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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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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第六十七章:白襯衫的銹蝕

修吾的青春,是一片被漂白粉泡得發脆的宣紙。

他就坐在教室最靠近垃圾桶的那個位置。不是因為他喜歡,而是因為那個位置剛好能接住窗欞縫隙裏漏下來的、唯一一縷沒有被粉筆灰汙染的光。那光也是慘白的,像手術室無影燈的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洗得過分幹凈的白襯衫上,把每一根棉纖維的紋理都照得清清楚楚,清楚得能看見裏面爬著的、細小的、名叫“貧窮”的虱子。

那件白襯衫,是他母親用隔壁裁縫店討來的邊角料,在昏黃的燈泡下,一針一線拼出來的。針腳細密得像某種虔誠的符咒,仿佛多縫一針,就能把外面那個充滿鐵銹、汗臭和惡意嘲弄的世界,多隔絕開一寸。領口總是漿洗得硬邦邦的,像一圈小小的、透明的刑枷,把他那截過於細瘦、蒼白的脖子,鎖在裏面。陽光好的時候,那領口會反射出一種冷冷的、瓷器般的光,晃得人眼睛疼。可更多時候,它只是沈默地、倔強地白著,在一片灰撲撲的、印著卡通圖案的廉價T恤和磨得發亮的校服外套中,白得那麽紮眼,白得那麽不合時宜,白得……那麽欠揍。

欠揍。

這是佐藤信也的原話。他是這個班級,不,是這個年紀的“王”。不是那種成績好或家世顯赫的王,而是另一種,更原始、更赤裸的“王”。他的統治,建立在拳頭、臟話,和一種與生俱來的、對“異類”的敏銳嗅覺上。

“餵,白襯衫。”佐藤的聲音總是拖得很長,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貓戲老鼠般的殘忍。他不用回頭,修吾也能感覺到那道黏膩的、像爬行動物一樣的目光,正舔過自己的後頸。“今天帶的什麽?該不會又是你媽用抹布包的發黴飯團吧?”

教室裏響起一陣壓低了的、吃吃的笑聲。那笑聲是溫的,帶著青春期少年特有的腥氣,粘在空氣裏,像一層甩不掉的、油膩的膜。

修吾沒有動。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像那件襯衫的領口一樣硬。他盯著面前攤開的國文課本,字是黑的,紙是黃的,可他的瞳孔裏,卻是一片茫然的、沒有焦點的灰。他不是在看字。他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抵禦。抵禦那笑聲,抵禦那目光,抵禦從四面八方無聲湧過來的、冰冷的惡意。

這惡意有形。有時是走過他桌邊時,“無意”碰掉的橡皮。有時是體育課後,發現鞋帶被死死地拴在了鞋櫃的鐵條上。有時是課本裏,突然多出來的、用紅筆畫的、極其醜陋的豬頭,旁邊還寫著他的名字——字歪歪扭扭,卻惡毒得驚人。

但這惡意更多時候是無形的。是午休時,明明還有空位,卻沒有人願意坐在他旁邊的、那片真空地帶。是分組活動時,他像一顆被遺忘的棋子,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是課堂上,當他鼓起全部勇氣回答一個極其簡單的問題,聲音細若蚊蚋時,臺下那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和老師眼中一閃而過的、不耐煩。

這些無形的惡意,比拳頭更疼。它們不留下淤青,卻一點點蛀空你的骨頭,讓你從裏面開始爛掉。像一件看似完好的白襯衫,內裏的棉絮,早已被潮濕和黴菌,蝕成了粉末。

修吾最怕的,是下雨天。

不是怕雨。是怕雨停之後。

因為佐藤信也他們,有一個“游戲”。在積了雨水的、骯臟的操場邊緣,在老師視線不及的拐角,他們會“邀請”修吾一起“玩”。游戲規則很簡單:修吾站著不動,佐藤和他的“近衛軍”們,輪流用腳,踹他面前那個小小的、渾濁的水窪。

不是踹他。只是踹水。

第一腳。泥點像一群興奮的、褐色的蒼蠅,“嗡”地一下撲上來,在他雪白的襯衫下擺,炸開第一朵醜陋的花。

“哈哈,梅花!”有人怪叫。

第二腳。水花更高了,帶著砂礫,砸在他的褲腿上,留下星星點點的、洗不掉的汙跡。

“這回是星星!”笑聲更響。

第三腳,第四腳……修吾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冰涼的、骯臟的液體,透過薄薄的布料,貼上他的皮膚。能感覺到細小的砂礫,鉆進他漿洗得硬挺的褲縫。能感覺到,那件母親在燈下熬了無數個夜晚才縫好的白襯衫,正在一點點失去它最後的尊嚴,變成一塊掛在肉鋪鐵鉤上、滴著臟水的、破布。

他不哭。也不求饒。只是把嘴唇咬得死死的,直到嘗到一絲腥甜。他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在站穩這件事上。仿佛只要他不倒下,只要這件襯衫還勉強掛在他身上,他就還沒有輸。

可是,什麽是輸呢?

當佐藤玩膩了,帶著他那群人哄笑著離開,留下修吾一個人,像一尊落滿了泥點的、可笑的石像,僵立在那個被他自己的“游戲”弄得更狼藉的水窪邊時,他算贏了嗎?

雨後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鐵銹的腥氣。濕透的襯衫緊緊地貼在他身上,那種冰冷、黏膩的觸感,從皮膚一直鉆進骨頭縫裏。他低下頭,看著水窪裏自己破碎的倒影。臉是模糊的,只有那一片刺眼的白,在一片汙濁的褐黃中,顯得那麽荒謬,那麽絕望。

莉莉周的歌聲,總是在這種時候,不請自來。

不是從耳機裏。是從他身體的某個空洞裏,自己流出來的。

I'm floating in a deep sea of silence.

(我漂浮在一片寂靜的深海。)

那聲音空靈,冰冷,帶著電子設備特有的噪點,卻又銳利得像一根針,直直地刺進他麻木的神經中樞。

這深海,就是這片操場,這個校園,這個世界。而寂靜,是無數道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開的、視而不見的目光。是老師們欲言又止的、含混的敷衍。是母親深夜為他補襯衫時,那一聲被壓得極低的、沈重的嘆息。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指,去掬那窪汙水。水很涼,混著泥沙,從他指縫裏漏下去,什麽也抓不住。就像他試圖抓住的,一點點作為“人”的、基本的尊嚴。

那天放學,他沒有直接回家。他繞了很遠的路,走到鎮子邊緣那條快要幹涸的河邊。夕陽把河水染成一種病態的鐵銹紅。他脫下那件沾滿泥點的白襯衫,把它浸在冰冷的河水裏。

他用力地搓洗。手指在冰冷的河水裏凍得發紅,失去知覺。可那些汙漬,那些泥點,那些看不見的、卻深深烙進纖維裏的恥辱,像長在了上面一樣,怎麽也洗不掉。

他洗得越用力,那汙漬似乎暈得越開。最後,整件襯衫,都變成了一種暧昧的、臟兮兮的灰白色。

他停下手,喘著氣,看著河裏那團模糊的、灰白的影子。水波晃動,那影子也跟著扭曲,變形,像一個哭不出聲音的、醜陋的鬼臉。

I'm a broken doll, left in the rain.

(我是一個被丟在雨裏的破娃娃。)

歌聲又來了。這次,帶著濕漉漉的回音。

修吾忽然不想洗了。他慢慢直起身,拎起那件濕透的、沈重的襯衫。水珠順著衣角,一滴,一滴,砸在河邊的鵝卵石上,發出微不可聞的、悶悶的響聲。

他沒有擰幹它。就讓它濕著,沈著。

他把它穿了回去。

濕透的布料緊緊貼著皮膚,那種徹骨的冰涼,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可同時,又有一種奇異的、自虐般的清醒,從那種冰涼裏,升騰起來。

他迎著夕陽,慢慢地往回走。濕襯衫在晚風裏貼在身上,描勒出他少年單薄得可憐的骨架輪廓。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但很快,就□□燥的塵土吞沒了。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搖曳的、孤零零的影子。

那件白襯衫,再也回不到最初的雪白了。它被銹蝕了。被雨水,被泥點,被目光,被寂靜,被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惡意,一點一點,蝕成了現在這種暧昧的、臟兮兮的、永遠也洗不幹凈的灰。

而修吾,就穿著這件銹蝕的襯衫,走在這個銹蝕的黃昏裏。像一件行走的、有溫度的、青春的遺物。

他的“清歡”,就是這貼身的、冰冷的濕意。就是這沈默的、無聲的銹蝕。就是在這片名為“青春”的、深不見底的寂靜海裏,抱著一塊名為“自我”的、不斷下沈的銹鐵,緩慢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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