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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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當晚我還住在酒店裏,瑾年則回家去。

樓層較低,天將要擦亮的時候能聽見石板路上有推車輪滾過的聲音,帶著清晨一種青灰的潮濕感,讓人一聽就覺得清亮。

隨之接上的是厚重的酒店門板被敲響的聲音,輕輕地扣三聲等我反應,第二次敲響後我把門打開,站在門外的是還披散著頭發的瑾年。

“你怎麽來了?”我有點驚訝,現在太早,我以為她至少要中午才過來。

叔叔阿姨昨天還是從海南飛回來了,這麽早她恐怕不太好出門。

“我沒跟媽媽說。你不是今天就要回去了嗎,我帶你去趕集呀。”瑾年對我笑笑。

我看了眼手機,“才六點。”

瑾年笑著進屋躺在我床尾看我從行李箱裏翻出羽絨服:“五六點就開始了,我想來找你嘛,我們在這兒一起待一會兒七點過再去。”

於是我又把羽絨服脫了掛在衣帽架上,讓瑾年把外套脫了進被子裏。我們相擁看著窗外還帶著霧色的天光,微涼的早晨的氣息被瑾年發絲間薔薇的甜香取代了。

我們只是單純地相擁著說了一些話,期間她一直用手指梳理我的頭發,腦袋靠在我的胸口。

窗外逐漸地傳來了一些響動,相熟的鄰居帶著我聽不懂的鄉音交流,推車又來回走了兩次。

瑾年逐漸往下滑去,最後靠在我的腰側,一只手環住我,輕輕地用手指摩挲我受傷的那一邊。“還疼嗎。”

我罩住她的手,捏她的手掌:“早就不疼了。”

總覺得我們已經好久沒有過這樣的機會,只是簡單地獨處,感受對方的溫度,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八點過我們趕到集市,規模大得超乎了我的預期。

瑾年從前來趕集的機會也不多,梁女士總覺得這裏太擁擠不願意出門,因此她的興奮並不比我少半點兒。

先給我買了串糖葫蘆,周圍賣菜賣鞋的,走到一半還聽到響亮的犬吠,一些小狗崽兒被關在籠子裏眼巴巴地看著來往的行人。

瑾年給我買了個凍柿子提著,又陸陸續續給我塞了好多吃的,最後在一個賣小雞仔兒的地方停住走不動道了。

竹編的大筐裏擠滿了小雞仔,還給染成了各種顏色的,瑾年蹲在那兒看了半天沒舍得走,我也費勁巴拉地蹲下來問她要不要買一對。

瑾年想了好一陣還是搖頭牽著我走了。

其後又路過不少賣小雞的地方,她最開始還會看兩眼,後來就目不斜視了。

那些吃的喝的她也沒什麽興趣,我在出集的時候還是再次問她要不要回去買一對,她稍微猶豫了會兒,才說反正也帶不走,而且很容易養死,沒必要。

我定的下午一點的機票,瑾年接了個電話,家裏叫她回去說是來了客。

她有點為難地看著我,本來是打算一直陪我直到我上飛機的,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

我看她糾結那樣兒覺得好笑,摸了摸她的臉跟她說:“沒事兒還有好半天呢,你要是能出來就送我,出不了就算了,我等你回家。”

她也沒辦法,只能按我的辦法,說下午再去機場送我,然後攔了個車急忙忙地走了。

我在集市門口站了會兒,看那輛出租車開遠,轉頭又走回集市,蹲在那大竹筐前面問:“這小雞仔怎麽賣啊?”

下午瑾年來送我的時候身邊還跟著莊知秀兄妹,一問才知道原來把瑾年叫回去就是因為莊家人來走動,想著瑾年跟他們兩個關系好叫她去接待接待。

瑾年家裏熱鬧,商業夥伴和遠房親戚都趁機走動,說是拜年其實一群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圍著都叫不出名字,只是看著熱鬧。

其實小輩心裏也不覺得有什麽意思,一聽路瑾年要開溜趕緊也巴巴地跟了過來。

我聽得好笑,趁著還沒過安檢把瑾年往我這邊帶,把一直藏在身後的那個小籠子遞過去。

瑾年看著那毛茸茸的兩團,驚得喊了一聲,很是震驚地看著我:“你還是回去買了呀。”

莊知秀也沒見過這種小玩意兒,湊近看兩只小雞在籠子裏跳來跳去。

瑾年索性先給知秀提著,當著他們倆的面也不好意思親近,就雙手抓著我左手湊近問我怎麽等她走了又回去買。

莊知秀知道瑾年被盯著不好意思,倒是很有眼力見兒地拎著雞崽兒拽過莊宥去一邊待著了。

我倒是沒想那麽多彎彎繞繞的理由,挺簡單的地回答她:“那你不是想要嗎?”

在這邊待了兩天我的口音已經染上了點東北味,瑾年聽我說話想笑,但是又有點感動,趁著時間還沒太緊跟我說了實話:“其實我從小養什麽死什麽,每次看它們慢慢變虛弱心裏都特難受。”

我寬慰她:“你好好養兩天讓它們把你記住,反正帶不去我們那邊兒,你就放在這兒給家裏阿姨養。你想,等你下次回去就不是這軟萌的樣兒了,當個甩手掌櫃回去還能抱著孩子笑話它們長好醜。”

瑾年被我逗笑,手抓著不願意放開。

沒見過她從前有這黏糊勁兒,果然把話說開什麽都好辦。

看眼時間要到了,我不忍心掰開她的手,於是假意靠近作勢要親她,果不其然被她躲了,手也放開。

嗓子還有點啞,我怕再留就舍不得走,招手跟瑾年道了別,又遙遙地向莊家兄妹揮手。

在飛機上我還回味呢,來這一遭真是不虧,把話說開之後和瑾年關系更近,給知秀終於留了個好印象好叫她更支持我們一些。再來是小小嗆了莊宥一下,好讓她別總在我面前讓瑾年被拆臺。

後來迷迷糊糊睡過去,落地時又在飄小雨點,坐擺渡車去航站樓掏出手機一看才見著我媽給我來了個電話,佳雨打的有兩個。

我知道上次那事兒沒完,先給瑾年發了消息才先給佳雨打過去了解情況。

佳雨說我媽去我那邊找了我一次,見我不在才打電話給佳雨,她也不知道我媽來找我幹什麽。

於是我又給我媽打過去,等接通的時候下了擺渡車,一陣風過吹得我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

等了半天也沒通,我想著可能我媽有事情要忙,沒再打,收拾東西打車回了家。

推開門看到鞋櫃邊上多了雙高跟鞋,心裏嘆氣,擡眼看過去沙發正中看著的就是我媽。

當年搬出去,我媽第一次給我匯款的時候我把鑰匙寄回給家裏過。

我估計我這小小出租屋她已經大量過一遍了,這會兒就木然地盯著眼前的白墻發呆。

聽見我開門的動靜才轉頭看過來,那一眼倒是沒叫我心裏產生什麽膽怯。我的性格她是知曉的,認準了就是認準了,若非是頭破血流絕不回頭的。

我預料到她不會費心勸我,也果然如我所想的那樣,她叫我看茶幾上的那些碗碟,是家裏我喜歡的阿姨燒的菜,“剛下飛機累不累,吃點東西再睡吧,胃裏空空的不舒服。”

我媽幾乎不對我說硬話,於是我順從地坐了,兜裏手機接連發出響動,是瑾年來的消息。見我媽盯著我我也不急著看具體內容,調了靜音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我不慌不忙地吃了一些,我媽才開口跟我講話。

“阿瑢,你一向很聽話的。媽媽不是不體諒你的,如果是別的什麽人,我放你玩幾年回家就是了。但是那是小年,我跟她媽媽私交甚篤,你讓我怎麽交代?”

我沒辦法坦言瑾年也是天生是我這毛病,我和我媽的事情讓我一個人背就是了,沒必要再扯其他人的原因。

“我跟你爸爸結婚,從一開始到現在,也是好多好多人不同意的,烏泱泱的一群人熟的不熟的能啐一口就是一口的。我跟家裏鬧成那樣,知道的說我孤勇,不知道的說我癡心,最後歸根不就是一個傻。阿瑢,我知道你這會兒癡情。但你叫我放任你去走那條路嗎?你要我看著我女兒重蹈覆轍嗎。”

外人看來我媽從當年認準我爸到婚後好多年一直有了我都是一副體面的樣子,和家裏鬧得最兇的那年自立門戶也是一副精明的樣子。

這些體己話她跟宋河韜說不著,家裏的保姆不交心,這麽多年聽過來,這一次我心裏真是酸得能冒水兒。

眼裏倒是沒眼淚,只是聲音有點顫。

我深呼吸了一下才開口:“你後悔過嗎。”

這話一出我就知道要惹得淚漣漣。

宋河韜在小家裏是個懦夫,在我面前是個混蛋,對我張女士還有些富餘的愛情,我卻不知道這些縹緲的愛能給出幾分堅定,能讓她在艱難險阻面前義無反顧地走到今天。

但我顯然還是低估了我媽,她還是鎮定地看著我,嘴巴緊抿,沒講話。說來也是,這麽多年過來了哪裏怕我一句話呢。

她只是那樣看著我。

我知道她在思量。

她一意孤行地到現在這步,與我的情形又有什麽差別。要是叫她也扮演當年不分青紅皂白吐出一口沫的角色,何況對象是她女兒,是在她心口剜肉。但是讓她松口,是絕對不同意的。

我知道我媽也不過凡人之軀,實在沒必要為難她在道德之間考量千年的難題。

最終在我與她眼神的交鋒中,她還是敗下陣來,軟著身體問我:“那天你爸爸是氣急了,我知道你們一直不對付,我知道你一直介意當年那些事情大部分被我扛下來而他什麽都做不了。”

這話我就更沒辦法答了,我也沒資格替我媽不值。

交換感情是不計回報的,何況“得到”的分量只是看個人的心上願意分出幾點情。

我實在是疲憊,於是只對我媽說:“這件事是我沒處理好,那天讓你傷心是我的錯。你好好回去休息吧。新年快樂,今年我就,”艱澀地觀察了她的表情,我才把後半句說出口:“不回家了。”

她沒提出異議,只是問我傷還疼不疼。

後背還有紅痕,腰側偶爾刺痛,感冒這一茬我也沒什麽好提的。於是我搖搖頭,請她出去了。

回沙發上緩了至少五分鐘,我才把手機撈過來看剛剛收到的消息。

瑾年發了個“收到”,然後接了兩個表情包。

退出去一看汪佳雨才是發瘋,一連發了二十多條,點進去一半都是小人在空地上狂奔轉圈的動態表情,關鍵信息就一個:楊姝與之有了新進展。

我扣了個問號過去。

汪佳雨字都懶得打了,一開口聲音大得我把電話拿得離耳朵遠了點:“我靠啊!你知不知道我剛接到阿姨電話的時候就在水吧裏面,小姝過兩天就回老家了,閑著沒事兒來找我們玩。反正我和月月還有小姝坐一桌兒。電話一掛,楊姝看我心急火燎的問我什麽事兒,我就說你媽媽給我打電話問你在哪兒。”

語音斷了。

隔了一會兒,汪佳雨大概調整了一下想去狂奔的心情,才繼續說:“然後我們家梁越懸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他說拉拉巧設連環計,表姐誤上斷頭臺。說完眼神一直在我跟小姝之間晃,哎喲我真是想打他。”

我實在受不了她夾敘夾議還老斷的說話方式了,一個電話打過去:“到底咋了?”

汪佳雨一下子卡殼,嘟囔了一句嫌我急性子,才繼續說:“然後我們家楊姝還挺驚喜的說了一聲原來是真的。”

什麽叫原來是真的。我想到瑾年那費盡心思的隱藏不禁失笑:“不是,那跟你和你家小姝姝有啥關系?”

汪佳雨重點全偏地先警告我別取些莫名其妙的昵稱,然後采用了我的創意繼續說:“然後她看著月月的眼神,笑著牽起我的手,跟他說‘雨姝巧設迷障,表弟誤中連環’。”

我聽她那邊笑嘻嘻的,不忍心提醒她可能是在開玩笑。

結果汪佳雨重點還是很偏,她說:“你註意,她說的是‘雨姝’,我的字在前面。”

我一下子靈力全失,逗她的心情都沒了,此人興奮起來極二,我已經無法挽救,於是死氣沈沈地拜托她去一邊兒蕩漾,我正煩著。

我媽這時候來找我準沒好事兒,佳雨也知道,不再找茬,寬慰我兩句就掛了電話。掛之前我問她準不準備告訴瑾年,她斟酌了一會兒說:“說不說都行吧,就是她們關系太近了,我怕說漏嘴的。”

我跟她講瑾年不是那種人。

汪佳雨就松了口,說:“你要憋不住說了也行,我就怕小姝沒那個意思到時候尷尬。我就跟你說了,梁越懸那精明的是自己猜出來的。反正順其自然吧,你能憋盡量憋著。”

我“哦”了一聲,聽她把電話掛了。

當晚瑾年給我煲電話粥的時候,我思量再三還是沒說出去。一來八字沒一撇,二來瑾年早已有所察覺,我添油加醋的沒意思。

還是聽到她迷迷糊糊的懶得掛電話,才輪到我把電話掛了。

我媽態度的放松,我和瑾年之間的坦誠,讓我的心裏慢慢充盈了勇氣。

怎麽熬,都算是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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