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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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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雙鏡的囚牢

石獅鳳裏中學的霜降,總比別處的來得更毒辣一些。那不是北方那種幹冽的、能刮下人臉皮的寒風,而是一種濕答答的、黏在骨頭縫裏的陰冷,像一件穿了三冬、沒有曬幹的棉襖,死死地裹**著每一個少年的軀幹。

邱瑩瑩就在這樣的霜裏,同時愛著兩個人。

這是一種荒謬的、像細胞分裂般痛苦的存在。她的心臟,那顆泡在稀薄的、發著餿味的酸液裏的器官,被強行分裂成了兩半。一半供奉著王仁雍,那個像正午烈陽一樣刺眼、透明、讓人睜不開眼的神祇;另一半,則被付建坤這只瘋狂的、長滿倒刺的獸爪,狠狠地攥在掌心,捏得咯吱作響,滲出鐵銹味的血**水。

王仁雍是她心口那塊最潔白、也最冰冷的玉**佩。

她對他的愛,是一種仰望瀕死星雲時產生的暈眩。王仁雍太幹凈了,幹凈得像一張剛剛漂白過、沒有任何指紋的畫紙。他坐在教室靠窗的第一排,陽光穿透他淺色的睫毛,在他臉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金色的陰影。他從來不看她,甚至不屑於用眼角的餘光掃過她那片灰撲撲的角**落。

邱瑩瑩愛他什麽?愛他袖口那一點若有若無的、進口洗衣液的香味?愛他解題時那種篤定的、好像整個世界都在他掌心裏旋轉的神態?還是愛他每次從她身邊走過時,那一陣帶著冷淡疏離感的微風?

她的愛,像是一場無人見證的、對著虛空的朝拜。她在筆記本的封皮裏夾著一片從他位子旁邊撿到的、枯黃的梧桐葉脈。那葉脈幹燥、脆弱,像他的目光一樣,一碰就碎。她每晚睡前都會把它拿出來,輕輕地撫摸那些細致的紋路,仿佛那就是他留給她唯一的、不帶任何溫度的牽手。

這是一種高貴的清歡嗎?不。這是一種自虐式的、把自己的靈魂放在砧板上,用一把名叫“完美”的鈍刀,慢慢剁碎的酷刑。因為王仁雍的存在,時刻提醒著她:你不配。你的指甲縫裏有洗不掉的黑漬,你的校服領口泛著黃垢,你的家庭充斥著吵架聲和中藥的苦味。你是泥沼裏的螻蟻,而他是天上的流星。你的愛,對他來說,只是一種汙**染。

所以,當付建坤像一團黑暗的、帶著鐵銹味的火焰撲過來時,邱瑩瑩竟然感到了一種荒唐的解脫。

付建坤的愛,是一把生銹的、鋸齒參差不齊的鐵**鉗。

他不像王仁雍那樣虛無縹緲。他是實實在在的痛。他會在課間操場的角落,一把攥住邱瑩瑩的手腕,那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成粉末。他的指甲深深嵌進她的肉裏,留下一圈月牙形的、滲著血珠的淤**青。

“你看我。”他的聲音低沈,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悶雷,“邱瑩瑩,你看著我的眼睛說**話。”

邱瑩瑩嚇得全身發抖。她看見了付建坤眼裏那片瘋狂的、沒有邊際的黑暗。那不是王仁雍那種幹凈的、讓人自慚形穢的黑,而是一種黏稠的、像瀝青一樣能把人拖入地獄的黑**。

他的愛是占有,是掠奪,是宣示主權。他會在放學路上,故意撞一下王仁雍的肩膀,然後在王仁雍那雙帶著薄薄冰霜的眼睛註視下,囂張地、像是宣布一種勝利般,摟住邱瑩瑩的脖子。

邱瑩瑩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兩股巨大力量撕扯的布偶。一邊是天堂的虛影,一邊是地獄的實火。她渴望王仁雍的一瞥,即使那一瞥充斥著冷漠與厭棄;她又恐懼付建坤的觸碰,即使那觸碰帶著滾燙的、令人心悸的占有**欲。

有一次,在學校後門那條堆滿垃圾的小巷裏。付建坤把她堵在墻角。他沒有吻她,而是用他那雙粗糙的手掌,狠狠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你看不見他了。”他在她耳邊低語,呼吸噴在她耳廓上,燙得嚇人,“只要你看不見,你就是我的。”

黑暗瞬間吞噬了邱瑩瑩。在這片絕對的黑暗裏,王仁雍的身影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她聽見自己心臟劇烈的跳動,像是一只被囚禁在鐵籠裏的野獸,瘋狂地撞擊著四壁。

她想起王仁雍講題時那種清冷的聲音,想起他幹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白襯衫。那一切,在付建坤這雙充滿汗味和鐵銹味的大手掌下,變得那麽遙遠,那麽不真**實。

“你愛我嗎?”付建坤的手指加重了力道,幾乎要把她的眼球都摳出來。

邱瑩瑩沒有回答。她的嘴唇在顫抖,像一片在寒風中即將掉落的枯葉。她能說什麽?說她愛那個永遠不會看她一眼的神祇?還是說她恨這個把她當作戰利品一樣宣示主權的瘋子?

她的愛,就這樣被撕裂了。像一面光潔的古鏡,被人用鐵錘狠狠砸碎。一塊碎片裏映著王仁雍的背影,另一塊碎片裏映著付建坤瘋狂的臉。而她自己,就站在這些尖銳的、帶著血槽的碎片中間,全身都是傷口**。

這就是她的清歡。不是文人墨客筆下的品茶賞雪,而是兩面鏡子構成的無限死循環。一面鏡子叫做“求不得”,另一面鏡子叫做“逃不脫”**。

她在王仁雍面前,是一個卑微的、連呼吸都怕驚擾了他的塵埃。她在付建坤面前,是一個被剝奪了話語權、只能承受他瘋狂占有的玩偶**。

夜深人靜時,邱瑩瑩會摸索著自己手腕上那圈黑紫色的淤青。那是付建坤留下的烙印。她會把那片枯黃的梧桐葉脈拿出來,放在那淤青旁邊。一冷一熱,一枯一榮,像是她被撕裂的兩半靈魂,在黑暗中無聲地對峙**。

她終於明白,她所謂的愛,對王仁雍來說,是一種無關緊要的空氣,他呼吸,或不呼吸,都不會影響他的生命。而對付建坤來說,她的愛是一種必須被征服的領土,他要用鐵鉗把她固定在自己的版圖裏,哪怕把她捏碎了也要完成這種占有。

她是那個被夾在兩塊巨大的、冰冷的、完全不同的鐵板中間的**——

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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