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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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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紙月亮,或一場關於光的消化不良

郭敬明的名字,第一次抵達邱瑩瑩的感官,不是通過書本,也不是通過電影。它是被浸泡在一杯售價三十八元的、名叫“櫻花荔枝氣泡水”的飲料裏,被吸管攪動著,和冰塊、人造糖漿、以及廉價香精的甜膩,一起“咕咚”一聲,滑進她喉嚨的。

那天商場中庭在做促銷,聲音嘈雜。但隔壁書店的落地窗邊,那個穿著米白色針織開衫、戴金絲邊眼鏡的女孩,卻像置身於一個靜音的玻璃罩裏。她面前攤開一本裝幀異常精美的書,封面是冷調的灰藍色,燙銀的標題字在射燈下折射出細碎、銳利、又帶著點疏離感的光——《悲傷逆流成河》。女孩看得極認真,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陰影,偶爾會用指尖輕輕拂過書頁邊緣,動作裏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惜。她手邊那杯“櫻花荔枝氣泡水”,粉紅色的液體在透明玻璃杯裏兀自冒著細小、徒勞的氣泡,像一場被囚禁的、微型的、華麗的夢。

那畫面,像一幀從某部邱瑩瑩只在商場大屏幕預告片裏看過的、質感高級的青春電影裏,直接剪切下來的鏡頭。幹凈,明亮,帶著一種與她周遭的嘈雜促銷、油膩快餐氣味、以及她自己身上那套洗得發硬的制服裙,截然不同的、無菌的憂傷。那個女孩,那本書,那杯飲料,共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關於“某種生活”的、充滿誘惑力的符號系統。而“郭敬明”這個名字,就像是這個系統最上方,那個閃爍著註冊商標“”光芒的、巨大的、無形的logo。

邱瑩瑩不知道那本書具體講什麽。但她記住了那個畫面,記住了那個女孩閱讀時的姿態,記住了那本書封面冰冷又璀璨的質感,也記住了空氣裏隱約飄來的、混合了書店油墨香、女孩身上清淡香水、以及那杯氣泡水甜膩氣息的、覆雜的味道。那味道,和她每天接觸的化妝品香精、關東煮湯汁、汗水、以及地鐵車廂渾濁的空氣,如此不同。那是一種提純過的、可供消費的、關於“青春”與“感傷”的氣味。

後來,在無數個下班後的深夜,當她拖著灌鉛般的雙腿回到出租屋,將自己扔進那張吱呀作響的二手彈簧床上時,那個畫面總會不期然地浮現在眼前。像一幀定格的、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幻燈片,短暫地照亮她這間只有十平米、墻皮剝落、空氣裏永遠彌漫著隔壁油煙味的、現實的房間。她開始好奇,那本書裏,到底寫了什麽,能讓一個女孩露出那樣專註的、被某種遙遠光芒籠罩的神情?

她用手機搜索“郭敬明”。信息像潮水般湧來。作家,導演,商人,上海,最世文化,《小時代》,奢侈品,華麗,爭議,財富,悲傷,青春,疼痛……這些詞語碎片,被算法和媒體攪拌成一團五光十色、又充滿內在矛盾的馬賽克。她看不懂那些關於文學價值、商業運作、抄襲爭議的覆雜討論。她捕捉到的,是一些更直觀、更感官化的意象:上海外灘的璀璨夜景,衣著精致到每根頭發絲都在發光的男女,堆滿名牌logo的公寓,盛大而虛幻的派對,以及,在這些流光溢彩的背景前,人物們那張永遠年輕、永遠掛著淚水或倔強表情的、被鏡頭柔光過度美化的臉。

這些意象,通過電影宣傳片、網絡截圖、社交媒體上流傳的金句片段,像一場經過高度提純、過濾掉所有粗糲雜質後的、視覺與情感的糖漿暴雨,劈頭蓋臉地澆在她幹涸的、疲憊的、對“美”和“不同”極度饑渴的感官上。對她而言,郭敬明不是一個具體的作家或導演,他是一個巨大的、散發著甜膩光芒的、關於“另一種可能人生”的集合型幻覺。這個幻覺,精準地命中了她在現實夾縫中,那份無處安放的、對“輕盈”、“華麗”、“被關註”、“被懂得”的隱秘渴望。

她攢錢,買了那本《悲傷逆流成河》。書很厚,紙張光滑得近乎冰冷,印刷的油墨有種特殊的、略帶刺鼻的香氣。她讀得很慢。那些大段大段關於天空、雲朵、香樟樹、眼淚、以及內心劇烈風暴的描寫,那些密集的、華麗的、帶著強烈裝飾性的比喻和排比,起初讓她有些暈眩,像第一次喝烈酒。人物的痛苦如此鮮明,如此極致,如此不加掩飾地鋪陳在字裏行間,仿佛青春本身就是一場盛大、持續、且必須被所有人目睹的災難。這和她那種瑣碎的、黏膩的、無法言說也無人在意的疲憊與迷茫,如此不同。她的痛苦是灰色的,是沈默的,是每天醒來面對賬單和業績指標時的胃部抽搐。而書裏的痛苦,是紫色的,是嚎叫的,是被雨水、霓虹、高級布料和特寫鏡頭無限放大、從而擁有了某種悲劇美學的形態。

她開始模仿。不是模仿具體情節,而是模仿那種感知和表達痛苦的方式。深夜下班,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她會擡頭看城市被光汙染弄得一片渾濁的、看不見星星的夜空,心裏試著用書裏的句式造句:“這城市的燈光像一片打翻的鉆石,每一顆都鋒利地割著仰望它的人的眼睛。”盡管她從未見過“打翻的鉆石”。吃到一份冰冷油膩的盒飯,她會想:“食物像一團冰冷的棉花,塞進喉嚨,堵住了所有未曾說出口的委屈。”她甚至開始用那種略帶矯飾的、文藝的腔調,在沒人認識的社交小號上,寫一些短句:“我的孤獨,是商場打烊後,自動扶梯停止運行時,那漫長而冰冷的寂靜。”“青春大概就是,用最廉價的粉底,試圖遮蓋住一臉昂貴的茫然。”

這種模仿,帶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自憐與自得的快感。仿佛通過使用這種語言,佩戴這種感知世界的濾鏡,她那些卑微的、具體的煩惱,就被“升華”了,被“賦形”了,從一片模糊不堪的、灰色的水汽,凝結成了一顆顆雖然依舊痛苦、但卻有了清晰折射面的、水晶般的淚滴。她不再是那個為房租發愁、被顧客刁難、在公交車上被人擠來擠去的邱瑩瑩,她成了一個“有故事”、“有細膩內心”、“懂得悲傷”的、接近於郭敬明筆下那些人物的、悲劇美學的女主角。哪怕這女主角的舞臺,只是這十平米的出租屋,和手機屏幕那方寸之地。

她看了《小時代》的電影。是在商場頂樓那家永遠冷氣過足的電影院,午夜場,票價打折。銀幕上的一切,都像是從另一個星球舶來的景象。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知道一定很貴的衣服、包包、鞋子,那些她無法想象其價格的公寓、派對、跑車,那些人物之間愛恨交織、臺詞密集、情感永遠處於沸點的關系……這一切,與她此刻坐在有些破皮的影院座椅上、手裏握著半價可樂、明天還要早起上班的現實,形成了巨大到近乎荒誕的割裂。但奇怪的是,她並不感到被冒犯,或者產生“這不真實”的批判。相反,她被一種巨大的、近乎暈眩的吸引力攫住了。

那是一種純粹的、感官的、關於“美”和“奢侈”的饕餮。鏡頭滑過那些華服、美器、精致的面孔、璀璨的城市夜景時,那種毫無節制的、堆積的、巴洛克式的視覺呈現,像一場強效的、針對審美饑渴癥的葡萄糖靜脈註射。她貪婪地看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多看一秒鐘,那些流光溢彩的影像,就能多一秒鐘覆蓋掉她視網膜上殘留的、現實生活粗糙的底色。電影裏的悲傷、背叛、撕扯,也因其發生在那樣一個金碧輝煌的背景前,而獲得了一種與她自身煩惱截然不同的、戲劇性的、可供觀賞的質地。那不是生活的磨難,那是一出在鑲金嵌玉的舞臺上演出的、結局註定慘烈但過程無比華麗的悲劇歌劇。

她知道那是假的。就像她知道商場櫥窗裏模特身上的華服她一輩子也買不起,知道電影裏那些人的生活與她隔著不止一個銀河系。但這種“知道”,並不妨礙她沈浸其中,並從中汲取一種扭曲的養料。那養料的名字叫“幻想”,叫“替代性滿足”,叫“在粗糙現實之上,搭建一層薄薄的、七彩的、名為‘審美’的保鮮膜”。

漸漸地,郭敬明之於她,不再是一個具體的人,甚至不再是一個明確的創作者形象。他成了一個符號,一個入口,一個通往一個用華麗辭藻、奢侈意象、極致情感共同構築的、與現實徹底平行的幻覺宇宙的密鑰。在這個宇宙裏,痛苦是美麗的,眼淚是鉆石,青春是一場值得用最盛大方式祭奠的葬禮,貧窮和卑微至少可以作為一種“悲劇美”的素材被書寫和觀看。這個宇宙,與她日覆一日的、在化妝品櫃臺後的、微笑、推銷、計算、被忽視、被責備的現實,形成一種絕望的、卻又令人上癮的互補。現實越蒼白無力,那個幻覺宇宙就顯得越璀璨迷人;現實越令人窒息,那個宇宙裏極致的愛恨情仇就顯得越具有宣洩和救贖的意味。

她“愛”郭敬明嗎?不,那並非通常意義上的愛慕或崇拜。那是一種更為覆雜的、病理性的精神依賴與情感模仿。她依賴他構築的那個世界,作為她逃離現實的精神避難所,哪怕那個避難所本身可能搖搖欲墜、充滿爭議。她模仿他呈現情感的方式,來為自己的生存體驗尋找一種“高級”的、可被言說的形式,哪怕這種形式可能矯飾、空洞。她通過消費與他相關的文化產品(書、電影、乃至那種“櫻花荔枝氣泡水”所代表的生活方式想象),來獲得一種虛幻的“參與感”,仿佛自己就此與那個光鮮、激烈、充滿戲劇性的世界,產生了某種微弱的、一廂情願的連接。

有一次,商場大屏幕播放郭敬明某個活動的新聞片段。他出現在鏡頭裏,身材瘦小,面容清秀,穿著剪裁精良的西裝,在閃光燈和人群的簇擁下,表情是一種混合了疏離、倦怠、與某種不易察覺的倔強的覆雜體。邱瑩瑩站在中庭,仰頭看著。那一刻,她心裏湧起的,不是對成功人士的羨慕,也不是對文藝偶像的傾慕,而是一種更奇怪、更私密的情緒——仿佛看到了那個制造了無數華麗夢境、也被無數夢境反噬的、疲憊的造夢師本人。他看起來,竟也有一種與她,與這商場裏每一個疲憊靈魂相似的、易碎感。盡管這易碎感,被包裹在華服、燈光和名聲織就的、堅硬外殼裏。

她低下頭,快步走回自己的櫃臺。下午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穹頂斜射進來,在中庭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到刺眼的光帶。灰塵在那光帶裏飛舞,清晰可見。她忽然想起《悲傷逆流成河》裏的一句話,原句記不清了,大意是:我們活在浩瀚的宇宙裏,漫天飄灑的宇宙塵埃和星河光塵,我們是比這些還要渺小的存在。

但此刻,在這被商業精心計算過的光線裏,她覺得自己連宇宙塵埃都算不上。宇宙塵埃至少是自由的,是自然的一部分。她更像這光帶裏,那些被偶然照亮、隨即又沒入陰影的、無名的、被吸附在地面上的、城市的灰塵。

而郭敬明,以及他代表的那一切璀璨、激烈、憂傷的幻覺,就像此刻頭頂這巨大的、人造的玻璃穹頂,和那透過穹頂照射下來的、經過過濾和設計的、明亮卻不溫暖的天光。它覆蓋一切,照亮一切,讓你清晰地看到自身的渺小與卑微,卻也為你那卑微的存在,提供了一個巨大、華麗、而又無比虛幻的背景板。

她就在這背景板前,繼續她的生活。穿著不合身的制服,帶著標準化的微笑,推銷著那些關於“美麗”的承諾。心裏,卻藏著一個被郭敬明的文字、影像、符號所滋養和扭曲的、關於“另一種人生”的、永無可能實現,卻又無法戒斷的、甜膩而疼痛的夢。

這大概就是她的“愛情”——一場對虛幻光芒的單向獻祭,一次對提純痛苦的拙劣模仿,一種在粗糙現實與華麗幻覺的夾縫中,艱難而頑固的,精神上的,自我哺育與自我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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