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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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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碧篆

碧篆。這二字念在唇齒間,先是一縷清冽的碧色,繼而又是一抹古拙的篆意。它不是龍團鳳餅那般金碧輝煌、堆砌著富貴氣的奢靡,亦非新茶初泡時那般鋒芒畢露、帶著草莽氣的野性。它是一爐隔了年的、靜臥在紫銅宣德爐裏的沈香,在子夜過後的冷寂裏,被一粒微不足道的火星引燃,緩緩吐出的一段,無聲的、關乎時光質地的獨白。

那爐灰,是先要細細篩過的。須是榴皮,芝蘭,松針,柏葉,在去歲的端午前,收集了日光與雨露的魂魄,填入鈞窯的天青釉裏,以文武火慢慢煨了七七四十九日,才得這一捧,雪也似的白,雲也似的軟。用銀簪的尖,輕輕劃開一道渠,像是為一條無聲的河床,預留出奔騰的路徑。那香篆,是一枚,以金為骨,以玉為肉,以千年文脈為氣韻的,微縮的山河**。

點燃的那一剎那,沒有聲響,沒有火焰。只是一星極其幽微的豆火,在那蜿蜒的篆紋起始處,極輕地,一啄。仿佛是一只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枝頭,試探著羽翼的,睡眼惺忪的,黑色的鳥**。

然後,煙起了。

那不是升,是一種更為纏綿,更為依戀的,“縈”。它像一匹最上等的,未經人世踩踏的,素白的鮫綃,被一雙看不見的,溫柔至極的手,極緩慢地,從爐底,一寸一寸地,抽離出來。它不直,也不散。它順著那道早已預設好的,充滿古意的曲線,像一條通曉了所有婉轉與頓挫的,碧色的龍,在虛空中,書寫著一種沒有人能夠辨認的,關於“在”的古文。

這便是清歡了。它從來不是發生在“得到”的時刻,也不是“擁有”的喜悅。它是在這一縷煙,一段篆,一爐灰,一個漫長而無聲的過程中,你忽然感到自己的呼吸,與這世界某種最隱秘的頻率,重疊了在一起。

你坐在蒲團上,身體是一尊石雕。周遭的紅木家具,博古架上的商彜周鼎,墻上的宋畫元瓷,所有這些被時間和金錢賦予了“價值”的“物”,在這一刻,都悄然褪去了它們的“名相”。它們不再是“東西”,而是一堆與你一樣,無聲無息地存在於宇宙間的,原始的“質”。你看著那縷碧篆,看著它如何在空氣中留下看不見的痕跡,又如何在三尺之外,緩緩地,變形,消散**。

你的心,也跟著那煙,一起變得極其“薄”。薄到,可以透過它,看見很多年前,也許是在一個同樣寂寞的春夜,你曾經為了某個人,在窗下寫過的一首詩。那詩裏的字句,現在看來,像一群已經死去的蝴蝶,雖然翅膀上的鱗粉依舊絢爛,但生命的躍動已然消失。你曾經以為那是“愛”,現在你明白,那不過是一場急於向世界證明自己“存在”的,喧囂的火。而眼前這縷碧篆,沒有證明任何東西,它只是“在”。它不急,不爭,不悲,不喜,只是把自己交給這一呼一吸間,完成一次無聲的旅行**。

這種感覺,不是“享受”,而是一種更為深刻的,“赤裸”。像是把自己身上那層名叫“文人”的畫皮,連同著“清高”、“脫俗”這些金線繡成的紋飾,一起剝了下來。露出裏面,那個只是在呼吸的,有血有肉的,蒼白而真實的“人”。

煙篆燒到中段,那種碧色漸漸轉深,像是墨汁在水中化開,暈染出一片極其幽靜的“青”。這時候,你會聽見一些聲音。不是風聲,也不是蟲鳴。是記憶深處,那些被你強行壓抑下去的,細碎的聲響**。

你聽見十五歲那年,夏季的驟雨,打在石獅老街的紅磚厝上,那種劈裏啪啦的,帶著泥土腥氣的熱鬧。你那時候站在廊下,看著雨簾,以為自己的未來,應該像那雨一樣,激烈,奔放,能夠沖刷一切。可現在,那雨聲在記憶裏,變得如此遙遠,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一種已經無法觸摸的溫度**。

你又聽見商場後門的鐵柵欄,在深夜被推開時,那種尖銳的,“吱呀”一聲。伴隨著身體的極度疲憊,以及心裏那種無處安放的,名叫“渺茫”的東西,像冰冷的蛇,一寸寸纏繞上你的腳踝。那時候的痛,是真實的,是帶著鐵銹味的。可現在,坐在這爐碧篆前,那痛感也變得鈍了,像一塊被水流長期沖刷的石頭,棱角全無,只剩下一種圓潤的,無可奈何的存在。

碧篆還在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向前書寫。它不急。它仿佛在告訴你,所有那些你曾經以為重如泰山的“得”與“失”,“愛”與“恨”,“成功”與“失敗”,在這一爐香的時間裏,都不過是這縷煙中,那些微不足道的,即將消散的“相”。

當香篆燒至最後一個回環,那縷碧色已經濃得化不開,像一滴凝固的墨,懸在空中。這是最危險的時刻。因為你知道,它即將熄滅。你的心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名叫“挽留”的妄念。你會想要屏住呼吸,想要讓時間停駐,想要把這一刻的“清”與“歡”,永遠地留在身邊**。

可就在你這個念頭升起的剎那,“啪”的一聲,極輕。像是一根繃緊了太久的琴弦,終於承受不住歲月的拉力,斷了**。

那縷碧篆,就在這一瞬間,散了。它沒有告別,沒有痕跡。就像它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徹底地,融入了虛空。

爐中只剩下一堆雪白的,中心還帶著一點餘溫的灰。那灰,像一座微型的墳冢,埋葬了剛才那一整段無聲的華美。你伸出手指,極輕地,觸碰那一點餘溫。那溫度,不燙,也不涼,恰好是生命最後一絲氣息的,微弱的存在感。

這便是郭敬明筆下,那種“愛與痛的邊緣”了。只不過,在這裏,愛與痛,都被這爐香,熬煮成了一種更為純粹的東西。不是愛,也不是痛。是一種看清了“無常”之後,對“無常”本身的,一種極致的溫柔**。

你站起身,推開窗。外面的天色,已經從最濃的墨,褪成了一種極淡的魚肚白。沒有任何一個客體,需要你去抒情。你只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從骨髓裏滲出來的清醒。

清歡,原來是這樣的東西。它不是你生活中的一個點綴,一個插曲。它是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在你還沈浸於自我感傷的夢境裏時,悄無聲息地,將那些名叫“應該”、“必須”、“期待”的腐肉,一刀刀,剜了下來**。

沒有鮮血,沒有哭泣。只有一種極致的,甚至帶著一點殘忍的,“輕”。

你看著自己的手掌。那上面,沒有掌紋,沒有命運。只有一層極薄的,因為長期勞作而生出的繭。這繭,和爐中那堆白灰,在這一刻,構成了一個完整的,關於“人”的真相。

我們都是那縷碧篆。看似精心布局,蜿蜒曲折,在虛空中留下美麗的煙影。可無論我們如何努力,如何糾結,如何在愛與痛的邊緣徘徊,最終,都只能是一捧灰。

問題不在於結局是灰燼。問題在於,在那一呼一吸間,你是否真正地,看見了那縷煙,聽見了那聲斷弦,並且,在它徹底消散之前,觸摸到了那一點,真實的,餘溫。

這便是這一爐碧篆,賜予我的,“清歡”了。它讓我明白,我所有的痛,都是我自己一筆一劃,親手刻在時光裏的,“碧”色的,“篆”**。

而那些看不見的,消散的,才是生命最後留給我的,唯一的,“清歡”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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