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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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第一次遇見宋瑢的那年,她十七歲。

我清晰地記得這是一個從夏天開始的故事。

她原本面向窗外站著,但當我拽著行李箱爬上樓停在她身後時,她端站著扭過頭恰好向我投來一眼。窗外透進來的那些被毛玻璃遮擋而顯得有些蒼白的陽光一寸一寸地從她臉上掠過。

她的眼睛和嘴角一起微微地彎起來,“歡迎你來,瑾年。”

於是我驚異地發現她的音色偏向溫柔,原本以為要一副冷色的嗓音才配得上這樣一張臉。

很快,她慢慢地向我走過來,踏在地上的腳步很清脆。

直到這種類似於木屐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終於停住,她已經翩然躍至我的面前,然後領著我踏入那些一去不覆返的一切——雖然當時我所做的動作只是跨進乳白色的鐵門。

與此同時發生的小事是宋瑢握住我的手,然後我笨重的行李箱就落到她的手裏了。

時年十六歲的我,第一次品嘗背井離鄉的滋味,只有無盡的喜悅。

進門後,首先關註到盒型電視正在播放的碟片,目光再掃過沙發上堆疊的光盤和小說。

沒想到客廳這麽空,就茶幾電視櫃相對,一套沙發孤零零地圍著。轉頭看身側,宋瑢正為共用區域的淩亂對我略有點不好意思地笑。

她帶我到屬於我的房間,那裏已經布置得很好,甚至細心地放了一瓶暖香的香薰好讓冰冷的建材的味道散去。

我踏進房間,她很知道禮數地沒有跟進來,只是站在門口幫我把行李箱推進門。宋瑢告訴我如果缺了什麽東西可以告訴她,雖然屋裏的東西已經很完備了。

我清了清嗓子,對她說:“謝謝。”

宋瑢的右臂伸長手掌搭在門把手上,略露出上臂內側的紋身。我粗略瞥過一眼,那條簡單的豎線存在感不強,只因為是紅色的所以還算醒目

聽我道謝,她輕松地回答我說:“沒關系。”我對她微微一笑,她接收到我的信號,隨即保持著友善的表情把房門關上,留給我收拾的空間。

坐在行李箱上第一件事是把手機開機,屏幕亮起的一瞬彈出的消息很多震得我要握不住手機,從中贏得優先閱讀權的是梁女士給我的長篇叮囑。

從北到南,是我一意孤行。家裏因為這個決策已經和我吵過數次,最後無可奈何放我來了,退步的交換是我要住在安排好的地方,早聽說會有我媽發小的女兒與我同住。

我欣然接受,提前半月離家,搬進了青雀橋。

雖然宋瑢母親和我媽媽關系匪淺,但今天的確是我第一次見到宋瑢。

梁曉燕女士在離家之前抓住我說了很長一串,大意是說讓我不要以為走遠了就管不住,宋瑢很優秀讓我和她多學多看雲雲。

回憶至此,我想起宋瑢的紅色紋身,不免以貌取人,覺得宋瑢和我媽描述的相去甚遠。

帶來的行李不多,剩下的都在郵局。我粗略地收拾過,只把衣物放進衣櫃,正準備出門去取剩下的,卻恍然發現我並不知道當地的郵局在哪裏。

走出房門的時候宋瑢剛拿著鑰匙準備往外走。

我看著她的動作有些局促,正在考慮是否合適叫停她時,宋瑢反而主動向我問起:“要出門嗎?”

我抓住機會說明困境,本來只是想請她帶路,沒想到宋瑢直接從壁櫃裏多拿了個頭盔邀我隨她一起。

機不可失,我也不再忸怩,快幾步追上她。

到樓下我才知道宋瑢的“坐騎”是一輛貼滿了兒童貼畫的電瓶車。我與史迪仔無言相對片刻,坐上了宋瑢的後座。

青雀橋區被一條大河半包圍,其支流把整片區域分成數塊,漫步其中,五步一溪十步一橋。

宋瑢開得不快,雖然叮囑我帶好頭盔她自己卻沒有遵守交通規則。

途中路過一道石橋,橋頭橋尾都聚了人。人群中央擺一張方桌,東南西北四面坐的人手中皆抓了一把細長條的牌,上面只有紅黑的點數。

我坐在宋瑢後座,之前沒見過這樣的牌,一直扭頭去瞧。宋瑢從後視鏡看到我一直歪腦袋,略偏過頭似乎在向我解釋。

可惜頭盔太厚重,聲音模模糊糊,於是我把護目鏡推開,卻感到宋瑢的發尾掃過我的鼻尖。

“這種牌已經不常見了,只有老一輩的還在打,別的地方或許沒見過。”宋瑢小幅度地向我偏過頭。

我盡可能地不讓話題掉到地上,於是開口問她:“你也會打嗎?”

我從後視鏡看見宋瑢嘴角噙笑:“這牌已經快失傳了。”這就是不會的意思。

過了一陣,宋瑢叫我拉住她的衣角,隨後又問我:“你知道青雀橋這一帶有個流傳極廣的傳說嗎?”

傳說一類的目的以哄孩子居多,過了孩童時期我便偏向唯物主義。但是宋瑢煞有介事,於是我猜測回答:“水猴子嗎?”這故事我從小聽到大,算得上童年陰影,宋瑢一提與水有關我就想起來了。

宋瑢像是聞所未聞:“什麽?”我反應過來,南北差異導致,大概聽的睡前故事也不一樣。雖然這地方不南不北的,但我總歸有點局促:“沒什麽。”

幸而宋瑢沒有深究不放,只是接過自己的話頭說下去:“總聽到人說第一次經過青雀橋的人如果許願,很有可能獲得神明的垂青,大多會順心如意。”

我倒是奇了,想問宋瑢是哪路神仙如此清閑,但是這話說出難免討嫌,於是我把話咽回肚子裏,沒接茬。

宋瑢見我沒回話又反而沈默下來會錯了意,安慰我說這裏不是青雀橋,不用擔心錯過,擇日會帶我去。

雖然不信鬼神之說,但是我還是應下來。青雀橋是這一帶著名的風景,外地人到這裏都不免要去瞻仰一番,此行不虧。

從郵局搬了行李到電瓶車前的腳踏板上,宋瑢順道載我去超市買了日常用品。

我註意到貨架上一款一直愛吃的水果硬糖,正暗自想著哪天自己出去買兩條,卻見宋瑢伸手拿了一把放進購物車。

待宋瑢結了賬出超市,擡頭才見著天色不知何時轉化為焦黃。

南方的天暗總覺得霧蒙蒙,天地連成一片,偶爾有飛鳥拖著黑色的剪影飛過。空氣裏氤氳的水汽帶著潮,河溝的水流聲卻還是清越的。

再經橋頭,桌椅板凳已經收走了,這次我仔細看了橋柱上刻的小篆,上面寫著“秀婉”。

到小區時,稀疏的雨點已經落下來,敲打在單元門口的桂花樹上。

宋瑢幫我提了東西上樓,裏邊裝著的大多是書,分量不輕。但宋瑢上樓梯的腳步很穩,樓梯間狹窄不好接手,我一時拿不準是否應該幫忙。

還沒找好時機已經到出租屋門口。

宋瑢後來取的行李放在客廳,又遞過裝著日用品連同那些硬糖的塑料袋給我。

擡腕看了眼時間,她說如果搬不動就等她回來再一起收拾。

我聽她話裏的意思是要再出門,再看窗外枝丫被狂風吹得亂顫,不免有些擔心。心裏暗悔如果不是我要去郵局,恐怕她已經把事情辦好。

她不像在意我誤事地樣子,叮囑我如果要回房間就把客廳的窗戶關好,並交代大約九點才到家,如果餓了可以去廚房找吃的,她回來時會給我帶晚飯。

我是對吃飯不大熱衷的人,點頭稱好。

前腳已經跨出去,宋瑢又想起什麽,從門邊的櫥櫃抽屜裏拿了一支綁著紅繩的鑰匙給我。

匙柄上用姓名貼寫了一個“路”,又用透明膠貼了一層。

我接過來,宋瑢晃了晃她手裏的,然後關門走了。

我從客廳的窗戶探出頭去看,宋瑢正撐著傘從樓下走過,我的視線一直追到她的身影被葉片遮住,再看不見。

收回目光,又看見沙發上那堆宋瑢的收藏。

我沒有上手,只是用視線巡視了一圈。書的門類很多,國外的著作部分是譯本,部分是原文。

其間涉及法英俄語,末了我還見到一本日本的推理小說,不經嘆為觀止。

DVD就更淩亂一些,只看標題我猜測愛情片和文藝電影居多,間或有一些大火的電視劇。

又想起我媽對宋瑢不吝的好評,就沖著語言學習能力我也心服口服了。

又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回了房間,去收拾剩下還淩亂著的紙箱。

晚些時候雨下大了,接近八點半,宋瑢還沒回來。

我終於把所有東西收拾妥當,環視一圈最終決定去客廳等待。

和宋瑢的微信在我來之前就已經加上,在沙發的另一角坐好之後才看到一小時前她給我發了一條消息:公共區域的東西隨意使用,抱歉,我回來後會收拾整潔。

後邊跟了一個類似哭泣的顏文字。

得了允許,於是我挪到沙發另一頭去。

隨手找本書翻開一頁,內容沒看進去,只是發現宋瑢有做腳註的習慣。她的字跡有些淩亂又不失漂亮。

還沒來得及看清寫的什麽我就把書又合上了,這些感受說到底有些私人,我不願意窺探,於是轉而從DVD中隨意選了一張開始播放。

客廳的燈沒開,只有電視幽幽地閃著光。

我沒有註意看光碟盒上的文字,片頭亮起來才知道是部法國電影。

窗外的雨聲沒歇,偶爾樹枝被壓彎、葉片刮擦過玻璃窗帶來一陣響動。蟲鳴被掩蓋了,電影的背景音融在這片天地。

電影是外語原聲,不知為何沒有配字幕。我仔細聽了五分鐘確定完全聽不懂,於是把對話聲也當做是背景,只靠人物的動作和場景的變化推測劇情發展。

令我疑惑的是,男主角的出場時間並不多,反倒是給另一位女角的特寫鏡頭頻繁出現。

看不懂對話的好處是,我更加專註地看著電影裏的鏡頭,推理人物之間的關系。

以至於並沒有發現宋瑢悄聲進屋並靠在了我身邊的墻上。

因為聽不懂人物對話,我對感情線推進的判斷標準是眼神和下意識的動作。這樣看來,忍不住吐槽男主實在太過木訥,進度條走過一半,竟然總是在關鍵時刻退場。

宋瑢陪我看了一會兒,我不確定是多久,總之在轉場的空景她突然開口,嚇了我一跳:“這部電影怎麽樣?”

我其實並沒有怎麽看懂,但是這種隨口閑聊都答不上來難免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於是我斟酌著字句:“背景建設得很好,演員也很投入.......嗯,只是男主——”

宋瑢在我身邊坐下來,把手裏的袋子放在茶幾上,聞言語氣淡淡地反問我:“男主?”

我絞盡腦汁:“男主的感情太內斂,進展得太慢。”

宋瑢轉過臉來看我,和下午一樣,半張臉在熒熒的光裏另半張臉分辨不清。我看著她被照得微微發光的藍色眼影,眨了一下眼。

宋瑢很專註地看我,我不明白她在做什麽,只是有些緊張,手拽住衣角不太自然地摩挲。

終於,她把視線投到茶幾上:“餓了嗎?抱歉,明天會早一些。飯盒是新買的,吃吧。”

宋瑢的袋子裏除了飯盒還有一杯飲料,很漂亮,是漸變的藍色。

我把漂浮的檸檬片戳下去,看它包裹住吸管又慢慢舒展開。

宋瑢已經回房間去,我準備起身把客廳的燈打開,卻瞥見電視裏的場景,楞在當場。

女主角與我一直關註的另一位女角相擁在一起。

那些特寫鏡頭又出現了,微微顫抖的睫毛,緊張地抿唇,皺起的眉頭。

隨之到來的,是一個溫柔繾綣的吻。

因為從側面的拍攝角度,我看見被吻住的那一方起伏不平的呼吸。在間隙裏她睜開眼瞧了一眼對方,隨後顫顫巍巍地滑落下一滴淚,掛在下巴上,被另一只手輕輕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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