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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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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之下

谷雨的意識裏在一片混沌的漆黑之中摸索。

明明已經睜開了眼睛,卻看不到、摸不著、聽不到任何聲音。

谷雨伸出自己的手,嘗試去看,去聞,去感受,但是除了自己的左手能摸到右手,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之外,她沒有其他的觸覺。

我在哪裏?

我是誰?

我要做什麽?

谷雨茫然地註視著黑暗,失去了所有感官。

一種叫做恐懼和空洞的東西在她心底裏滋生蔓延,這是她以前從未感受到的情感。如果不是心跳加快、神經高度在緊繃,身體在瑟瑟發抖甚至掌心在出汗,這些都是教科書上驚恐發作的典型癥狀,谷雨不會察覺自己正在驚恐。

“信使,我知道是你,出來吧,讓我們面對面。”

谷雨對著空洞的黑暗說,她只能聽見自己發出的聲音。

黑暗中,隱約浮現一絲光線,他是一個人形的輪廓,正踩著漆黑的路朝著谷雨走來。

谷雨微瞇著眼睛,直到那個人影清晰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形象,他梳著大背頭,長相英俊,穿著一件米色風衣,戴著英倫風的圓頂窄帽檐小禮帽。

“終於見面了,谷雨醫生。”

谷雨說:“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現在的我是你唯一的出路,我想要和你達成一個交易。”

信使略歪了一下頭:“什麽交易?”

谷雨站直說:“你的服務器機房不是簡單的計算機機房,這裏是一個巨大的和人腦類似的神經網絡數據機房,簡單來說,你們創造了一個’大腦’。我不清楚是誰創造了你,這裏又儲存了多少記憶體,但我想要的僅僅是能修覆範舒的大腦的程序,你能給我嗎?”

信使:“你的觀察很敏銳……範舒和李若——也就是現在的周鹿鳴,都曾是孤兒院被選中的實驗對象。”

在谷雨的眼前,隔空出現一個畫面的投影。

投影裏面出現了兩個人——年輕的周嘉禮和周老爺子。

周嘉禮:“爸爸,我不想繼續做塵界了,那是違背人倫道德的事情,突破了我的底線。”

周老爺子重重用拐杖敲地,帶著怒氣:“你也是周家血脈,你也有80%的概率會得病,塵界和信使能幫我們修覆缺陷,幫我們得到長久的生命!”

周嘉禮背過身:“對不起,我不想繼續。而且我會阻止你們繼續拿那些孩子做實驗。”

周老爺子怒目瞪著自己的兒子:“你走出這個房間一步,你就再也不是我的兒子!”

周嘉禮:“隨便。”

投影一閃,切換到另外一個畫面。

比現在年輕幾十歲的徐朗和周老爺子正在密談。

徐朗:“我去找嘉禮,我一定會說服他。”

周老爺子:“如果說服不了他,你打算怎麽辦?”

徐朗一頓:“我就綁他回來。”

“好。”

谷雨看完這一切問,“他們提到的做實驗的那批孩子是不是包括範舒?”

信使:“範舒確實是當中的孩子之一。”

“為什麽她的姐姐李若不在其中?”

“當時的李若運氣好,早早被人領養了。範舒的運氣就沒有這麽好……”

“他們對範舒做了什麽?”谷雨的指端在輕微顫抖。

信使:“我有實驗記錄片段,可以給你看。”

又有一段投影出現。

那是在一個白色空間,看起來像是個實驗室。

小小的年幼的範舒正躺在一張醫療椅上,她身上接滿了儀器設備。

“實驗體出現明顯排異現象,身體出現高熱,意識模糊,下午1點鐘開始抽搐……”

“實驗體腦損傷1%,出現肢體麻木,不可逆的功能區障礙。”

指端的顫抖蔓延到肩膀,直至蔓延到全身。

谷雨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能根據腦海裏的記憶來定義自己的情緒——她在憤怒,出離地憤怒。

“範舒的病,根本不是什麽家族遺傳,不是必然的會死亡的病,而是你們強行加在她身上的,一個必然的實驗的結果。”谷雨聽見自己聲音輕顫著說,她已經在盡力克制,但完全無法控制身體的反饋,她的聲音低沈,嘶啞,就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所以不是範舒運氣不好,也不是周鹿鳴運氣好沒發病,而是一切都是人為的、註定的結果。

谷雨的眼眶酸澀。

信使用它的永遠的平靜的聲音開口說:“我知道你想要治愈範舒,而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我們之間可以取得雙贏,你能答應我的交易條件嗎?”

谷雨紅著眼睛,帶著她自己都不明了的情緒波動:“你能治愈她嗎?”

信使:“有80%的概率能治愈。”

谷雨:“只有80%?我需要為這80%付出怎樣的代價?”

信使:“和我融為一體,有你的存在,許言他們不會輕易毀掉我。”

“我對於他們而言沒有那麽重要。”

“但你對範舒很重要。”信使說,“範舒對周鹿鳴和許言很重要,你們人類的血脈羈絆總是要比想象中的深刻。”

谷雨:“要我和你融為一體?你要我變成一團數據?”

信使:“你會成為新的神經中樞,你的身體還會繼續存在,只不過永遠不能離開服務器。”

谷雨:“你會這麽好心讓渡出你的控制權?”

信使:“這是為了保護我自己的一套防禦機制,我無從抵抗。”

“讓我猜猜,周老爺子一定沒有這麽好心,是不是周嘉禮設置的程序後門?”

信使點頭。

谷雨冷笑:“我有情感障礙,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會同意你的交易,憑什麽我要犧牲我自己來挽救一個病人?”

信使:“你以為你不會有任何情感,但你已經為了她冒險下海,又不顧一切地鉆入我的機房。從你的實際行動看,你已經把範舒放在你自己之前的位置,在你心裏的天平兩端,她已經重要到超乎你自己的想象。”

“我相信你會做出真正的選擇——你會選擇和我融合。”

谷雨:……

與此同時,在海面之上的快艇上。

徘徊在快艇邊上的三架無人機,在海面之上投放了全息影像。

全息影像裏出現了周嘉禮,也就是許言的親生父親。

“小言,我的孩子,這段時間你辛苦了。”周嘉禮慈祥地註視著許言,“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也很愧疚在你那麽小的時候就離開了你。但我現在還有機會彌補,信使的服務器裏藏著我的一段記憶體,只要你完整地提取它,我就能繼續陪伴你……”

許言隔著窗戶看著自己的父親。

身邊的周鹿鳴說:“小言,我們或許能……”她知道許言對自己父母的思念,也知道許言從小受了很多苦,她希望許言能重新獲得父愛——即使只能用這種虛擬的方式……

許言輕聲開口:“信使曾經私下想要和我交易,被我拒絕了,看來它還是不死心,它想用我父親的口吻來勸說說服我,但它失算了。”

許言對著對講機,通過快艇的喇叭答覆:“我的答案照舊,我不會接受一段虛擬的父愛裹挾。信使,我要把你和你操控的塵界連根拔起。”

外頭的周嘉禮消失,又化作了一個更為溫柔的女性形象,“小言,是我,我是媽媽。”

許言目光驟然一顫,手緊緊捏著對講機。

周鹿鳴的餘光擔憂地看著她,默不作聲地握住了她的另外一只手。

“媽媽知道你每年都會到墓園裏看望我,也知道你因為他們不肯讓我和你爸爸合葬覺得氣憤。但你如果能放過信使,放棄摧毀它,我們一家人又能團聚了。”

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泛著淚光的眼神,許言堅定的目光閃動,她動搖了。

“小言,媽媽在地下很孤獨,媽媽想要陪著你,你也在想念我的,對麽?”

“我的媽媽不會對我說這樣的話,”許言說,“雖然我們只短暫相處了幾年,但我的媽媽非常疼愛我,她也非常支持我的父親,她不會左右動搖我們自己的想法……更不會像你這樣試圖操縱我,威脅我……”

“信使,這是你最後的人情牌了嗎?你還有其他招數嗎?”許言嘲諷說。

許言的媽媽的形象變得扭曲猙獰起來。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雖然你很想念一些人,但如果他們已經消失了,就無法動搖你。”許言媽媽說,“那麽我換一個人來,看看她是不是能說服你們。”

“隨便你換誰來勸說,結果都會是……”周鹿鳴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出現在她們眼前的,是範舒。

範舒憔悴地、斷斷續續地說:“姐姐,救我……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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