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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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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今年的春節似乎格外寒冷。

除夕夜下了一場大雪,雪天帶來的冷冰,封住了整個林家別墅。

同往年不同,今年林家別墅裏,在人數上堪稱熱鬧。

林老爺和林老夫人都來了。

還有林思媛。

這些往年除夕夜都不曾出現在這棟別墅的人,在這節日最濃的同一天都一一出現了。

都是被林恒邀請而來的。

邀請過程並不順利,當林恒去找林思媛提出一起回家過個年時,林思媛冷笑一聲,對他極盡嘲諷,“呵,今夕是何年啊林恒,我們還能在一張桌上過年呢。”

可能真的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了。

只知時光匆匆而過,一晃了好多年。

林思媛都快數不清了。

她已經有多少個夜晚,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漆黑的房裏,當她望著窗外代表幸福圓滿的煙花,見一朵朵彩光在熱鬧中炸開。

多絢爛。

多麽有意義的時刻。

卻不屬於她。

林思媛不向往每年的這一天,林恒大概也是,哪怕這些年來,似乎兩人的一切都回歸了平靜,只是在這一天,總會心照不宣地不和互相提起。

她其實知道,他也已經很久不再回老宅過年了。

甚至是除夕那一段時間,他都會刻意回避著任何其他親戚,包括他的親生父母。好像只和自己的女兒一起吃一頓年夜飯,就代表了某種堅持,還是證明了心底某個不可言說的禁忌?

無趣。

什麽時候開始,好像做什麽都沒有了意義,好像做什麽都失去了目的。

新歲年年卻添不了一絲有活力的新氣象,林思媛還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無論是回頭看看還是展望前路,發現都一樣,滿目悲愴……

誰知道今年……

“真有意思。”在林思媛看來,林恒大概是瘋了。

瘋了才會想要把這樣的一群人聚起來,諷刺在最該熱鬧,最該齊聚一堂的一天。

她也瘋了,所以她去了。

那兩位估計也瘋了,都去了。

林思媛很久沒見過他們二位了,一經離別就是十幾年。

哪怕回到這座城市,哪怕和林恒成為了夫妻,都刻意著,沒有再會一眼。

誰又知道再見第一眼,第一反應竟然只是覺得,他們真的老了。

那一年之後好像誰也不好過了。

林老夫人在她進門時,那即使風韻猶存卻又藏不住蒼老的眼裏忽的盈起了淚光,她挪不開眼,不願遺漏的眼神裏,有心疼,有悔意。

她嘴裏喃喃地呼喚一聲,“圓圓……”像過去那樣。

林思媛沒有回應,只是淡漠收手,避過一旁伸手接過手包的林恒,她與他錯過,緩緩走向樓梯,“好了叫我。”卻沒分給前廳裏一個眼神。

“圓圓,你都不肯,回來看我們一眼……”林夫人卻想上前。

“莫雯。”林老爺立馬拉住妻子,輕拍著試圖安撫。

即使隨著時間早已生出滿頭白發,即使眼角也長起越來越多的細紋,老去的跡象也依然蓋不住他聲音裏的威嚴,“思媛,見了面,總要和我們打一聲招呼。”

“本來不用見面的。”林思媛丟下這句話,直直上了樓。

像是被她的態度刺痛,林老夫人的聲音再次自顧自地響起,“是我不對,怪我……”

“夠了。”

林恒的語氣有些生冷,他大概覺得心很累,洩了力一般地輕聲說道,“孩子們都在……今年,就吃頓飯,其他什麽也別說。”

“就吃頓飯……”

林思媛是來看戲的,比如此刻,眼見那人永遠的清風霽月變得支零破碎,竟然只剩下不堪的疲憊……

“呵……”吃一頓飯就好了嗎,幾十年都無法消磨的心疤再次帶來的陣痛,怎麽不見好呢。

想起過去某年熱熱鬧鬧的除夕。

也想起一切都終止在那一天。

都被冷卻,和今年一樣。

本該是林家最熱鬧的一年,卻也變成了最冷清的一年,明明別墅裏比往年人數上要顯得更加圓滿,卻是格外的死寂。

幾個人註定要這麽安安靜靜地度過一場毫無氣色的春節。

只是在飯桌上,林恒沒來由地說了一句,“多吃點。”

可他是面無表情的,沒有看向任何人,說完動作溫柔地為女兒們夾菜。

那是今年餐桌上唯一的一句話。

直到飯後,才聽到林恒說了第二句話,“痕痕,一會來一下書房。”

——————

“有事?”

往年林痕痕並不一定回來過年,但是今年回來了。

半年沒見過林恒,他好像又老了許多,以前也老,現在老的更快。

林痕痕想。

按這個趨勢下去,會像指數函數一樣,老去的速度呈爆炸型增長。

此時的林恒甚至沒有了半年前的那一身清朗溫潤,連笑意也不再輕松,好像悄悄多了一絲蒼白脆弱。

林痕痕還記得,大概十幾年前有一天晚上,林思媛喝了特別多的酒。那是林思媛第一次沒有用仇人的眼神和她劍拔弩張,也是林思媛第一次,狠狠拽著她,沒有防備地對她發洩自己內心的隱秘。

那時林思媛用力抓著她的手,難得語氣平和地問她,“喜歡你的親生父親嗎?帥嗎?”

林痕痕當時回了一句帥。

“呵,你果然見到他了。”林思媛目光中透出一絲了然,接著又下意識搖頭,視線裏大概是很模糊的,只是話語中有著最清晰的嘲諷,“你沒見過他以前的樣子,他以前可不是現在這樣的,好歹是林家那一輩裏最出類拔萃的……”

她的嗓音越來越輕,不需要林痕痕的回答,她望著窗口自言自語。

“天子驕子……”

大概是想到了什麽,即使眼裏蓄滿淚,可她卻開始痛快地笑起來,“報應,以前多麽意氣風發啊,最溫柔的姿態也蓋不住一身的豪情風骨,怎麽到現在都垮了,連理想都不要了,活成一副空殼,都是報應!都毀了……”

“他活該!”

是真的活該吧,可怎麽眼淚越笑越多……

她忽然嘲諷地笑了一聲,往後仰去,嘆了一聲。

“本來應該像周辭那樣的……

“他變了好多,性格也內斂了,或者說……更虛偽了。

“他也會……後悔吧……”

而後她開始了各種胡言亂語,一會唏噓,一會感嘆,一會憎恨,一會絕望,還有一絲眼裏深處藏不住的死寂。

後來大概是累了,她躺在那,麻木地望著天花板總結道,“我們這些年,都老得好快,互相折磨,誰也沒放過誰……一切都好不起來了,一輩子都過不去了,還能有多久,我們這輩子就要到頭了……”

林痕痕記得那晚上林思媛哭了很久,那人的眼淚就像林痕痕小時候某一晚腦袋上流不幹的血一樣,不停。

林痕痕對林思媛沒什麽素質可言,落在她手上的眼淚都被她抹了回去,大概是看熱鬧的心態,她也沒有起身離開,畢竟難得可以直觀感受林思媛的痛苦。

直到手臂被抓出了深深的血痕,林痕痕從手上的痛感具象化地感受到了,林思媛大概是極其痛苦的。

只是她那時冷眼地看著,亦如此刻,面對不知道正在經歷多大磨難才會憔悴成這樣的林恒,她只如當初那般平靜地看著,公事公辦的問道,“有事嗎?”

太過於冷漠,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轉身即走的態度,只讓人覺得心裏如針紮一般刺痛。

可僅僅沈默了一會,林恒卻又欣慰地喃喃道,“也好……”

他問,“痕痕還有多久畢業?”

“實驗項目基本差不多,到時候做好結課,申請好學分就可以畢業了。”

林恒點頭,“畢了業就去寰宇集團吧,年後我會再給你轉一些股份,帶你進董事會,相關事宜我都打點好了,做好準備,之後會有很多東西都需要你去一一嘗試著接手管理了。”

林痕痕看向他,“我只對THFUND感興趣。”

“你是我的女兒,我家大業大的,難道你其他的都不管了?”

“你不只有我一個女兒,你也還有很多侄子侄女,再大也夠他們分,你不需要都塞給我,況且這不是我現在該考慮的。”

林恒似乎有些精神不濟,顫抖著手扶了扶額頭,繼續溫聲同她說著,“痕痕,爸爸希望早點看到你的能力,早點看到你能獨當一面的那天。”

林痕痕沒有回答。

林恒一楞,自覺失言,“是我對不起你,爸爸總在逼你,在不屬於你的年紀逼你成長。”他無奈嘆氣,“可我真的沒有辦法……”

林恒繼續溫柔地說道,“不需要太過擔心,我都會為你安排好,還有兩位助手,他們也會為你處理好一切,你以後只需要做好一個最高決策者,那對於你來說沒什麽難度的。

“爸爸不會再過多要求你什麽……我只是希望,盡我所能地將我能給你們的都給你們,而你只需要為之付出一點點精力,就能好好享受一切……”

林痕痕不想聽他這些堂而皇之的言論,她出口打斷,“只是寰宇?是要我做你所謂的‘皇太子’嗎?還是只是想讓我當你的第三把手?”

林恒擡頭看她,即使眼神銳利卻也有著毫不掩飾的寵溺,“還不夠嗎?”

“林家的‘皇位’我不想要,我比較在意另一個,你的主位,歸誰?”

哪怕心裏為女兒明確的態度生出幾分欣慰,林恒卻也只是沈默著,良久後,才突然冒出一句,“是你的野心?還是她的?”

“野心算不上,我要的不多。”

林恒無奈地笑了一聲,仔細地端詳她。

又許久之後才出聲。

“看你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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