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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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王仁雍是一根刺,紮在九十後的骨節裏

壹·那間被粉筆灰腌入味的、長方形的、巨大的、日光燈管照著的、盒子

我的青春,是發生在一間被粉筆灰腌入味的、長方形的、巨大的、日光燈管照著的、盒子裏。

不是那種有著木地板和吊扇的、民國風情的、慵懶的學堂。是那種千篇一律的、灰白的水泥墻、綠色的、永遠也擦不幹凈的黑板、和那種一按下去就“刺啦”一聲、粉筆灰像小型爆炸一樣的、粉筆槽的、九十年代末期的、標準的、中國中學教室。

我就坐在那個盒子裏。坐在第三排靠墻的、那個像被切下來的、四分之一圓的、位置上。窗戶是那種推拉的、鋁合金的、總是卡住的、框子。窗戶外面,是北方縣城那種灰黃色的、永遠也望不到頭的、天空,和那種被煤煙熏黑的、像一排排、整齊的、死去的、士兵一樣的、白楊樹。

王仁雍,就坐在那個盒子的、對角線的、另一端。

他不是那種會讓全班女生都尖叫的、帥哥。他是那種,如果你用相機拍下來,會覺得很普通的、男生。可他就是有那種,讓你覺得,他周圍的空氣,都比你這裏的、要幹凈一點的、氣質。他的頭發,永遠是用那種五塊錢一瓶的、啫喱水,抓出一個、很隨意的、其實很用心的、造型。他的校服襯衫,永遠是把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露出裏面、那種白色的、優衣庫的、打底衫的、領口。

他身上,有一種我當時完全不懂的、叫做“酷”的、東西。

貳·那臺在課桌鬥裏、發燙的、雜牌的、MP3

我的暗戀,是發生在一臺、銀色的、雜牌的、MP3播放器裏的。

那是我用、攢了兩個月的、早餐錢,在那個、開在郵局旁邊的、只有五平米的、音像店裏,買來的。它是一個、廉價的、金屬外殼的、方塊。內存只有2GB。我用一根、細細的、白色的、數據線,把它和我那臺、屏幕有指甲蓋那麽大的、諾基亞手機,連接在一起。

我往裏面,下載了所有的、周傑倫,所有的、孫燕姿,所有的、當時最流行的、但其實是、最矯情的、情歌。

我把那個、發燙的、銀色的方塊,藏在那個、生了銹的、鐵質的、課桌鬥裏。耳機線,是一根、脆弱的、白色的、塑料管。我把它,從我的、灰藍色的、校服袖口裏,穿出來,繞過我的、並不存在的、腰肢,再塞進我的、耳朵裏。

我聽歌。我把音量,調到最大。讓那些、嘈雜的、鼓點,那些、含糊不清的、R&B的轉音,像一場、熱帶的、暴雨,把我這個、灰撲撲的、盒子,和我這顆、同樣灰撲撲的、心臟,一起,淹沒。

我聽著歌,眼睛看著王仁雍。

他坐在那裏,有時候在轉筆。那支、黑色的、水筆,在他那、修長的、指間,像一只、聽話的、黑色的、蝴蝶,翻飛,旋轉,從不掉落。有時候,他在和同桌的、男生,講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他自己,先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笑起來。那種笑,是沒有聲音的,但你能看見,他的、後頸的、那根筋,繃緊,放松,繃緊,放松。

我聽著歌,看著他。我覺得,那些歌詞,那些旋律,那些、被無數人唱爛了的、關於“愛”的、陳詞濫調,突然,就有了、具體的、肉身的、意義。

王仁雍,就是那首、被我、單曲循環了、一千遍的、情歌的、MV裏的、男主角。而我,是那個,躲在、陰暗的、剪輯室裏,看著、屏幕上的他,一邊、流淚,一邊、為自己、配音的、卑微的、剪輯師。

叁 ·那本寫滿了、只有我自己能看懂的、暗號的、地理圖冊

我的心事,是寫在一本、被我翻得、卷了邊的、地理圖冊裏的。

不是寫在、印著“世界氣候類型”的、那一頁。是寫在、那些、印著“請將下列礦產填在圖中相應位置”的、粗糙的、黑白線條的、地圖的、背面。

我用一支、筆芯已經、寫得有些歪了的、0.35mm的、黑色水筆,在那些、空白的、角落裏,寫下一些、只有我自己能看懂的、暗號。

比如在“準噶爾盆地”的、旁邊,我寫:“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

比如在“雲貴高原”的、褶皺裏,我寫:“他的、後頸,有一顆、很小的、痣。”

比如在“東南丘陵”的、等高線之間,我寫:“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的、嘴角,會上揚、比右邊、多一點。”

這些字,是細小的,是擁擠的,是像一種、瘋狂的、植物,在那些、枯燥的、地理名詞的、縫隙裏,野蠻地、生長,纏繞,最後,把整張、紙的、背面,都變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綠色的、苔蘚。

我把這本、地理圖冊,像一本、真正的、武林秘籍一樣,藏在我的、課桌的最、最裏面。只有在、所有人都離開的、午休時間,或者、放學後的、教室裏,只剩下、我和那臺、發出“嗡嗡”聲的、投影儀的、時候,我才會,把它拿出來,像撫摸、一件、神聖的、聖物一樣,撫摸那些、黑色的、字跡。

我不敢,在日記本裏,寫他的名字。那太、明目張膽了。我也不敢,在、任何、可以被別人看到的、地方,哪怕是、一個眼神,洩露出、一絲一毫的、端倪。

我只能,用這種、隱秘的、卑鄙的、自我感動的、方式,來、愛他。

肆·那場關於“未來”的、巨大的、謊言

我們這代人,是被一種、叫做“未來”的、巨大的、謊言,餵養大的。

老師告訴我們,考上大學,你就、解放了。父母告訴我們,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你就、幸福了。社會告訴我們,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你就、成功了。

我們就像一群,被趕進、一個巨大的、圓形的、跑道上的、倉鼠。我們拼命地、跑,跑,跑。以為,跑到了、終點,就會有、奶酪,就會有、愛人,就會有、一切。

王仁雍,就是我、在跑道的、那個、唯一的、路標。

我覺得,如果我、能變得、足夠好,足夠、瘦,足夠、聰明,足夠、幽默,足夠、像他。或者,如果我、能考到、和他一樣的、高中,甚至、一樣的、大學。那麽,也許,在某個、陽光很好的、下午,他會、突然轉過頭,看著我,說:“邱瑩瑩,原來、你也在這裏。”

這就是我的、動力。這就是,支撐著我,在那間、被粉筆灰腌入味的、盒子裏,在那張、刻滿了、“早”和“忍”的、課桌上,在那無數個、被數學題和、英語單詞、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深夜裏,唯一能讓我、喘上一口氣的、理由。

我愛他,其實,愛的,是那個、幻想中的、和他、在一起的、我自己。

我愛他,其實,愛的,是那個、通過他,折射出來的、一個、閃閃發光的、未來的、幻影。

伍·尾聲:那根、拔不出來的、刺

畢業那天,天氣很熱。

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白熾燈,懸在我們的、頭頂。我們都穿著、那件、寬大的、藍色的、校服,站在、那個、爬滿了、常春藤的、灰黃色的、教學樓前。

攝影師,讓我們、喊“茄子”。

我喊了。可我的、眼睛,沒有看鏡頭。我的、眼睛,越過、前面、黑壓壓的、人頭,看著、站在、最後一排、最邊上、那個、身影。

他,沒有看我。他,正在和、旁邊的、男生,說著什麽,嘴角,掛著、那一抹、熟悉的、左邊比右邊、高一點的、笑。

快門,“哢嚓”一聲。

那一刻,被、永遠地、定格了。

後來,我們、就、真的、散了。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鳥,各自、飛向、各自的、天空,或者說,各自的、水泥森林。

我再也沒有、見過王仁雍。

只是在、很多年後,當我、走在、北京或者上海、那種、巨大的、玻璃幕墻的、寫字樓底下,當我、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風衣、頭發用啫喱水、抓出、隨意造型的、年輕男孩,我的、心臟,還是會、毫無道理地、收縮一下。

那種感覺,不是、心痛。是、一種、鈍鈍的、像有、一根、生銹的、刺,在、我的、骨節裏,被、再一次、撥動了一下。

我知道,那根刺,就是、我的、九十後的、青春。

而王仁雍,就是、那根刺,上頭、那點、最鋒利的、倒鉤。

它,永遠地、留在了那裏。既不、會、長成、一朵花,也不、會、腐爛、掉。它就在那裏,提醒著你,你曾經、那麽用力地、愛過,那麽用力地、幻想過,那麽用力地、為一個、關於“未來”的、巨大的、謊言,燃燒過、你自己。

而那,就是我們、全部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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