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25 哪兒學的浪蕩做派?

關燈
第25章 25 哪兒學的浪蕩做派?

清水河畔, 下學的學子結伴而行,清一色著天藍色的學子服,年紀小的玩耍著歡快跑過, 餘下幾個年長的,邁著沈穩的步伐, 悄悄議著大事。

“亓兄文采斐然,今年縣試必定摘得頭籌,光耀門楣啊。”一人大大咧咧的誇耀, 卻被身邊的同伴用眼神警示。

“少說這話, 也不怕亓兄聽了傷心。”

“怎麽了這是?”

另一人拉著那人放慢半步,走到了亓昭野後頭, 低聲解釋,“亓兄早年亡父亡母,戶籍在他一眾惡親戚手上捏著不放,已然誤了去年的縣試,今年恐怕也……”

“怎會如此?”那人連連搖頭,“亓兄這般聰慧過人, 縣試院試必定不在話下, 若在戶籍這關遭人為難,可否請人相助呢?”

“說得容易,咱們都是平頭老百姓,上哪兒尋人脈呢?且亓兄的老家遠在千裏之外, 為此來回奔波,去官府打官司, 還不一定能贏。”

“亓兄人傑也,竟要被無恥小人轄制,誤了前途?”

二人竊竊私語, 盡是惋惜。

走在前頭的少年聽到些許低語,停住腳步,回頭看向二人,身姿玉立,彬彬有禮。

“二位兄臺不必為我憂心,及冠之後,我會回鄉處理此事,不過等待幾年歲月,眼下還需深耕學業。”

一眾學子中,唯他生的清俊挺拔,未及十七的年紀,個頭已比許多成年男子都要高出半頭去,飄逸方正的學子服勾勒出身體清瘦的輪廓,長發束在腦後,用木簪別住,遠遠望去,竟有幾分世家公子的雅致。

聽他解釋,身邊圍著的三兩學子釋然點頭,只道有解決辦法就好,畢竟他們專精學業,終究是為了科舉入仕,謀一官半職,為生民立命,若斷了此路,書不就白讀了。

“亓兄,你文章寫的最好,我親戚家中要辦喪事,可否請你墨寶,賞臉寫篇祭文?”一人湊上前來。

亓昭野沒拒絕,看了看那人,是自己同窗中家世還算富裕的。

不等他問,同窗便笑著補充:“不必寫多長,只要是亓兄的文筆,潤筆費少不了。”

有銀子拿,亓昭野點頭應下。

同窗辦到了答應親戚的事,想著能拿一篇驚艷絕倫的祭文在喪事上主管喪儀,頓覺面上有光,也開心的笑起來。

旁邊同行的人聽了覺得驚奇,“本以為亓兄清高不俗,原來也接這代筆的活兒。”

“念書費銀子,我今不能大考,能掙一點銀子補貼家用也是好的,若論雅俗,你我並非出身大家,又未入仕,皆是食五谷雜糧的俗人,憑本事掙錢,何必大驚小怪。”

亓昭野語氣平淡,襯的方才那人的驚奇古怪又落俗,淡漠通透的神情,叫周邊的同窗都為之敬仰。

沿河走了一段,身邊人漸漸散了,只有一人還跟著他。

亓昭野疑惑,“你不家去嗎?”

同窗微笑起來,“我有件事想跟亓兄說,但又怕你覺得此事做不得,反與我生分,方才聽亓兄的言論,何其通情達理,我這才想,擇日不如撞日,幹脆同你說開。”

“顧兄請說就是。”

“亓兄的文采在書院中是數一數二的,連先生們都讚嘆不已,我有個朋友,院試考了五次都未過,實在挨不下去了,便想……若有才子代筆……”

他說的低聲隱晦,其意已在不言中。

亓昭野微微皺眉,顧學子立馬又說:“亓兄不必顧慮,此事無關仕途,我那朋友家資頗豐,身在揚州,並非雲溪人,只是想考個秀才撐撐門面,絕不會拿這假文問進官場,讓亓兄難做。”

無非是想讓他幫忙作假,至於考過院試之後去做什麽,是真是假,只在人一張嘴。

亓昭野心生猶豫。

姐姐教導過他,君子立世可以不拘小節,但不能沒有底線。

礙於同窗情誼,他沒有當面拒絕。

“茲事體大,容我考慮考慮。”

“自然。”距離院試還有一個月,顧學子也不著急,只說,“你不應也在情理之中,若願意承了此事,盡管來找我,我自當為你們牽線搭橋。”

亓昭野應了一聲,與他告辭,轉身走進了玉蘿巷。

回到家中,正是下午,西垂的陽光,暖暖的灑進小院,春日裏嫩得發青的竹子在風中落下微微搖晃的碎影。

一進門,便瞧見竈房外立著一抹碧綠色的倩影,完好的發髻上簪著幾只青玉簪子,側邊挑出一縷烏黑的長發,從頸後捋至身前,在那柔軟的弧度上垂下,隨風輕腰。

四年的時光將她雕琢的越發柔和,膚色白嫩,四肢纖纖,裹在裙子裏的胸脯卻像是豐軟的盈滿了,與不盈一握的纖腰連在一處,曲線清晰,這會兒身影被陽光映照在墻上,妖嬈的像是話本裏的狐貍成了精。

少年不自覺垂下眼,咬了下唇,讓自己從無端的聯想中抽回神來。

青鸞聽到了他進門的聲音,已熟悉他的腳步聲,看也沒多看他一眼,只顧著伸手去夠墻上掛著的火晶柿子。

冬天掛上去的時候還夠得著,這會兒想往下拿,竟然夠不到了?

應是春天的鞋底薄,得踩板凳才行。

正要轉身去拿板凳,身後卻走來一人,本該往屋裏去的少年,三兩步站到她身後,伸展的手臂從她頭頂擦過,輕易就取了那串火晶柿子下來,送到她面前。

“夠不著就叫我一聲,何苦自己費事。”少年獨有的介於青澀與低沈之間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聽得她耳根發麻。

青鸞尷尬笑笑,接了柿子來。

哪怕他已經比她高了一頭,她還總習慣性的以為昭哥兒仍是那個比她矮一截的小屁孩。

以前家裏這些往高處拿放東西的活,都是她這個個子最高的人來做,近來倒是被兄弟兩個包圓了。

“這柿子已經曬得很甜了,我洗洗切給你們吃。”她說著,往竈房裏去。

門外的少年未動,微長的劉海下,一雙深色的眼睛小心的掠過從她身上每一處細節,細密的睫毛眨了又眨,忍不住抿起唇。

“姐姐,你新買了只翡翠鐲子?”

聞言,青鸞沖他擡起手,袖口從手腕處滑落,堆疊在手肘處,露出一截瑩白的手臂和上頭帶著的碧盈盈的鐲子。

開心道:“你說這個?今天店裏的老主顧送我的,說是過兩天他的銀樓開張,請我去吃酒攢攢人氣,這是他提前給的謝禮,我瞧這翡翠成色實在好,舍不得錯過,便應下來了。”

青鸞自覺占了個大便宜,將那鐲子轉了又轉,說話都忍不住笑意。

亓昭野卻笑不起來。

又是別人送的。

青鸞的鋪子開的大了,近來結交的都是些南來北往的生意人,出手大方,什麽好東西都有,往她跟前來,自然目的不純。

亓昭野沒臉去挑剔她身上哪件首飾是哪個男人送的,他也想送她貴重首飾,希望自己的心意能被她戴在身上。

可這幾年的潤筆費攢下來,也沒有幾個錢,給她買一對像樣的耳環都不夠,時不時還要被亓玉宸用去一些——弟弟長起來後,吃的越發多了。

少年失落的垂下眼,餘光瞥見她招手,白花花的腕子在他眼裏繞啊繞,跟天邊的浮雲似的,攪得人心亂。

“哎呀呀,今年好東西得戴多了,差點忘了本。”青鸞招呼他過來,將鐲子取了下來。

“昭哥兒,你拿去替我放到妝臺裏,拿張帕子裹一裹,這麽好的東西,戴一會兒享受享受就得了,可別被我磕壞了。”

亓昭野上前雙手接過,玉鐲上還帶著她的體溫,被他攥進掌心。

轉身進了正屋去,輕車熟路走進裏屋,照她說的將鐲子收好,鼻尖輕嗅著屋裏獨屬於她的馨香,心生留戀。

回想起她在炫耀那個鐲子時笑盈盈的模樣,橫了橫心——他要給姐姐買更好的。

他需要錢。

隔天便回了同窗,承下了那事。

又幾天後的夜裏,清水河上漂著幾只游船,從青青的柳樹旁順流而下,在最熱鬧明亮的夜市附近緩下了速度,慢悠悠的漂。

船艙裏充斥著濃濃的脂粉氣,少年正襟危坐,瞧著對面左擁右抱的富家公子,眉宇間透出些許厭煩。

那公子將他上下掃過一遍,滿意的點點頭,“我身邊好些人都說,你的文章是整個雲溪書院寫得最好的,便是在揚州境內也數一數二,你能答應幫我辦這事,是我的榮幸。”

“您過譽了,你我各取所需罷了。”亓昭野不卑不亢,面前的熱酒都涼了,未曾碰過一下。

男人笑了笑:“好一個各取所需,你比那些酸腐文人要識趣的多。”

說話間,游船停靠在了街邊。

沿街而上處是一樓一樓的舞樂聲聲,軟語嬌噥,一簇一簇的燭火透過或紅或綠的紗帳滲出暖色,將整條街照得如同鬼域幻境般,輕易便迷亂了人的雙眼。

亓昭野疑惑游船為何停下,向外看了一眼,就見樓上窗內映出晃動的身影,樓下衣著暴露的美嬌娘揮著絹子,聲音撩人的與街邊路過的男客調笑。

手一搭,紅艷艷的唇往臉上一親,那男客便笑著摟了女子進門去,赴一場春情。

懵懂的意識到那些漂亮的花樓裏正在發生些什麽,亓昭野臉頰浮起燥熱,忙收回視線,低咳了兩聲。

“為何停在此處?”

男人笑起來,手掌在身側佳人曼妙的腰肢上揉了又揉,毫不掩飾,“這地兒人來人往,魚龍混雜,入夜來此合情合理,此時此地,最適宜談這事。”

說罷,從懷中摸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題目,我花了好些銀子買的,成敗都壓在你身上了,可別讓我失望。”

亓昭野接過來,視線掃過紙上的內容,看過一遍後,擱在燭火上點了。

“文稿三日後給你。”

“好。”男人滿意的點點頭,看到燭光中他泛紅的臉頰,有意打趣,“你快十七了吧,聽幾聲小曲兒都能紅臉,難不成還是個雛?”

亓昭野一僵,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家姐管的嚴,從不叫我來這種地方,我也無心於此。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家了。”

男人年長,哪會瞧不出少年人的青澀。

兩人如今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哪怕走漏一個字,前途都將不保,為保順利,再添一把火也未嘗不可。

眼神示意身旁的妓女為少年添酒。

“我不會飲酒。”亓昭野推拒。

“咱倆做的事幹系彼此前途,這樣大的生意,你不吃我一盞酒,叫我怎麽相信你能守口如瓶?”男人說著,從懷中掏出定錢,一錠十兩的金子,推到他跟前。

“吃下這杯酒,便可拿了定錢走人,等院試一過,另有同樣一錠金子奉上。”

看著那金燦燦的元寶,亓昭野滿心只想著要將它打成怎樣的首飾才能配得上青鸞的美貌。

視線落到眼前的酒中,疑心裏頭添了東西,遲遲不敢應承。

男人將他僅剩的反應盡收眼底,悠哉悠哉的摟著二女後仰到躺枕上,閉上眼睛對著年輕的後輩講起大道理來。

“天下讀書人無一不想入仕,卻少有人知官場汙濁,清官難做,你這小子,連我一杯熱酒都不敢吃,能有什麽大本事,不先練出點雄心壯志來,日後就算靠文采中榜,也難在朝堂有作為,沒出息喲。”

他是個花天酒地的紈絝公子,不愛權勢,只愛尋歡作樂,同一小小學子講這話,並非故意挫其銳氣,只是數年屢試不第,得來的經驗若不拿來與人說嘴,那幾年備考的光陰不是白過了。

“我看你呀,是聰慧有餘,魄力不足,腦子裏頭想的多,真正動手做的卻少……”

亓昭野覺得他似乎說的有點道理,正要仔細聽下去,男人卻話鋒一轉。

“讀書入仕與賞玩美人是一樣的,面上瞧著漂亮,心裏爽快是一回事,真正度過良宵,品得其中滋味,又是另一回事了。”

亓昭野聽得耳朵生熱,不願與他在游船上磨蹭下去,飲下那盞酒,辛辣感在舌尖蔓延,不等有其他的知覺,便拿了金子,下了游船。

街邊攬客的妓女們眼瞧著一個清俊的小郎君從面前跑過,正心動,話還沒說得一句,人便跑得沒影了。

那些能讓人骨頭軟酥了的嬌媚聲響,從眼前掠過的五彩斑斕的光影,像是要把他吃幹抹凈的妖怪似的,叫他又厭惡又恐懼。

往玉蘿巷的方向跑,離了那片花街,周遭漸漸暗下來,唯餘天頂一輪明月。

胸膛裏燒起熱辣的火,呼吸間都是渾濁的酒氣,少年晃了晃發暈的腦袋,奔跑的步伐變得沈重起來,手掌撐在墻壁,勉強穩住身形。

他有點想青鸞了。

那些女人,就連那個公子懷裏抱著的兩個女人,都比不得她半點。

她該是這清柔的月,涼涼的灑下來,叫他燥熱的臉上還能感受到清醒的溫度。

掙錢不易,看人臉色本就會不舒服,他在落魄的那些日月裏,已做好了一輩子伏低做小,搖尾乞憐的準備,卻被青鸞收留,好好的保護起來,無憂無慮的長到現在。

他沒法考功名,至今也不知該如何向青鸞坦白此事。

覆雜的心緒在胸膛裏交織,拖沓著步伐往家走,不知走了多久,終於來到門前,肩膀倚著門框,敲響了院門。

來開門的是亓玉宸,從師父家回來,練的筋骨發熱,吃過晚飯後,剛沖了個涼。

“哥哥?”小少年已長得跟青鸞一般高,小時臉上身上軟嘟嘟的肥肉在日覆一日的習武中練成了緊實的肌肉,個頭雖不比亓昭野,身量卻明顯壯了。

亓玉宸蹙起眉,仍顯稚嫩的臉頰往他身上湊了湊,嗅到酒味後,立馬把人扶進來,關上門,拉高了聲調。

“姐姐,你快來呀,哥哥吃酒了!他快醉倒了,要怎麽辦啊?”

青鸞從東廂房出來,手上還拿著件剛補好的衣裳,瞧見亓昭野被扶著、腳步虛浮的模樣,知亓玉宸不是玩笑胡說,著實吃了一驚。

昭哥兒向來自持,什麽時候學會吃酒了,還醉成這樣。

“玉哥兒先別動,小心別摔著他。”

她忙擱下衣裳,快步上前,春夜徐徐微風吹起她鬢邊的碎發,屋檐下的燈光暖融融地籠著她纖細身影,由遠及近。

亓昭野醉眼朦朧,見她是從玉宸屋裏出來,心頭泛起點酸澀的刺撓,像是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

他十二歲時,已獨自睡了好久,姐姐只陪他躺過一回,在那個出了意外的雨夜。

那之後,他如願成了長大的男子漢,姐姐再也不會揉他的耳朵,捏他的臉,看向她的眼神也從寵溺變成了可放任不管的信賴——

他想象中的成長,不該是這樣的。

可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想要的是什麽,只是每每看到姐姐對他和玉宸之間微小的區別對待,芝麻大小的不滿就會在心裏堆積,日積月累,心頭的積郁越來越重。

心煩意亂的醉意漫上頭腦,亓昭野擡眼看向她,月光與燈影交錯間,她步履款款,腰肢輕擺,碧青的裙裾隨著動作漾開柔和的弧度。

他忽然就想起方才花街上那些倚門賣笑的女子,也是這般裊裊婷婷;

又想她曾是父親的外室,是否也曾對父親這般含嬌帶怯、軟語溫存?

這念頭像火星子濺進幹草堆,燒得他心頭一燙。

青鸞清麗的面容湊到他眼前來,顰起柳葉細眉,塗了淡色口脂的唇一張一合,像露珠潤過的花瓣。

蔥白的玉指惱怒的戳在他肩上,毫不留情的訓他:“行啊你,回來這麽晚,還醉成這樣,虧你還能找回家來,怎麽不找個墻角睡下得了,我平日教你的,你到底聽進去沒有?”

亓昭野心下委屈:她的話,他都記在心裏,今夜也沒想吃那酒。

收進衫子裏的金元寶還硬硬的硌著他,像少年說不出口的敏感心思,原想獻給她,讓她高興,如今卻哽在了喉頭。

“罷了罷了,說也白說。”

青鸞瞧他眼神渙散,無意對一個小醉鬼白費口舌,招呼亓玉宸,二人一左一右攙起亓昭野,扶他往西廂房去。

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春衫傳來,酒意在這一刻轟然漫開,五感變得模糊而敏銳。

他故意將重量壓去玉宸那邊,上半身卻地往青鸞那邊歪去,腦袋昏沈沈地往她肩窩裏埋,鼻尖縈繞的全是她身上清新的皂角香氣,混著一點淡淡的暖香。

進到廂房,剛挨到床沿,亓昭野也不知自己哪來的怒氣,使了蠻力,猛的將玉宸推開,反攥住青鸞的手腕,帶著她一道跌進床鋪裏。

擁得滿懷柔軟。

亓玉宸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沒摔在地上,站穩後一看,哥哥躺倒在床上,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像個無賴似的攥住了姐姐的腕子——哥哥發酒瘋了。

他著急要去扶姐姐起來,青鸞卻出聲制止,聲音嚴肅。

“玉哥兒,你先出去,把門帶上。”

玉宸張了張嘴,看見姐姐蹙緊的眉頭和微沈的臉色,沒敢違逆,擔憂地瞥了哥哥一眼,乖乖退出去,合上了房門。

屋裏安靜下來,唯餘窗外翠竹叢中低低的蟲鳴。

青鸞沒好氣的從他掌心抽回手,從他身上爬起來,屈膝坐在床邊,見他醉醺醺的半瞇著眼睛,一雙空了的手像兩條陰側側的水蛇摸向她腰間,沒個正經樣子。

這是尋常吃酒能有的臭毛病?分明是那起子青樓楚館染出來的做派,輕浮浪/蕩,簡直討打。

俯下身去在他頸側聞了聞,酒氣裏果然混著一絲甜膩的胭脂香。

青鸞牙都快咬碎了。

好好的孩子,眼瞧著就要考縣試了,是跟什麽不三不四的人混到了一起,學得這些不幹凈的東西。

“昭哥兒。”她一巴掌抽在他手背上,聲音涼了幾分,“你去哪兒吃的酒?”

被打的地方泛著刺痛,混著胸膛中散不去的酒意,如洶湧的海浪般將他高高托起,又急速墜落,又痛又快活,堵在心頭的苦悶忘得一幹二凈。

亓昭野沒睜眼,滾了滾喉結。

心虛之餘,竟又生出些隱秘的歡喜——姐姐便是不抱他,打他幾下也是好的。

只要是姐姐給的,都叫他歡喜。

酒勁慫恿他說出更過分的話。

“同窗請吃酒,我便去了。”他嗓音沙啞,故意含混道,“我都大了,也該見見世面……姐姐,你別生氣。”

“知道我會生氣還去?那青、是什麽好地方嗎,酒色傷身,你才多大,就敢往那兒去,若染了病回來,又要我餵吃餵喝的伺候你?”

青鸞實在生氣,想不明白,昭哥兒好好的怎麽會去那種地方。

氣的拎起他的手腕,照著胳膊打,“仗著自己聰明就敢不學好,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少年暗自咬緊唇,被她觸碰到的地方發熱一樣暖烘烘的,熟悉的暖流匯著心底的燥熱向下湧去,比夜裏更加洶湧。

打過也罵過,青鸞漸漸沒了力氣,無奈嘆息,“玉哥兒還小,你這個當哥哥的不想著給他做榜樣,醉成這樣叫他看見,不怕把他帶壞了?”

聞言,亓昭野滿心暈不開的旖旎都變成了酸澀,睜開酡紅的眼,第一次無理的打斷她的話。

“你管教我便說我的事,扯亓玉宸做什麽,他是還小,但我長大了!”

後槽牙一點點咬緊,手背繃起青筋,猛地攥住她的肩向下拉,瞪著她的眼,“姐姐可以在店裏跟那些來往的男人說笑,收他們的鐲子首飾,我為什麽不能跟同窗吃酒?”

話一出口,便見青鸞的臉瞬間白了。

月色透過窗戶紙照進來,涼涼的照在身上,她眼底翻湧著震驚、難堪,和被刺痛了的淒楚。

“你說什麽?”青鸞聲音發顫,“亓昭野,你再說一遍!”

亓昭野酒醒了大半,心猛地一沈。

反應再快也來不及補救,“啪”一聲脆響落下,臉上挨了一記耳光。

“姐姐……”他慌忙松開手,連滾帶爬跌下床,直挺挺跪在腳踏邊,未醒的暈醉混著恐慌,聲音都變了調,“我胡說的,我剛剛醉糊塗了,那些話都不是真心……”

他語無倫次,只覺得渾身難受,胃裏翻攪,心裏更像堵了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我從來沒吃過酒,這是第一回,我只吃了一盞,好難受……姐姐,我不是有意說那些話刺你,我錯了,我真錯了……”

青鸞坐在床沿,胸口起伏,眼角泛紅,半晌沒說話。

燭淚滴落,綻開的燭花劈啪作響。

她不是不知道亓昭野的心思重,不比亓玉宸那個沒心眼的,撒嬌賣乖,有什麽說什麽,雖黏人些,但不往心裏藏事。

亓昭野卻是年歲越大越叫人看不透,這會兒說這話,定是早就在心裏瞧不起她了,虧她還盤算把鐲子賣了,給他添件像樣的錦袍去考試——這下也不必賣了,還管他做什麽,叫他自生自滅吧。

擡手擦了擦眼角濕潤的淚珠,委屈的說不出話來。

“姐姐,我真不是有意的,你打我吧。”少年跪在地上,頸肩處的骨骼清晰筆挺,束發的木簪松了,幾縷黑發散在鬢側,顯出幾分狼狽。

一邊說著,拉她的手往自己臉上放,急的眼睛都紅了,眸中亦是淚光閃閃。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吃酒,不該往那鬼地方去,我醉昏了頭,竟想些亂七八糟的,惹你傷心……”

青鸞攥緊了手,終究沒打下去。

瞧他半醉半醒的可憐模樣,怒意退去後,心頭湧上一股疲憊。

這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啊,還沒她高的時候就幫著她殺了個人,將事情從頭到尾掩埋的漂亮,絕了後患,至今都沒有第三個人知曉。

她那時欣賞他沈穩可靠,讚他有擔當,沒再將他當個孩子看,如今人長得更大了,見識更廣,曉得平白送她禮的男人是不懷好意,她卻為此生氣。

想起他幼時拽著她衣角喊“姐姐”,每次起夜時看到他熬夜讀書時單薄的背影,還有那個雨夜裏冰冷卻堅定的眼神。

他本就早慧,主意大,小時候就犯倔不好管,何況現在呢。

青鸞長舒一口氣,“都隨你吧,你讀了這麽些年的書,懂得已比我多了,今後做事自己掂量著辦就是,我也不能管你一輩子。”

聞言,亓昭野一怔。

被他虛牽著的手漸漸離了他去,像是把他的魂兒也帶走了似的,腦中一片空白。

“姐姐,別不管我,你還是打我吧,都怪我鬼迷心竅,都怪我!”

他想拉回她的手,青鸞卻已轉過身,試圖下床離去。

他著急又惶恐,跪在地上茫然無措,試圖去抓她的裙子,手伸過去,卻意外抓到了她的腳踝,嬌軟的玉足在慌亂中直直踩上他的小臂。

肌膚相觸的剎那,兩人都僵住了。

直到腳心因為陌生的觸感發癢,青鸞才後知後覺,進門跌在床上後,她的鞋子被踩掉了,不知滾到了何處。

原以為亓昭野是不小心,可他低下的視線在她腳腕上留戀,不知在想什麽,竟握住了她光/裸的腳。

“昭哥兒!”她驚得想抽回腳,少年卻握得緊,指尖摩挲過她的腳踝。

時日太久,她已忘記了往日的種種閨房之樂,卻在這一刻清晰的回想起亓錚將她扣緊時,粗糙的指是如何揉捏她赤/裸的腳,漸次深入,撞得她魂飛魄散。

只憶起片刻,觸電般的酥麻感便順著腳尖爬上來,弄得她尾椎發麻,聲調都軟了下去。

尷尬的咳嗽一聲,勉強扮足威嚴,“吃醉了不記事,現在打你有什麽用,你松開我,早些睡吧,旁的明日再說。”

少年戰戰兢兢的聽著,仰頭看她背對著月光的眉眼,似乎有些緊張,臉頰透著好看的紅,卻不是塗脂染粉的媚俗,像山間盛開的白裏透紅的杏花蕊,叫他遲遲舍不得移開視線。

他合起雙手,將她的足攏在掌心。

濃密的睫毛低垂,酒勁兒散去,身子發軟前傾,臉頰不偏不倚貼在她裙子上,透過柔軟的面料,枕進她小腿的弧度。

眼角微濕,喃喃道:“姐姐,如果我考不中,一輩子沒出息,你還會要我嗎?”

明知她愛的是金銀,求的是富貴,卻仍自私的祈求,明明已經擁有了姐姐為他撐起的一方天地,卻還是想要她給一個與眾不同的承諾。

帶著醉後的懵懂,藏著起說不清道不明的貪戀。

青鸞僵在那裏,少年掌心的灼熱一股從腳心竄上來,讓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月光下,少年額頭飽滿,鼻梁高挺,眉清目秀的長相放在哪兒都是個俊美郎君——單看長相,與他強壯粗野的父親沒有丁點相似之處。

指節上的繭卻同樣磨的她心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