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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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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第七十四章:信噪比歸零

星野的歲月,是一臺信號不良的、持續輸出白噪音的老式晶體管收音機。

它一直在響。從記事起就在響。不是播放音樂,不是傳遞語音,只是單調的、穩定的、嘶—嘶—的、像無數細小沙粒摩擦著金屬網罩的、恒定的背景音。這聲音來自他臥室墻角那臺蒙塵的、天線折斷的舊收音機,來自窗外永不停歇的城市低頻轟鳴,更來自他自己的體內——某種與生俱來的、對“意義”和“連接”的接收器的徹底失靈**。

他不是“壞”。至少,在最開始,在那些模糊的、被過度曝光的童年記憶碎片裏,他不這麽認為。他只是感覺不到。感覺不到母親離家時行李箱輪子碾過地板那最後的、決絕的頓挫有什麽特別,感覺不到父親把又一張巨額匯款單拍在桌上時,那鍍金袖扣反射的光有多刺眼。他感覺不到“愛”,也感覺不到“恨”。他感覺到的,只有那持續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無所謂好壞的——

白噪音。

歲月如歌**?

他的歲月,是一條絕對平直的、沒有波峰也沒有波谷的、顯示著“無信號”的、心電圖般的死線**。

直到他“發現”了修吾。

不,不是“發現”。是捕獲。像那臺壞掉的收音機,在瘋狂旋轉調頻旋鈕的過程中,偶然地、極其短暫地,鎖定了一個微弱的、即將被噪音淹沒的、來自某個遙遠災區的求救信號。

修吾身上有一種東西,強烈地、不可思議地,吸引了他全部的、原本無處安放的註意力。那是一種絕對的、不設防的、近乎透明的脆弱。像一件被過度漂白的、薄如蟬翼的舊絲綢,在一個充滿油汙和鐵銹的車間裏,無風自動。它不匹配。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周遭一切粗糙、堅硬、嘈雜事物的、無聲的、持續的指控。

星野第一次“碰”修吾,是在一個悶熱的、充斥著汗酸味的體育器材室。他“不小心”用籃球砸到了**修吾的後背。很輕的一下。他甚至沒用力。

但修吾的反應,定格了他**。

沒有尖叫。沒有怒罵。甚至沒有立刻回頭。修吾只是渾身劇烈地、像觸電般地顫抖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像一臺生銹的機器人,轉過了半個身子。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裏卻空洞得什麽也沒有,只有一種純粹的、動物性的、對疼痛和驚嚇的本能反應。然後,那眼神迅速地、幾乎是訓練有素地黯淡下去,重新歸於那種星野已經熟悉的、死水般的、接受一切的靜**。

就在那一瞬間。

就在修吾的眼神從驚恐滑向認命的、那不到零點一秒的短暫閾值裏。

星野體內那條平直的死線,陡然、劇烈地、上下起伏了一下。

滋——!一種尖銳的、高頻的、類似於電流短路的嘯叫,在他的顱內轟然炸響,短暫地、徹底地蓋過了那持續一生的白噪音**。

靜。一種前所未有的、讓他全身血液都為之凝固的、絕對的靜。

然後,是鋪天蓋地的、令他眩暈的、近乎狂喜的——

存在感。

他“感覺”到了。

不是“快樂”,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接近於“我在這裏”的、生物性的確認。就像用手掐住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來證明自己不是在夢中**。

修吾,就是他那條麻木的大腿。就是他那臺失靈的接收器,唯一能捕捉到的、能引起“反饋”的信號源**。

從此,暴力成了一種實驗。一種探索自我邊界的、病態的科學。

他用語言。用最骯臟、最下流的詞匯,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割著修吾臉上每一塊細小的肌肉,觀察它們如何因羞恥而痙攣。他用物理的接觸。用“不經意”的撞擊,用“玩鬧”的鉗制,測量著修吾身體的溫度、顫抖的頻率、以及那種皮膚下骨骼的、即將斷裂般的脆弱感。他用更加精神的淩遲。用撕碎的作業,用偷走又丟進汙水的文具,用在全班面前、用最平靜的語調覆述修吾母親可能從事的、最卑賤工作的謠言,來觀察修吾眼中那片“靜”,如何一層層地、不可逆地,變成更深的、更死寂的、名為“虛無”的東西。

每一次,當修吾的身體因為他的“實驗”而產生反應——那怕只是一個細微的瑟縮,一個瞳孔的驟然收縮,一次呼吸的紊亂——星野體內那條死線,就會再次劇烈地波動。那種短暫的、強烈的、類似於“我存在”的信號,就會再次捕獲他**。

他沈迷於此。像癮君子沈迷於註射。他需要更強的“刺激”,才能喚起同樣強度的“感知”。於是,暴力不斷升級。從個人的試探,到小團體的圍觀,再到將其變成一種公開的、帶有表演性質的“儀式”。他需要觀眾。需要看著其他人臉上那種混合了恐懼、興奮、麻木的表情,來佐證自己這場“實驗”的“成功”,來填補那即使在施暴過程中也在不斷擴大的內心空洞。

歲月如歌**?

他的“歲月”,就是這一次次為了捕獲那短暫“信號”,而不斷加碼的、血腥的“實驗”記錄。他的“歌”,就是修吾在他的“實驗”下,發出的、那些被悶在喉嚨裏的、幾不可聞的、短促的氣音,以及隨之而來的、在他自己體內炸響的、那越來越短暫、越來越需要更強刺激才能喚起的——**

電流短路般的嘯叫**。

他看著修吾一天天“褪色”,“脆化”,“物化”。看著那個曾經還能引起劇烈“信號”的活體,逐漸變成一具愈發沈默、愈發空洞、反應愈發微弱的軀殼。一種焦躁的、冰冷的怒意,開始在星野心底蔓延。

不夠了。再也不夠了。

就像那臺老收音機,即使偶然捕獲一個信號,也很快就會被更強大的、恒久的白噪音重新淹沒。他需要更強的“信號”,一種決定性的、能永久改變他體內那條死線的“信號”。

於是,有了“墨汁的拓印”。那不僅僅是一次升級的暴行,那是一次絕望的、最後的“實驗”。他要把自己的“存在”,用最原始、最汙穢的方式,“拓”進修吾那件與其母親、與其所剩無幾的“人性”相連的、最後的堡壘裏。他要看著那片月白色,如何被他的“痕跡”徹底覆蓋、汙染、改變。他要確認,自己的“力量”,是否真的能如此絕對地、不可逆地,“改寫”另一個存在的“紋理”。

他做了。他看著那些黑色的手印,像瘟疫,像祭文,在那片蒼白上蔓延。他體內的死線,在那一刻,飆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伴隨著幾乎讓他耳膜穿孔的、尖銳的嘯叫**。

然後**。

歸於平寂**。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徹底的、深沈的平寂**。

修吾沒有崩潰,沒有哭喊,甚至沒有再流露出更多的恐懼。他只是穿著那件被“拓印”的衣服,像穿著一件再平常不過的衣服,靜靜地、搖搖晃晃地走了。

實驗……結束了?

信號源……壞掉了?還是,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什麽“信號”,一切只是他這臺壞掉的收音機,在絕對的靜默中,產生的、自欺欺人的幻聽?

莉莉周的歌聲,在這個時候,第一次,不是作為背景,而是作為一種尖銳的、無法忽視的“歌詞”,在他的“接收”裏響起。

不,那不是“歌聲”。那是信號徹底中斷後,設備本身發出的、最後的、單調的、提示性的**——

忙音。或者,是檢測不到任何外部信號後,設備內部回路自我檢測時,發出的、那種證明自身“仍在運轉”的、毫無意義的**——

自檢嘀聲**。

I am the receiver, picking up only my own static.

(我是那接收器,捕捉到的只有自己的靜電雜音。)

星野站在空蕩蕩的、彌漫著墨臭的教室裏。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片被他們弄得汙穢不堪的地面上,投在那團爛掉的、沾滿墨跡的紙漿上。

他體內那條線,重新歸於一條絕對的、沒有任何波動的、筆直的死線**。

只是,這一次,那持續一生的白噪音,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可怕的、絕對的、連“噪音”都不覆存在的**——

真空的靜**。

他的“歲月如歌”,從來就不是一首歌。

是一場漫長的、失敗的、用暴力作為探針、試圖從他人的痛苦中捕獲一絲“自我存在”信號的、可悲的實驗。

而實驗的最終結果,是所有的“信號”——無論是來自外部的,還是他自己制造的幻覺——全部歸零**。

只剩下他這臺徹底壞掉的、在絕對真空中、無聲地、空轉著的—

接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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