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37歇在我懷裏

關燈
第37章 37歇在我懷裏

久旱逢甘霖, 身子得了雨露滋潤,連夢都變得旖旎起來。

他吻她,揉她, 將她捧高,又拉她下落, 在短瞬的失重感中,她下意識抱住近在咫尺的肩,落在一處安穩的托舉上, 緊閉雙眼, 心中滿是寧靜的幸福。

他說:“我想讓你給我生個娃娃。”

他說:“咱們在一塊,多生幾孩子, 再把兩個表侄接來,一家子團圓,定然熱鬧。”

清晨的曙光中,床上熟睡的美人輕動了下眼皮,漸漸從美夢中醒來。

半夢半醒間,她想:這樣好的幸福, 一輩子哪怕就這麽一回, 也足夠了。

那些話,都不像是李紹雪會說的,如此異想天開的夢,是否是她期待著他親口對她說出這樣鄭重的期盼?青鸞閉著眼睛, 不敢深想。

她試圖睡個回籠覺,胸口卻被擠得發脹, 迷迷糊糊睜開眼,低臉看下去,仍是那個毛茸茸的腦袋, 睡前還枕在她肩上,這會兒已經埋進她胸脯裏去了。

昨天夜裏還鄭重其事,說要離家去建立功勳呢,睡著了不還是這副黏人樣,十五歲,跟五歲有什麽差別?

人說三歲看到老,也不是沒道理。

青鸞總不舍得苛責他,剛下生就沒了親娘,被姨母嬌寵著,卻沒得半分真心,一朝落難,身邊照顧的乳母丫鬟都跑了個幹凈,好歹還有個哥哥,可同樣是孩子,哥哥對他哪能事事顧得周全。

想到這兒,她側身摟過少年已經顯寬的肩,心頭默默盤算,在他離家前,自己還能為他做點什麽。

似是得了她的抱,亓玉宸睡夢中蠕動了下身子,比她大出一圈的身量,依偎在她臂彎中,蜷的像只毛茸茸的大貓,又古怪,又可愛。

平穩的呼吸透過內裙吹在她肌膚上,被清晨的涼意一激,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更覺得胸脯發/脹……不知道是昨天被揉的,還是被他這張臉給擠的。

腦袋裏響起李紹雪打趣的話:“若非年歲對不上,我還以為玉哥兒是你親生。”

她臉頰一紅:尷尬之餘,心底竟有幾分隱隱的感傷。

昭哥兒還沒回來,玉哥兒也要走了……養的時日再長,終究不是親生的,世事會變,人也會變,見識到外頭的廣闊天地,花紅柳綠,他們還會回家裏來嗎?

便是回來,心也不一定在這兒了吧。

因為失去過很多,即便設想中最差的事情發生,她也能夠淡然接受,只是不舍得自己好不容易照看大的小東西離去,也傷感幸福轉瞬即逝,實難長存。

她低下臉去,在他發間蹭了蹭,蓬松的發像貓尾巴一樣,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手臂剛剛環住他的後背,“熟睡”中的少年就借勢圈住了她的腰,暖暖的貼著她,是小時最善用的無賴手段,偏偏青鸞吃他這一招。

對硬脾氣的要訓要打,對他這個軟脾氣,自然要哄要寵。

輕笑出聲,“不是說起得早?太陽都出來了,還不回耳房去,你在軍營也這樣犯懶?”

少年哼唧一聲,將她抱得更緊,“起床就要回軍營,跟上峰遞交請戰書,得了調令,就要離開揚州了……我很不舍得你。”

即便舍不得,兩人誰也沒提留下,心中顧慮再多,也不能抵擋雛鳥飛向天。

北疆的戰場常年有死傷,需補充人馬,即便沒有請戰書,軍營中也定時會挑選精銳平調去定北軍中,以他的能力,早晚能選上,如今只是主動把這個結果提前了。

回雲溪要半日車程,且從雲溪往北去的馬車也都要經過揚州,一來一回白折騰一天,亓玉宸便決定從揚州出發,省下來的時間,都跟姐姐在一塊兒。

青鸞也想賴床,但宅中一應下人照顧李紹雪,都是規矩守時的,再拖一會兒,就要有人給她端水來了。

“玉哥兒,真該起了。”她揉揉他的腦袋,語調放重了些道。

“念著你這幾年都很乖,我才讓你在這兒歇了一夜,但僅限這一回,以後再胡亂耍孩子脾氣,就拿雞毛撣子抽你。”

聞言,亓玉宸一個哆嗦,蜷著身子往她身上縮,更舍不得松開了。

陽光漸漸升高,床上被褥疊的整齊,隱秘的溫存留在心裏,人各自離去。

亓玉宸簡單洗了把臉,換了身衣裳,就往城外軍營去了。

青鸞梳妝過後,去陪李紹雪吃早飯,跟他說,“玉哥兒打算去北疆,約摸著明後天啟程,我想著回雲溪一趟太耽誤時間,恐怕要在你這裏再叨擾兩天。”

“這有什麽,你若願意,長長久久的住在這兒,倒是我的造化。”李紹雪爽快應下,又嚴肅起來。

“北疆與匈奴的草原接壤,大小戰事連年不斷,玉哥兒有膽量去那兒,是少年有志氣,我是讚賞的,可他不知道,現在統帥定北軍的沈將軍,曾對身中陷阱的表哥見死不救,雖無確鑿證據,但他定與表哥被誣陷貪腐之事脫不了幹系,是朝廷眼下缺乏得力的將領,動不得他,才沒深查他這條線。”

“若是昭哥兒,無論想什麽做什麽,我都會讚同,畢竟他底子在那,有主意有頭腦,再不濟也不會被人坑害了去。可玉哥兒還小,又生性單純……戰場兇險是一回事,人心叵測也不得不防啊。”

這些事,都是他爹和亓昭野一起查的,原本沒有說給亓玉宸聽的必要,可人要往北疆去,迎頭往對家的地盤撞,怎能不讓人擔心?

李紹雪微微皺眉,“不如你再勸勸他?留在揚州並沒什麽不好,親戚之間多個照料,過得安穩踏實,何必再求別的。”

青鸞有一瞬的動搖,很快又冷靜下來。

“咱們這個年歲,都求個平安無事,可他們還年少,總要轟轟烈烈的活一次,不好年紀輕輕就畏首畏尾,心生老態,若不叫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於他而言,豈不是虛度了光陰。”

她伸手去搭在他膝上,微笑著看他。

“紹雪,謝謝你為玉哥兒著想,你的好意我會轉達。”

說罷,要抽回手來,手背卻在桌下被捉住,男人的視線迎著她的手臂看上去來,盯住了她的眼睛。

他跟亓昭野同為科考入仕,能以官場前輩的姿態教他些實在的,彼此也有詩文、為官之道可聊,但對從武的亓玉宸,他給不了建議,平日忙於公務,又很少關心這位小表侄,也就默認了兩人之間的親情不鹹不淡。

亓玉宸要走,他不會攔,反而還期待,小聲問青鸞:“玉哥兒回軍營,今晚還回來嗎?”

領會他話中之意,青鸞臉頰羞紅,悄悄低下頭,低聲答:“說是要等調令,快的話,明天就能回來,慢的話,要到後天。”

聞言,李紹雪滿意一笑。

昨夜實未盡興,是不想叫她毀約,跟表侄生了嫌隙,才放她離開。

他小心摩挲著她的手背,眼眸不好意思的閃爍了一下,又堅定的看向她,問:“今夜,可否在我房中,為我彈一曲?”

才從昨日的春/情中緩過來,又被他這樣的眼神註視著,青鸞忍不住腿根發癢。

嬉笑著反問:“時日太長,我彈琴唱曲的本事都忘得差不多了,拿得出手的只那一曲,你都聽過一遍了,再來一回,不覺得膩嗎?”

說的是何事,兩人都心知肚明。

對著那張笑靨如花的臉,饒是正人君子,也得將端方體統往後放一放,沒有吃酒,都好似要醉倒在她盛滿秋波的眼中。

李紹雪已甘拜下風,自嘲著笑了一聲,不再打馬虎眼,直言:“昨夜你走後,剩我一個人狼藉,心裏空落落的,住在一處,你卻不歇在我懷裏,我總想的慌。”

他昨夜裏孤寂,她卻有人陪。

想到清晨還縮在她懷裏賴著不起的少年,青鸞忍不住嗤笑一聲。

李紹雪不知內情,只當她是覺得這話肉麻才忍不住笑,羞得自己臉頰緋紅,仍不放棄,想求她一個準話。

“今夜,我房中溫酒,你來嗎?”

“不必拿酒招待。”青鸞柔柔看他,彎起眉眼,“有你就夠了。”

情之一字,總叫人著迷。

跌在他懷裏,就像浮舟靠了岸,再多跌宕起伏都只是漂泊悲涼最後的餘韻,擁著他堅實的臂膀,看著他眼中似乎亙古不變的深情,便念不得其他,只想和他在一起,久一些,再久一些,從溫涼到熱燙,從天黑到天亮。

一事初嘗總生疏,難免羞怯;

再顧已通曉,三顧熟稔,漸入佳境;

待到四回切磋琢磨,便是默契暗生,滋味漸入骨髓,春/潮帶雨晚來急;

五六回雲/雨往覆,已是琴瑟相諧,方知此事不只在身,更在心神相契,情深至此,身與心渾然交融,世間的涼與薄都遙遙遠去,唯情人在畔,擁得滿懷淋漓細雨。

夜色在寂靜中輕輕的搖,院中的落葉聲飄搖落下,是日漸濃烈的秋。

青鸞握著他的手,居高臨下的看他浮滿紅潮的臉,像一片染了梅紅的雪,漸漸融進了繁花似錦的春。

她的心顫的疼,眼角都快顛下淚來。

這樣好的人,這樣真心待她的人,她還能擁有他多少個日夜呢?

像兩個離去的孩子一樣,她與他也遲早要分離,如琉璃盞、枝頭雪、晨間露……世間一切至純至美之物,總是脆弱易碎,與“長久”二字無緣。

於是她眼裏就只看著他,看他秀氣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粉薄濕潤的唇,清瘦的鎖骨,精瘦的胸腹和她此刻正占有著他的一切。

她從未想過自己還能真心交付給一個男人,可她無法否認,無論如何都不能欺騙自己此刻的心。

——她是愛他的。

如此濃烈洶湧,從心口漫出,幾乎讓她失去理智。

“紹雪……紹雪……”她說不出口那個字,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喊他的名字。

男人喘息著看她,見她眼角閃著淚光,騰出一只手,為她拭去淚珠,手掌向下,扶在她腰上,拇指在那柔軟的腹上摩挲,眼神也隨之落下,癡癡的,不知在想什麽。

青鸞知道他在想什麽,掌心覆上他扶著自己的手背,用軟的發顫的聲音跟他說。

“別擔心,不會有的……”

李紹雪驚訝她看透了他的想法,為她的蕙質蘭心,心生欣賞,卻又疑惑,“為什麽不會?”

“秘密。”她淺淺一笑。

個中緣由,她只會告訴自己唯一的夫君,連亓錚都不知道。

李紹雪正欲再問,卻被突然竄上來的酥麻給打斷,不自覺咬緊牙,再開口時,已被她俯下來的唇吻住,攪的心神迷離,理智不存。

夜竟那麽短,夜竟那麽長。

一天兩夜,笙簫舞樂,琴瑟和鳴,比盛大的中秋燈會更讓人記憶深刻。

新一天的太陽升起時,那些夢幻的春/情,都變成了舊夢。

*

“等你到地方,差不多就入冬了,北方的冬天冷的厲害,千萬別脫冬衣,你這孩子就這一個毛病,一出汗就解衣裳,別仗著自己身體好就瞎折騰,著了風寒可不得了。”

“嗯,我記住了。”

“調令可帶好了?記得每天都拿出來看一次,沒有這個,你到了定北軍中也沒法報到,這可比金子還重要,千萬別丟了。”

“我帶著呢。”少年拍拍胸口,腰間蹀躞掛著一長一短兩把劍,隨著他動作起伏,輕輕打顫,垂下手來,自然的按在劍柄上,是行伍中之人獨有的習慣。

面上仍笑嘻嘻的天真,“調令跟姐姐送我的銀鎖挨著,就像姐姐保佑著我一樣。”

“你上心了就成。”馬車旁,青鸞穿一襲素凈的水青色衣裳,踮起秋香色的繡鞋,給他指了指擱在馬車裏的幾個包袱。

“這些是衣裳,鞋襪在這一包,這兩包是吃的,一包是點心和燒雞,另一包是幹糧,應該能夠你吃到京城地界,要是不夠吃了,就自己掏錢再買點,別餓著自己,錢花光了,就到京城問你哥拿點。”

“姐姐給我的錢夠多了。”

“你沒正經出過遠門,出門在外花錢的地方多著呢,到了城裏就把銀票換成散碎銀子,千萬別拿著銀錠子在外頭張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安到達北疆才是正事。”

“嗯,我知道了。”

“對了,把兜帽戴上,這秋風越來越冷了,別吹出頭風來。”她從包袱裏翻出羊皮兜帽給他戴上,一個翩翩少年郎,頓時顯得有些傻子。

亓玉宸並不介意,還彎下了腰,讓青鸞給他把兜帽帶子系緊一點。

餘光瞥見被翻開的包袱裏露出一只光澤柔順的灰白色圍領,開心的笑起來。

拿了那貂皮圍領過來,驚喜道:“你把這個也給我了?這不是哥哥送你的貂皮嗎,他知道你轉送給我,不會生氣吧?”

“他又不在這兒,管他呢。”將圍領搶來,塞回包袱裏,說一千道一萬,仍攔不住分別,小聲嘀咕,“他兩年沒回來過年,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回來,你要也學他……唉,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麽,行了行了,你該上路了。”

聞言,亓玉宸亮晶晶的笑眼頓時蒙上水霧,張開手臂,一把抱住她。

“要不然我不去了吧?就一輩子陪在姐姐身邊,便是到老了還沒出息,你趕我走,我也不走,就跟你在一起。”

青鸞被他勒的身上發緊,又欣慰又無奈,從他胸膛裏抽出一只手來,摸摸他的背。

“調令都到手了,你不去報到,軍中要治你一個逃兵的罪過,還留在我身邊呢,早都被抓到大牢裏去了,過年也只能守著牢裏的老鼠蟲子犯傻,看你還敢不敢胡說。”

亓玉宸嬉笑著撅撅嘴,看了一眼馬車和等候在另一旁的車夫——他該走了。

緩緩松開她,手臂滑下去,戀戀不舍的拉她的袖子,“姐姐,你什麽時候回雲溪啊?”

青鸞朝城門處擡了擡下巴,清晨寬敞的大道上,皆是進揚州城的人,少見人出城,除了亓玉宸要坐的這輛馬車,就只有城門外的那輛空馬車,馬頭朝著出城的方向。

“我看著你走,等你看不見我了,我就坐馬車回雲溪去了。”

兩人走的不是一個方向,一個向北,一個向南,她雇的馬車停在那,要在城外繞一圈才能轉到去雲溪的方向。

亓玉宸看著不遠處的馬車和站在自己面前的姐姐,心底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並不是孩子時天真的貪戀,而是作為一個人,為她真心的在意和愛護,心湖泛起波瀾,眼淚都快要流下來。

姐姐不是姨娘,姐姐也不是姐姐。

姐姐是他想保護的女人。

是他喜歡的,妄想著能娶到的妻。

——姐姐,就是他心裏的妻。

看著她在冷風中微微發白的臉,他心中刺痛,想要搓熱了手給她暖暖,可他們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只好低下臉去,用兜帽裏捂熱的臉去貼她的臉。

“幹嘛呢?”青鸞無語的笑了,隔著帽子敲敲他的腦袋,“還不快上馬車,晚了天黑前到不了下一個城,你們就要睡路邊了。”

還有那麽多想說的話,還想再看看她。

一步三回頭,上了馬車也要從車窗探出腦袋去看她,“姐姐,你別忘了給我寫信!”

青鸞朝駛離的馬車擺擺手,“知道!”

“我有軍餉,你不用給我寄錢!”

“那感情好啊!”

“我會回家過年,我想要你縫的新衣!”

“笨蛋,你到時都長個兒了,不知道尺寸,縫什麽新衣!我給你繡兩雙鞋墊吧——”

“只要是你縫的,都行!”

馬車都駛出半裏地了,車窗裏探出來的腦袋小的跟螞蟻一樣,還在用力的揮舞手臂,聲音還遠遠的飄來,幼稚的玩鬧似的,生生壓住了她心底的悲傷。

比起他哥的果斷決絕,他簡直是個矯情的小軟蛋,分別的話說個沒完沒了,距離遠到聲音都變得模糊了,他還在喊。

少年眼中含淚,趴在窗上看著城門前變得小小的青色身影,百感交集,還是沒忍住。

沖她喊:“你等我回來娶你呀!”

“你說什麽?!”呼一聲秋風揚起路邊的落葉,嘩啦啦作響,青鸞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發,沒聽清他的話。

“我說我會娶你!姐姐,我要娶你!”少年淚流滿面,沒出息的擡袖子擦了擦臉,聲音小了,哭腔漸濃。

“……”青鸞呆呆站在原地,看著消失在道路盡頭的馬車,心下疑惑。

取?他說要取什麽東西?

算了,應該跟前面那些話都差不多,不是什麽要緊事——看他這麽有精神,應該很快就能適應獨自打拼的生活吧。

嘴角的笑意淡下去,她拍了拍衣裳,坐上馬車,獨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這趟,有失有得,有笑有淚,過了圓滿的中秋,也送別了又一只羽翼漸豐的幼鳥。

搖搖晃晃的馬車裏,她靠著車廂,輕輕哼起了歌謠。

身邊已無人,只唱給自己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