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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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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玻璃囚

陳華璽愛邱瑩瑩。這愛,不是春日枝頭鬧的那抹紅,也非夏夜跌進池塘的一丸冷月。它是一塊嵌在陳舊鐘表裏、永遠走不準的、銹跡斑斑的發條。他這具軀殼,便是那座停擺在民國年間、無人修理的、落滿灰塵的座鐘。愛意是裏頭繃得最緊、也最瀕臨斷裂的那根金屬絲。每一個想念她的瞬間,都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無休無止地、瘋狂地擰動那枚已經滑牙的鑰匙。咯吱——咯吱——。聲音不在耳邊響,而是在他頭蓋骨深處、牙齒縫隙裏、指甲掐進肉裏的那個地方,發出讓人毛孔收縮的、絕望的鈍響。

他的愛,是一場漫長的、無人見證的、對著空氣的布道。

邱瑩瑩是那一縷永遠也抓不住的時間。她穿過他的世界,像一陣風穿過鏤空的窗欞,留下幾片零星的、香樟木的氣息,然後便是無邊的空白。陳華璽是那扇被風穿過的、雕花繁覆卻已經褪色的窗隔。他靜靜地立在那裏,守著那一點點即將散盡的香氣,用自己的身體,記錄下風掠過時每一道細微的、戰栗的紋路。

他記得她的身影,像記得一場早已褪色的、童年舊夢。她走路時,右肩總會微微地、向內扣一下,仿佛那裏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沈甸甸地墜著她。她思考時,會無意識地用筆尖去戳那本廉價的、塑料封面的筆記本,一下,兩下,像是在和一個無形的、名叫“命運”的敵人較勁。她笑的時候,嘴角向上揚的弧度總是有些拘謹,像是一朵在寒冷裏開到一半就被凍住的、小小的迎春花**。

這些細節,是他私人博物館裏,最珍貴的、無價的藏品。他把它們一片一片地收藏起來,放在心臟旁邊那個最隱秘的、生銹的鐵盒裏。每當夜深人靜,城市的霓虹像嘔吐一樣把光芒潑在他窗上,他就會把這些藏品拿出來,在黑暗中細細地摩挲。他能感覺到那些畫面的紋理,粗糙的,帶著她體溫的,還有一絲她用過的、廉價洗發水的味道。這種感覺,讓他既痛苦,又迷醉。像是一個守財奴,守著一堆無法兌換成金錢、卻又重於生命的破爛,在黑暗中發出獠牙打戰的笑。

陳華璽的愛,是一座玻璃鑄造的監獄。他是囚徒,也是獄卒。

他用玻璃把自己和邱瑩瑩隔了開來。這玻璃是無色透明的,沒有任何雜質,所以他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得見她睫毛上沾著的一點灰塵,看得見她鎖骨處那一顆淡褐色的小痣,看得見她因為疲憊而在眼角堆積起來的、細小的陰影。這玻璃也是絕對堅硬的,任何聲音都穿不透。所以,他所有滾燙的、沸騰的吶喊,在撞上玻璃壁的那一刻,都被凍結成了無聲的、醜陋的冰花。

他曾無數次地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那是一個絕佳的、安全的距離。他看著她纖細的手指在收銀機上跳躍,那敲擊的聲音,像是一種奇異的、催眠的節拍。他想,如果這玻璃壁是可以穿透的,他願意走過去,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她身後,替她擋住背後那些冷冰冰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他願意把自己變成一堵無聲的、柔軟的墻**。

可是,他動不了。他的腳像是被澆築在了水泥裏。他只能看著。看著她被一個粗魯的顧客大聲斥責,看著她的肩膀微微地瑟縮,看著她的嘴角還是掛著那種經過培訓的、標準的、卻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那一刻,他玻璃監獄的墻壁上,開始爬滿了尖銳的、黑色的荊棘。那荊棘是嫉妒,是憤怒,是無能為力的狂躁。他用手指去抓撓那些荊棘,鮮血順著玻璃往下淌,畫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紅色的淚痕。可玻璃還是玻璃,透明,堅硬,無聲。他的痛,他的血,她看不見。

這便是陳華璽的“清歡”。不是月下的對飲,不是雪中的烹茶。這清歡,是在一場永不落幕的、黑白的默劇裏,自己給自己當觀眾,一口一口地吞吃下名叫“愛”的砒霜**。

他試圖在自己的世界裏為她修建一座廟宇。廟宇沒有神像,只有一個空蕩蕩的、鋪滿陽光的位置。他把所有想對她說的話,都寫在紙上,然後一張一張地折成紙鶴,放飛在那個虛構的空間裏。那些紙鶴帶著他的吶喊,他的祝福,他的委屈,在那個陽光明媚的虛空裏無聲地盤旋。他想,如果他把這座廟宇修得足夠宏大,足夠華麗,或許有一天,她會看見,會走進來,坐在那個位置上,感受到一點點溫暖**。

可是,他的筆尖在紙上滑行,寫下的卻總是一些冰冷的、絕望的字句。“今天你穿了一件米色的衣服,顯得你的臉很白。”“有個男人給你遞了一張名片,你笑得很燦爛,我把那張名片的角撕碎了。”“我想把世界上所有的黑暗都吞進肚子裏,這樣你擡頭看的時候,就只能看到星光。”

這哪裏是修建廟宇,這分明是在挖掘墳墓。他挖掘著自己的靈魂,把裏面所有鮮活的、跳動的東西,一點點地掏空,填進那個名叫“邱瑩瑩”的、黑色的洞穴裏**。

他的愛,是一種病態的、瘋狂的“仿寫”。仿寫郭敬明筆下那些華麗卻又致命的愛與痛。他把自己想象成崇明島上那個孤獨的少年,把邱瑩瑩想象成那個遙不可及的、住在公館裏的、像水仙花一樣的女孩。他在自己的日記本裏,用最奢華的、最綺麗的詞藻,堆砌著一場永遠也不會發生的、毀滅性的愛情。

“我的血液是倒流的河,每一滴都在逃離向你的方向。”**

“如果時間是一張無邊的網,我願意做那只最愚蠢的魚,用鰓拼命地過濾水裏屬於你的味道。”

“我們之間,隔著一整個時代的煙火,我在火裏,你在煙外。我看得見你的清晰,你看不見我的成灰。”

這些句子,像是一個個精致的、鑲滿鉆石的、卻沒有子彈的空彈殼。他在文字裏是一個王,擁有整個世界的悲傷。可一合上本子,他還是那個站在玻璃墻外,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的、可笑的影子。

有一次,他終於忍不住了。他買了一杯最便宜的、塑料杯裝的檸檬水,在她下班的路上,故意地、跌跌撞撞地走到她面前。水潑了出來,灑在她的鞋面上**。

“對不起,對不起!”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像是一個罪大惡極的犯人。他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看得見她那雙沾了水漬的、有些舊的帆布鞋。

她楞了一下,然後擺擺手,笑得很輕松,也很快速:“沒關系,沒事。”**

就這樣。沒有更多的話了。她從他身邊繞了過去,像繞過一根無關緊要的、路邊的電線桿。她的腳步沒有停下來,連頭也沒有回**。

陳華璽僵在原地。手裏那杯剩下的、半杯檸檬水,像是他自己那顆被掏空了的、酸澀的心臟。他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地融入城市灰蒙蒙的、黃昏的煙霭裏。那一刻,他玻璃監獄的所有墻壁,轟然倒塌。不是崩塌成碎片,而是化作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死寂的荒原**。

他終於明白了。他所有的仿寫,所有的修建,所有的瘋狂,對於她來說,都只是那一杯潑出去的、廉價的、帶著塑料味道的檸檬水。不值得一個回眸,不值得一絲憐憫**。

他的愛,是一場盛大的、無人觀看的、自我焚燒。他把自己當作祭品,獻給了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他存在的、虛無的神。他在這場瘋狂的清歡裏,喝幹了最後一滴毒酒,然後,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骨頭,發出一聲聲清脆的、像玻璃碎裂一樣的——

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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