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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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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第五十八章:青瓷裂

石獅的春末,是一種被過度漂白的病態。鳳裏中學那幾株老得已經忘記了如何開花的木棉樹,像幾只被拔掉了羽毛、赤裸裸地曝曬在陽光下的死鳥,僵硬地伸展著黑色的爪子,抓撓著一片鉛灰色的天空**。

邱瑩瑩的初二,就像是被這些枯枝劃破了的一截泛黃的舊膠卷,所有的畫面都帶著一種即將氧化、發黑的腐敗氣息**。

她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眼前的空氣總是蒙著一層揮不散的、淡淡的白霧。那不是霧,是她呼吸裏帶出來的、一種名叫“絕望”的冷氣。她在看王仁雍。不,她在看一個永遠也無法觸碰的、透明的虛影**。

王仁雍今天穿著一件新的白色襯衫,領口的扣子一絲不茍地扣到了最頂端,像一座被冰雪封印了的、無懈可擊的孤峰。陽光透過窗戶,打在他的側臉上,那光線冷得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把他的輪廓切割得鋒利而殘忍。他正在解一道數學題,鉛筆在草稿紙上滑行的聲音,輕得像一根頭發落在水面上的聲音。那是一種精確到冷酷的、沒有任何多餘筆畫的美**。

邱瑩瑩的手指在桌下緊緊地攥著一塊幹硬的橡皮。那橡皮已經被她捏得發燙,邊緣的橡膠碎屑像一些細小的、白色的、死去的皮屑,紛紛揚揚地落在她的鞋面上。她想要把這種“看”的欲望捏碎。因為她知道,她的目光對於王仁雍來說,就像是一只爬過白紙的、骯臟的、帶著灰塵的蒼蠅,只會讓他感到厭煩,甚至是一種無形的汙染**。

付建坤那邊傳來了一陣不耐煩的、、像是野獸在鐵籠裏磨爪子的聲響。他正在用那瓶白得刺眼的塗改液,瘋狂地塗改著課桌的一角。那是他昨天剛剛寫下的、歪歪扭扭的“喜歡”二字。現在,他像是在修補一個巨大的、可笑的錯誤,一層又一層地,把那些黑色的、活生生的筆跡,徹底淹沒在冰冷的、化學的、虛假的白色之下**。

“臟。”他突然開口,聲音像一塊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行的、生銹的鐵皮,“看著就覺得臟**。”

邱瑩瑩沒有動。她的背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即將斷裂的弓。她知道他說的不是字。他說的是她。是她這個人。是她那種卑微的、貪婪的、令人作嘔的“看”。

付建坤站起來了。他走到她的桌前,身體像一堵驟然陰暗下來的、帶著鐵銹味的墻。他伸出手,那根粗糙的、指甲縫裏嵌滿了黑色油汙的食指,狠狠地按在了她桌面的那塊橡皮上。

“我說,”他的臉湊得極近,呼吸噴在她的臉上,帶著一股像是變質牛奶一樣的、甜膩而腐爛的氣味,“你那副樣子,像個傻子**。”

邱瑩瑩的眼睛依舊看著王仁雍。她看見他解完了題,正在用一塊雪白的、柔軟的、沒有任何折痕的絨布,輕輕地擦拭著他那支昂貴的、進口的、銀色的鋼筆。那動作優雅得像一種宗教儀式,充滿了一種讓她心碎的、神聖的距離感。

“你以為你是誰?”付建坤的聲音提高了,像一把鋸齒銹蝕的、鈍重的鋼鋸,開始瘋狂地鋸割著她耳邊的空氣,“一個連像樣的衣服都穿不起的、臭蟲一樣的東西,也配‘愛’王仁雍?”**

“愛”這個字,被他吐出來的時候,像一口粘稠的、發黑的、帶著血腥味的濃痰,狠狠地砸在了邱瑩瑩的臉上。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間被抽幹了。她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旋轉的暈眩。她想要反駁,想要尖叫,想要把眼前這個瘋狂的、惡毒的男人撕碎。可是,她的嘴唇像被無形的線縫死了一樣,一個音節也擠不出來**。

因為她看見了王仁雍**。

他聽見了動靜,終於側過了頭。那雙清澈得像兩潭冰冷的、沒有任何雜質的、高山湖泊的眼睛,平靜地、沒有一絲波瀾地,看了過來**。

那眼神裏,沒有鄙夷,沒有憐憫,也沒有付建坤所有的那些瘋狂的情緒。那是一種純粹的、絕對的、像是看著一只螞蟻、或是一粒灰塵的、無關緊要的淡漠。

他看了她一眼。就是這一眼**。

這一眼,比付建坤的任何一句惡毒的咒罵,都要鋒利千倍,都要致命萬倍。

它像一面毫無溫度的、光可鑒人的、黑色的鏡子,突然豎在了邱瑩瑩的面前。鏡子裏,映出了她自己的模樣:一張因為營養不良而過於瘦削的、臉頰上帶著兩坨病態的、高原紅的、醜陋的臉;一雙因為長期缺乏睡眠而布滿了紅血絲的、惶恐不安的眼睛;還有那身洗得領口都已經磨破了的、發黃的、廉價的、像是從垃圾堆裏撿出來的、藍色校服**。

她是一個這樣的東西。一個醜陋的、卑微的、不配站在這片陽光下的、多餘的東西**。

付建坤看著她臉上劇烈變化的、血色盡褪的、像紙一樣蒼白的表情,終於發出了一聲像是野獸捕獵得逞後的、低沈的、得意洋洋的笑聲**。

“看見了嗎?”他伸手指了指王仁雍,又指了指她自己,“這就是‘喜歡就是喜歡’。這就是結果。”**

他轉過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留下邱瑩瑩一個人,像一尊被雷擊中後、裂開了巨大縫隙的、即將崩塌的、石頭雕像,僵硬地、絕望地坐在那裏**。

王仁雍早已經收回了目光。他正在和旁邊的幾個同學討論一道物理競賽題,眉宇間是一種全神貫註的、讓人心生敬畏的、智慧的光輝。他的世界,完美,精密,像一座沒有任何瑕疵的、水晶鑄造的、玲瓏剔透的、城堡**。

而她,邱瑩瑩,就是那只趴在城堡外、想要啃咬石頭、卻只能吃一嘴泥土的、可笑的、無助的、蝸牛。

下課鈴響了。

王仁雍收拾好東西,和幾個男生有說有笑地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那一瞬間,邱瑩瑩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一根繃緊了整整兩年的、無形的弦,輕輕地、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花瓣雕零時的、絕望的、斷裂聲**。

她緩慢地伸出手,顫抖著,觸碰自己桌面上那塊被付建坤按過的、帶著他體溫和汗液的、骯臟的、橡皮**。

她沒有哭。眼淚好像已經在很久以前,在那個看見王仁雍眼神的瞬間,就已經流幹了。現在,她的眼睛像兩口幹涸了的、龜裂的、黑色的、老井。

她只是感覺到一種徹底的、從骨髓裏滲出來的、冰冷的、空虛**。

她看著付建坤的課桌。那上面,塗改液已經幹透了。那片純白的、虛假的、像屍蠟一樣的顏色,像一個巨大的、醜陋的、勝利的、疤痕,張牙舞爪地、嘲笑著她**。

“清歡?”她在心裏無聲地念叨著這個詞。

那些文人墨客筆下的、品茶賞雪的、高雅的、悠閑的“清歡”,在這一刻,顯得是那樣的、荒謬的、蒼白無力,甚至是一種惡毒的、嘲諷。

她的“清歡”,是一種被釘在十字架上、看著自己的、鮮紅的、心臟被一寸寸挖出來、餵給一個永遠也不會、回頭看她一眼的、神祇的、漫長的、無聲的、酷刑。

她的“清歡”,是在一個充滿了鐵銹、塗改液、瘋狂、暴力、鄙夷、絕望的、巨大的、黑暗的、廢墟裏,獨自一人,像一只、被折斷了、翅膀的、蒼蠅,一下、一下、絕望地、撞向那扇、透明的、堅不可摧的、玻璃窗**。

她緩慢地站起來,走出了教室**。

石獅的風吹在她的臉上,像一把生銹的、鈍重的、看不見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她的、毫無、知覺的、皮肉**。

她擡起頭,看著天空。那片天空,依舊是鉛灰色的,依舊是那樣的、壓抑的、讓人窒息的。

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再也不會“愛”王仁雍了。

不,她會繼續“愛”著。但那種愛,已經被付建坤的惡毒、王仁雍的淡漠、親手、一點點、碾碎了。

它變成了一種更加黑暗的、更加瘋狂的、像是在腐爛的、傷口上、滋生的、黑色的、黴菌一樣的、東西**。

它不再是一種、能讓人、心生、溫暖、和、希望的、情感**。

它變成了一種、只能、讓人、無限、痛苦、無限、絕望、的、慢、性、毒藥**。

邱瑩瑩走在石獅老街的青石板路上。路邊,有一個、賣粗瓷碗、的、老頭。那些碗,灰撲撲的,沒有任何、花紋,像是、剛剛、從、泥土裏、刨出來的。

她蹲下身,撿起一只碗。碗沿上,有、一道、細微的、像、頭發絲、一樣、的、裂紋**。

她用、手、指、輕、輕、撫、摸、那、道、裂、紋。

冰、冷、的、粗、糙、的、觸、感**。

這、就、是、她、的、“、清、歡、”**。

一、種、即、將、崩、潰、的、、

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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