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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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傷口,卻不能縫合傷口。當現實的潮水以一種冰冷而決絕的姿態漫上來時,我才發現,自己不過是這喧囂塵世裏,一只試圖用羽毛去阻擋洪流的、不自量力的鳥。

大學所在的這座城市,是沒有四季的。

至少在我的感知裏,它沒有。這裏沒有北方那種凜冽的、能把人骨頭縫都凍僵的寒冬,也沒有南方那種黏膩的、連呼吸都帶著水汽的盛夏。它只有一種永恒的、溫吞的、像放了太久的涼白開一樣的灰色調。天空永遠是灰蒙蒙的,像一塊被臟抹布擦過無數次的玻璃,透不進光,也漏不下雨。高樓大廈像一排排巨大的、冰冷的金屬積木,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一條條狹窄的、令人窒息的縫隙。

我租住的地方,在學校後門的一條老巷子裏。那是一棟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筒子樓,墻皮脫落,露出裏面暗紅色的磚塊,像是一道道未愈合的傷疤。樓道裏永遠彌漫著一股覆雜的味道——樓下阿婆炒辣椒的嗆味,隔壁夫妻吵架時摔碎的泡面味,還有那種陳年舊家具散發出來的、潮濕的木頭腐朽味。

我的房間在頂樓,閣樓。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你會看到不到十平米的空間裏,塞進了一張單人床、一張二手書桌和一臺嗡嗡作響的老式冰箱。斜頂的窗戶正對著另一棟樓的墻壁,距離近得我甚至能看清對面窗戶裏,那個禿頂中年男人每天晚上都在看的肥皂劇。

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離開家鄉後的“自由”。

自由,原來就是孤獨的代名詞。

開學後的日子,像是一杯被稀釋了無數倍的糖水,寡淡無味。中文系的課程松散而空洞,教授們站在講臺上,用一種催眠的語調,講述著那些早已被無數人解讀過無數遍的經典。我坐在階梯教室的角落裏,看著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塵埃在光柱裏上下翻飛,像一群無頭蒼蠅,瘋狂而又徒勞。

我看著周圍的人。他們像是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精準地在這個名為“大學”的流水線上運轉。社團招新時,他們擠破腦袋去搶那幾個所謂的“精英社團”;期末考試前,他們通宵達旦地背誦考點,為了那點績點爭得頭破血流;到了周末,女生們精心打扮,男生們穿上並不合身的西裝,湧向那些所謂的“聯誼會”,像是在菜市場挑選最新鮮的蔬菜一樣,挑選著未來的伴侶或者是人脈。

他們談論著考研,談論著出國,談論著哪家公司的起薪更高。他們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精明的、務實的光,像是一面面擦得鋥亮的小鏡子,只照得見眼前的利益,卻照不見遠方的星河。

我像個異類。

我依然穿著高中的那件舊衛衣,坐在那裏,聽著他們口中的“未來”,感到一種巨大的、無法逾越的隔閡。我的未來是什麽呢?是成為一個沒人看的作家,還是成為一個在這個城市裏為了房貸而奔波的社畜?我突然覺得,自己那個關於“自由撰稿人”的夢想,在這個充滿銅臭味和功利心的房間裏,顯得那麽可笑,那麽不合時宜。

陸遠偶爾會給我發來郵件。沒有問候,沒有寒暄,只有那種冷冰冰的學術報告或者實驗室的照片。照片裏,他穿著白大褂,戴著護目鏡,手裏拿著燒杯或者試管,背景是那種高科技的、一塵不染的實驗室。他的眼神依然平靜,甚至比高中時更加疏離。他就像是被那座北方城市徹頭徹尾改造過一樣,變成了一個精密的、理性的、沒有感情的科研機器。

他在郵件裏寫:“這裏的冬天零下二十度,哈出的氣瞬間就結冰。實驗室很忙,項目很多,沒什麽時間想別的。”

“沒什麽時間想別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我的那層幻想氣泡。我原本以為,他會像我一樣,在某個深夜突然想起那個蟬鳴聒噪的夏天,想起那本《飛鳥集》。可他沒有。他很好,他忙得沒有時間懷舊。原來,被裁斷過往的,不止我一個。只是我還在原地舔舐傷口,而他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前方。

至於林曉曦,我們在微信上成了“點讚之交”。她發朋友圈的頻率很高,照片裏的她越來越美,也越來越陌生。精致的妝容,名牌的包包,高檔的餐廳。她手腕上那串銀鈴鐺,早已被卡地亞或蒂芙尼的手鐲所取代。有一次,她發了張在陸家嘴環球金融中心88層喝下午茶的照片,配文是:“努力,是為了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玻璃幕墻外那片鋼鐵森林,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我們都在努力,只是努力的方向,早已背道而馳。

我開始在這個城市裏游蕩。

為了逃避那個狹小、壓抑的閣樓,我常常在深夜出門。我坐著末班的地鐵,看著車廂裏那些疲憊的面孔。他們有的妝容花了,有的在打瞌睡,有的盯著手機屏幕發呆。我們擠在這樣一個狹小的、飛速移動的金屬盒子裏,身體貼著身體,呼吸挨著呼吸,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孤獨。我們像是一群被放逐的魂魄,在這個城市的血管裏流動,卻找不到出口。

我也會去江邊。

那條貫穿了城市的江,渾濁,緩慢,流淌著這座城市所有的秘密和汙穢。我站在防洪堤上,看著對岸的霓虹燈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斑斕的光影。那些光影明明滅滅,像是無數雙眼睛,在窺視著我這個無處可去的流浪者。江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水腥味和工業廢氣的味道。這風不像家鄉的風,家鄉的風是暖的,帶著泥土和麥子的香氣。這裏的風是冷的,硬的,像刀子一樣,割著我的臉,也割著我的心。

我就在這樣的風裏,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霧升騰起來,又被風吹散,就像我那些抓不住的思緒。

我開始寫我的第二本書。

我試圖寫一個關於“遺忘”的故事。寫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在十七歲那年約定要一起去南極看企鵝,結果男孩去了北極,女孩留在了赤道。我寫得極其痛苦。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壓在我的胸口,讓我喘不過氣。我越是想描繪那種深情,筆下的文字就越是顯得蒼白無力。我發現,我根本寫不出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了。不是因為我不痛了,而是因為我痛得麻木了。

我的編輯,一個聲音沙啞的中年男人,在電話那頭毫不留情地批評我:“顧西辭,你寫的這是什麽玩意兒?無病呻吟!現在的市場需要的是爽文,是逆襲,是那種打臉的快感!誰要看你這種陰郁的、關於青春回憶的破爛?”

他把我的稿子貶得一文不值。

我握著聽筒,聽著他那邊嘈雜的背景音,有鍵盤敲擊聲,有同事的談笑聲,還有他喝水的吞咽聲。這些聲音構成了一個真實的、充滿煙火氣的世界。而我的世界,正在電話這頭,一點點崩塌。

“顧西辭,我勸你現實一點。”他最後說,“你要是再交不上稿子,我們就只能解約了。你是個大人了,該想想怎麽在這個城市活下去,而不是整天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夢。”

電話掛斷了。

嘟——嘟——嘟——

忙音像是一記記重錘,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是啊,大人了。

我也想現實一點。我也想像林曉曦那樣,學會化妝,學會穿高跟鞋,學會在這個薄情的世界裏,用精致的面具去換取生存的籌碼。我也想像那些同學一樣,去考那些毫無用處的證書,去擠破頭爭取一個實習的機會,哪怕那個機會只是去給老板端茶倒水。

可是,我做不到。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窗外,城市的燈光徹夜不熄,把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家鄉的夜晚是真正的黑夜。黑得純粹,黑得深邃。那時候,我能看到漫天的繁星,銀河像一條銀色的絲帶,橫跨天際。我指著最亮的那顆星,對林曉曦說:“你看,那是北極星,只要我們看著它,就不會迷路。”

現在,我擡頭看向這被霓虹燈汙染得一片死白的天空,哪裏還有星星的影子?

我們早就迷路了。

那個夜晚,我第一次沒有打開電腦。我喝光了冰箱裏最後一瓶啤酒,然後蜷縮在床上,像一只受傷的獸。

我聽見風聲在窗外呼嘯。它吹過這棟老樓,吹過對面那棟高聳的寫字樓,吹過江面上那些嗚嗚作響的貨輪。這風,裁斷了我的過往,也裁斷了我所有的驕傲和幻想。

在這個巨大的、喧囂的世界上,我們像塵埃一樣升起,又落下。

我突然明白了“願風裁塵”的真正含義。它不是一個美好的祝願,而是一個殘酷的現實。風會裁斷一切,無論你曾經多麽耀眼,多麽深情,最終都不過是一粒塵埃,落進泥土裏,無聲無息,無人知曉。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陣劇烈的敲門聲驚醒。

開門,是樓下的阿婆。她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臉上帶著那種市井小民特有的、樸實而熱情的笑容。

“小顧啊,看你燈亮了一晚上,是不是不舒服?我包了點餛飩,趁熱吃。”

那碗餛飩冒著白煙,香氣撲鼻。我看著阿婆那雙布滿皺紋的手,看著她因為操勞而微微駝背的身影,突然,眼眶就紅了。

在這個薄情的世界裏,在這個連空氣都算計著金錢的城市裏,竟然還有人記得我。

我接過碗,手被燙了一下,但我沒有松手。我大口大口地吃著餛飩,滾燙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燙得我眼淚都快流出來。這味道,鹹鹹的,鮮鮮的,帶著人間最真實的煙火氣。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也許“深情地活著”,並不是要去守護那些早已逝去的浮雲,也不是要去寫那些無人問津的詩句。

而是,在這樣一個寒冷的清晨,接過一個陌生人遞來的、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然後,活下去。

哪怕像塵埃一樣,也要在這縫隙裏,開出一朵花來。

那碗餛飩的味道,我至今還記得。不是因為它的餡料有多鮮美,而是因為那種燙。那種從舌尖一直燙到胃裏的溫度,像是一種粗暴的喚醒。它告訴我,顧西辭,你還活著。你的身體還能感知冷熱,你的味蕾還能分辨鹹淡,你沒有死在那些虛無縹緲的文字裏。

吃完餛飩,我打開電腦。那個被編輯罵得狗血淋頭的文檔,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裏。光標一閃一閃,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

我沒有刪掉它。

我開始重寫。

這一次,我沒有再去寫那些關於南極北極的約定,沒有寫那些矯情的眼淚。我寫阿婆那碗餛飩的熱氣,寫樓道裏那股覆雜的味道,寫對面禿頂男人電視裏的肥皂劇,寫地鐵裏那些疲憊的面孔。我寫這個城市裏最不起眼的塵埃,寫他們如何在這個巨大的齒輪下,艱難地、笨拙地、卻又無比頑強地轉動著。

我寫得異常順暢,甚至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我意識到,我以前寫的那些東西,不過是把自己包裹在一個透明的繭裏,透過那層薄薄的絲,去窺視外面的世界。而現在,繭破了。我被扔進了這個充滿了灰塵、噪音和冰冷規則的世界裏,被摔得粉身碎骨,然後又重新拼湊起來。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它像是一場剝皮拆骨的重生。

稿子交上去後,編輯那邊沈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又要把我痛罵一頓。

最後,他回了一條短信:“這次,有點意思了。”

就是這五個字,讓我在那個狹小的閣樓裏,對著屏幕,像個傻子一樣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那不是喜悅的淚水,也不是悲傷的淚水,而是一種覆雜的、帶著腥氣的、從傷口裏滲出來的液體。

我開始有了一些微薄的稿費。雖然不夠付房租,但至少能讓我不用再去吃泡面。我開始習慣在這個城市裏生活。我學會了在超市打折的時候去搶購衛生紙,學會了在菜市場跟小販為了幾毛錢討價還價,學會了在地鐵上被人踩了一腳後,不再憤怒地回頭,而是默默地挪開腳步。

我變得沈默,變得務實,變得像這個城市裏千千萬萬個普通人一樣,沒有棱角。

林曉曦又發了朋友圈。這次是在巴黎,鐵塔下,她笑得燦爛,手裏舉著一杯紅酒。配文是:“在左岸喝咖啡,聽街頭藝人唱歌。生活,本該如此。”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裏沒有一絲波瀾。既沒有嫉妒,也沒有難過。我甚至覺得,她笑得有點用力,有點假。那種精致,像是一層厚厚的釉,塗在瓷器上,雖然光鮮亮麗,但輕輕一敲,就會碎成粉末。

陸遠發來一封郵件,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裏是大雪紛飛的校園,他在雪地裏堆了一個醜陋的雪人。他說:“這裏下雪了。很大。雪很白,白得刺眼。”

我看著那片白色,突然想起了家鄉的冬天。我們也會堆雪人,林曉曦總是把雪人的鼻子插歪。那時候,我們以為雪化了,就是春天。

原來,雪化了,也可以是另一個冬天。

我回覆了他。只有簡單的一句:“這裏的冬天沒有雪。但我很好。”

發出去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真的很好了。

不是那種無憂無慮的好,而是那種在經歷了無數次摔打、無數次失望之後,依然選擇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繼續往前走的好。

願風載動這浮雲般的往事。

那些關於陸遠,關於林曉曦,關於那個十七歲的夏天的所有記憶,我都打包好了。我把它們放進了一個叫做“曾經”的箱子裏,鎖上。我知道,箱子裏裝的,是我生命中最清澈的一段時光。但我不會再打開它了。因為打開它,就意味著停滯,意味著回頭。

而我是不能回頭的。

在這個巨大的、喧囂的世界上,我們像塵埃一樣升起,又落下。

我依然在寫。寫那些在這個城市裏被忽略的、被遺忘的、被碾碎的夢想。我的文字不再華麗,不再飛揚,它們變得沈重,變得灰暗,像這城市的底色。

但我知道,這或許才是真正的“深情”。

不是那種對著月亮流淚的矯情,而是即便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即便滿身泥濘,依然能從喉嚨裏擠出一聲低吼,告訴世界:“我還在。”

我依然記得那句泰戈爾的詩:“天空沒有留下翅膀的痕跡,但我已飛過。”

現在,我想給它加一句註腳。

“雖然沒有痕跡,但風知道,我曾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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