那只輕輕一碰,發出細微清響。

微風吹過屋檐,丫鬟隔著窗看他坐在窗前對著一張紙又哭又笑,好奇問。

“夫人在看什麽呢,這麽有意思?”

青鸞拭了拭眼角,含笑輕語:“沒什麽,只是家裏那只傻乎乎的小貍奴,又胡亂花錢,叫人放心不下。”

兩個丫鬟曬著被子,對視一眼,望墻上墻裏,都沒見著一只貓。

她們曾有幸見過那“貍奴”,又怎會知,那個像老虎一樣又高又壯的少年,會是自家夫人口中糊塗的小奶貓。

晴空之上,風卷雲舒。

遙遠的千山之外,廣闊草原被厚厚的冰雪覆蓋,入目是蒼茫的白。

高聳的城墻上懸著旌旗,一身暗紅勁裝的少年高坐墻頭上,口中叼著一根幹枯的草葉,正抱著紙,粗糙的手裏捏著毛筆,濺得滿手墨。

周虎攜人上城墻來,見他寫的專註,出聲提醒:“副尉,再過半個時辰便換防了。”

“嗯。”亓玉宸不甚在意的回了一聲,餘光瞥見周虎身邊跟著的白凈的小兵,眼中立馬有了光彩,招呼他,“文知,我這段時間又記下了許多,你快來幫我寫成信,寄給我姐。”

徐文知上前,雙手接過他捧在懷中的厚厚一沓紙,每一張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今日發了餉銀,昨日逮了只野兔子,前天俘獲了匈奴的戰馬,事無巨細,張張都要念叨:姐姐若在,姐姐喜歡,想姐姐,今天也好想姐姐……

情真意切,字卻醜得出奇,夾雜著思索間落下來的墨汁,一團汙糟,若充為信件,恐要看的人頭疼。

徐文知捧了信紙去,接下這潤筆的活。

亓玉宸翻身躍下,熱絡的跟上,順道把周虎摟過來,讓他幫忙參謀,“你們說,我再送個什麽東西給我姐呢?”

“還送啊?”周虎汗顏,“剛得了頭功,買那個鐲子,把你的賞錢都花光了,再買,你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徐文知也道:“比起金銀,副尉的姐姐應該更希望你能吃飽穿暖,照顧好自己。”

少年大手一揮,“這有什麽,我哥給了我好些錢呢,我花自己的餉銀給姐姐買禮物,吃穿花我哥給的錢就成了,不必儉省。”

二人無奈哂笑。

他上陣殺敵勇猛,幾次與匈奴交戰,殺紅了眼,身上落了疤,但下來戰場,仍是個被家中哥哥姐姐寵愛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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