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關燈
第 8 章

第八章:十七歲,被窩是座水晶棺

十七歲的被窩,不是一座墳墓。

墳墓太黑了,太沈了,帶著泥土的腥氣和終結的決絕。十七歲的被窩,是一座水晶棺。透明的,易碎的,從外面能隱約看見裏面模糊的輪廓,卻又永遠隔著一層冰冷的、無法穿透的界壁。你躺在裏面,覺得自己是清醒的,是活著的,甚至能看見外面世界的流光溢彩,聽見那些喧囂或溫柔的聲音。但你就是出不去。或者說,你從未想過要真正出去。你迷戀著這棺槨裏,那種被無限放大、又被絕對隔絕的,屬於你自己的、稠密的空氣。

那是2005年,或者2006年。時間在那時不是線,是一團被貓玩亂的毛線球,首尾相連,循環往覆。MP3的耳機線,白色,纖細,像某種生命的臍帶,一頭連著銀色的、方正的播放器,一頭連著我的耳朵。裏面流淌出來的,是周傑倫含糊不清的咬字,是孫燕姿清亮又倔強的聲音,是S.H.E甜膩到憂傷的和聲。那些歌詞,被電流轉換成音符,再敲打耳膜,最終抵達大腦,被翻譯成一些意義模糊、卻足以讓心臟微微發緊的句子。

“為你封麥,只唱你愛。”

“我遇見你,是最美麗的意外。”

“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話。”

那些句子,像一顆顆裹著彩色糖衣的、微小的毒藥。你明知是虛幻,是矯飾,是商業流水線上精心調配的青春催淚劑,可你還是心甘情願地吞下去,讓它們在胃裏融化,讓那股甜膩又辛辣的滋味,順著血液,流遍全身。然後,你就覺得,自己那平淡無奇、被試卷和排名塞滿的十七歲,也被鍍上了一層悲壯又浪漫的金邊。

被窩裏是熱的。那種屬於年輕身體的、源源不斷散發出來的、潮濕的熱。汗意黏在額發,脊背與粗糙的棉質床單之間,有一層薄薄的、令人心煩意亂的濡濕。但你不願掀開。因為被窩之外,是父母偶爾經過房門時,刻意放輕卻依然清晰的腳步聲,是窗外遙遠的、屬於成人世界的、意義不明的車流聲,是書桌上那盞臺燈發出的、過於誠實因而顯得冷酷的白光,以及燈光下,那一疊疊仿佛永遠也做不完的、散發著油墨味的試卷。

被窩裏,是安全的。

安全到你可以在這裏,進行一切驚心動魄的、無聲的戰爭。

戰爭的另一方,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可能是隔壁班那個打籃球時習慣把校服袖子挽到肘部的男生,可能是前排那個頭發總是帶著淡淡梔子花香的女生,也可能是某本書裏、某個電影中、某句歌詞裏虛構出來的、完美無缺的幻象。你並不真的了解他(她)。你了解的,只是他(她)投在你這座水晶棺壁上的、一個被你的想象無限美化、扭曲、又放大的倒影。

你在被窩裏,用MP3微弱的藍光作為屏幕,用拇指緩慢地、鄭重地,在小小的鍵盤上按下一個個數字,編輯一條或許永遠也不會發出的短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留下的,可能只是一句無關痛癢的“晚安”,或者一道其實你早已知道答案的數學題。發送鍵像是一道閘門,按下之前,是內心山呼海嘯的緊張與期待;按下之後,是瞬間被抽空的寂靜,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龐大的、對於回覆的焦慮與幻想。

等待回覆的那幾分鐘,或者幾小時,被窩裏的時間,被拉長得像一個世紀。你豎起耳朵,捕捉著枕邊手機任何一點細微的震動。每一次錯誤的感知(可能是遠處卡車的顛簸,可能是自己血管的搏動),都會讓心臟經歷一次過山車般的狂跳與跌落。當那聲真正的、專屬的短信提示音終於響起,屏幕的微光映亮你驟然睜大的眼睛時,那一瞬間的狂喜,足以照亮整個黑暗的棺槨內部。

然後,你對著那短短的一行字,一個標點,一個表情符號,進行一場福爾摩斯式的、竭盡全力的解讀。他(她)為什麽用這個句號,而不是感嘆號?這個“嗯”字,是冷淡,還是害羞?那個笑臉表情,是禮貌,還是真的開心?

這場一個人的、無聲的、耗盡所有心力的解讀,其意義,早已超越了短信內容本身。它成了你確認自己存在、確認自己正在“經歷”某種巨大情感的方式。你在被窩這座水晶棺裏,為自己導演了一場轟轟烈烈、感天動地,實則除了你自己無人知曉的,內心戲。

水晶棺是透明的。所以你能看見“外面”。

你看見父母在客廳裏,看著冗長的電視劇,討論著柴米油鹽,他們的側影在電視熒光下,顯得那麽平凡,那麽“不青春”。你心裏生出一種混合著同情與優越的覆雜情緒。同情他們的“老去”,優越於自己正身處“青春”這場盛大的疾病中心。你覺得他們不懂你,不懂你耳機裏的世界,不懂你短信裏的兵荒馬亂。你覺得,你的孤獨,是獨屬於青春的、高貴的勳章。

你也能看見窗外,更遠的、霓虹閃爍的城市。那裏仿佛充滿著無限的可能,未知的冒險,成年人的自由與精彩。你向往,又隱隱畏懼。覺得那是一片需要你用盡力氣、掙脫這具水晶棺,才能抵達的、危險的應許之地。而被窩裏的溫暖、安全、以及那種可以無限沈浸於自我情緒的奢侈,又讓你感到一種沈溺般的眷戀。

於是,你成了棺中困獸。不甘於棺內的逼仄,又恐懼棺外的風雨。你用MP3的歌聲為自己催眠,用虛構的情感為自己加冕,用無盡的內心戲碼來填充這具棺槨裏,那越來越令人窒息的、青春的真空。

“清歡”?在被窩這座水晶棺裏,所謂的“清歡”,就是你偷偷藏起的、他(她)傳來的一張寫有歌詞的紙條;就是你半夜躲在被子裏,用手機微弱的光看完一篇疼痛青春小說後,那滿臉冰涼的淚痕;就是你在模擬考慘敗後,縮在被窩裏,聽著一首勵志歌曲,暗暗發誓要“逆襲”的那股短暫的熱血。它們是棺內唯一的光源,微弱,搖曳,卻支撐著你不至於在絕對的黑暗中過早地確認自己的“死亡”。

“歲月如歌”?後來,當MP3被智能手機取代,當周傑倫成了“青春情懷”,當那些曾讓你心跳加速的號碼早已沈寂在通訊錄的角落,你才會明白,那些在被窩裏輾轉反側、為一條短信心力交瘁的夜晚,本身,就是那首歌裏最嘶啞、最走音、卻也最真實的段落。歲月沒有為它披上濾鏡,它本身就是一首未經修飾的、帶著毛刺的、生猛的demo。

我聽見風聲在耳邊呼嘯。但在十七歲的被窩裏,那風聲,是被棉絮過濾過的,悶悶的,像遙遠的潮汐。它裁不斷什麽,它甚至無法真正穿透這具水晶棺的界壁。它只是在外圍嗚咽,提醒著你,外面有一個更廣闊、也更殘酷的世界,正在按照它的法則運行,與你棺內這自作多情、無限循環的悲歡,並無多大幹系。

在這個巨大的、喧囂的世界上,我們像塵埃一樣升起,又落下。

而在十七歲,我們以為自己正置身於一場獨一無二的、名為“青春”的龍卷風的風眼。我們被自己卷起的情緒塵埃所包圍,在其中沈沈浮浮,誤以為那就是全世界。我們看不見,也拒絕看見,風眼之外,是更廣漠的天空,是更多的塵埃,以同樣的方式,升起,又落下。我們這具水晶棺,不過是無數相似棺槨中的一具,在時代的貨架上,反射著同樣迷惘而自憐的光。

願風載動這浮雲般的往事。

如今,當我早已離開那具十七歲的水晶棺,當我擁有了可以隨時掀開被窩、走進真實風雨的“自由”時,我卻時常在某個深夜裏,莫名地懷念起那種“被禁錮”的感覺。

懷念那種可以為一首歌、一句話、一個眼神而傾盡全部心力的、奢侈的專註。

懷念那種認為自己的悲傷獨一無二、足以撼動世界的、可愛的狂妄。

懷念那座透明的水晶棺。雖然它隔絕了真實,卻也為你保存了一個絕對純粹、絕對自我的、情感的真空實驗室。你在裏面培育了最初的愛的幻芽,經歷了最初的幻滅,完成了對自我意識最初那場笨拙而劇烈的鍛打。

後來的我們,擁有了更廣闊的天空,卻也失去了那樣一具可以全然盛放自我、與世隔絕的棺槨。我們的情緒,必須暴露在真實的風雨、人際的權衡、生存的壓力之下,迅速被稀釋,被風幹,被貼上各種實用的標簽。

於是,那具十七歲的水晶棺,連同裏面那個聽著MP3、為一條短信失眠的、稚嫩而認真的自己,便真的成了“往事”。

浮雲般輕盈,也浮雲般,被後來的風吹散,了無痕跡。

只在你偶爾聽到一首老歌的旋律,或者聞到類似當年被窩裏,那混合著陽光、棉絮與年輕體味的、覆雜氣味時,那座水晶棺的輪廓,才會在記憶的深處,微微一閃。

透明,易碎,封存著一個永遠也長不大、也永遠不該被忘記的,

標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