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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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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合

3

“……我教過你什麽?”

“……很好,你還記得,聽從指令……”

“所以,告訴我……”

“今天為什麽叫我,嗯?”

……

翌日清晨,赭桐試圖起床,一擡腰,又躺了回去。

她:“……”

鳶白動了動,聲音有點低啞:“醒了?”

赭桐略帶歉意地把不小心枕在他手臂上的腦袋移開。

但稍一動作,她便頓感酸痛,那點歉意就煙消雲散。

昨天,她都答應了什麽……

赭桐沈默地反思著,回憶著,選擇題做錯了,結果慘痛,教訓深刻。

雖然鳶白這人技巧用盡、趁人之危、可惡至極,但……赭桐終於回憶起昨晚睡暈過去前的記憶,確定自己沒說出不該說的,松了口氣。

鳶白不知何時醒的,沒有掩飾目光,落在赭桐臉上,看她表情糾結又忽然放松,很是有趣。

赭桐意識到他在看她,立馬收斂了。她半坐起來,鳶白沒動,只是見她要起床,挪開了搭在她身上的手。這一動作,赭桐餘光不可避免地看見他的衣領松垮地敞開,脖頸和胸前露出一點讓她心虛的痕跡。

這都是因為他昨晚太過分,而她已神智不清,快要崩潰。他對她做什麽,她便也要還回去。

鳶白忽然接到電話,赭桐每晚都會把手機關機,本該是找她的,是昨晚的事。

昨晚並沒有找到小偷,赭桐住的地方太便宜,那片區域的監控基本是擺設,她丟的也不是大錢,屋裏其餘物品也無甚損壞,警察的意思是就這樣算了,這片經常有小偷。

當時,赭桐不由得不出示了一下她驚人的餘額,民警的目光在窮困潦倒不知怎麽還活著的受害人,和一旁受害人衣冠楚楚的男朋友之間驚疑,最終表示他們會再努力一下。

今天打過來大概是說,實在是找不到,你們自認倒黴吧。

赭桐對結果不意外,就是鳶白有點沈默。

赭桐有點想問他,昨晚那句“女朋友”是怎麽回事。但只是想想,還是忍住了。

“我去上班了。”赭桐說。

逃避是人類本能,赭桐活了七千多年,本性難改。

“樓下有吃的。”鳶白道,他目光總算移了移,看向她。

赭桐一呆,所以他是什麽時候起來做了早飯的……

赭桐還沒換好衣服,鳶白電話又響了。

以赭桐的耳力清楚地聽清了電話裏傳來“宿家小姐”四個字。這已足夠了。

她明白自己應該離開了。

十分鐘極限出門,還趕得上打卡。

赭桐在玄關換鞋,習慣性朝樓上臥室的方向說了一句:“我走了。”

然後一擡頭,發現鳶白不知何時打完電話下了樓,就倚在屋門前。

赭桐剛直起身,他正好低頭親她一下。

“……”

“晚上見。”他說,好像剛剛什麽都沒做。

赭桐腦子空了,什麽都沒想就說:“晚上見。”



枕雲,六合總部。

枕雲城市建設發達,高樓林立,六合總部外觀與尋常辦公樓無異,只不過地段優越、環境雅極——看起來就很不缺錢。三十六層以下為人間辦事處,處理修者問題和許多凡人業務;三十六層以上為神仙辦事處,每個樓層具體幹什麽的不可細說,總共有多高也是個謎。赭桐只去過第九十二層,藏書館和檔案室,管理檔案室的星君替她封存了身份,只有極少數的幾個瞞不過的古老家夥知道她的真實來歷。

十七層,盲龜部。

赭桐在十七層入口的巨大烏龜雕像上刷了臉,進來迎面就看見了自己組長剛從會議室裏出來。赭桐立馬轉頭就走,反正盲龜部是個圓的,從另一個方向也能進辦公室。

十五組辦公室位於整個樓層最角落,領導視察都看不到這有個辦公室,摸魚上網的聖地。

據說當初組長為搶這個“風水寶地”負傷慘重。當然,這都是他自己說的,赭桐認為分給他們組這個地方純粹是因為,他們組人實在太少了。

“咳咳,赭桐啊。”

可惜她組長飛快地攔住她,從背後拍了拍她的肩。

“昨天的報告交了嗎?”

組長赭永,沒結丹,修為淺,四十多歲,臉部線條硬朗,短發糟亂,眼下烏青,異常頹廢。

赭桐:“馬上寫。”

赭永嘆了口氣:“我們組這周的任務完成數又是倒數啊。”

赭桐心道不妙。她卡點來正好趕上這群組長早會結束。

十五組每次開會都要被冷嘲熱諷,組內唯一不習慣這事的只有組長一人。

赭永:……因為只有我要去開會啊。

“沒有任務就沒有績效,沒有績效就沒有修煉材料,沒有材料修煉就困難,雖然我已經不行了,但赭桐你還正是年輕可為的年紀啊……”

赭桐:“我昨天那任務挺難的。”

赭永皺著臉:“有多難?”

赭桐想了想:“決翼一組的。”

赭永哦了一聲,隨後站那不動了,赭桐只好停下來等他。

赭永驚悚:“什麽玩意??”

“決翼一組!赭桐你、你受傷了嗎?怎麽破系統給我們組分這種任務?!”

六合與時俱進,特有工程部建造神仙網絡,機械主體放在三十六層往上的某一層,堪稱現代版仙器,該系統極具靈性,會根據每個成員的能力分配任務。就是偶爾會感覺它對沒結丹的小盲龜們操心過度,受個傷都要催人去治療,無微不至得有點惡心。

赭桐看他那護崽的樣子無語,“沒受傷,就是加班了。”

赭永上下打量赭桐,懷疑:“那怎麽感覺你腰好像直不起來?”

赭桐:“……”

赭永又說:“好像肩膀也有點歪——”

赭桐捂住左肩輕咳兩聲:“睡得不好,有點落枕。”

赭永:“你不是練什麽邪功了吧?拔苗助長不可取啊!”

赭桐否認,赭永看上去不太信,他隔空點點赭桐的額頭:“我去查查系統,你這不省心的家夥……”

赭桐隨他去,自顧自往辦公室走,“我那報告書交完任務結束,我們組這周就該達標了,你也別讓小楚接別的了。”

赭永聞言回頭,心情有點覆雜:“赭桐啊……”

赭桐:“哦,我也不接別的了。”

赭永:“……”

這才周二,你要不還是奮鬥一下吧?

可是赭桐剛接了決翼一組的任務,他又覺得是不是自己給的壓力過大了……就這樣猶豫了一會,赭桐已經走得沒影了。

赭永嘆了一聲。

赭家千年宗門,他是赭氏旁系,赭桐卻比他旁得更多,她出現在六合前赭家根本沒人認識。赭桐父母不是修者,估計早就脫離了赭家,赭桐有天賦但並不出眾,入部兩年來一直待在盲龜。

像他和赭桐這種不上不下的,不能依靠家族,進六合修煉是最好選擇,不會被弱肉強食,也能換取修煉資源。

但六合裏赭家人多,流言更多,想到赭桐身上那些傳聞,赭永又嘆了口氣。

十五組辦公室一共四個工位,組長、赭桐、楚萌,還有一個堆雜物。

組長的辦公桌和他本人一樣極具中年氣質,左手邊放著和妻孩的照片;楚萌的則擺著快溢出來的可愛裝飾,每件物品都有毛織軟套;赭桐的則如初始狀態,拿起水杯就像是沒人用過。

赭桐剛坐到工位上,隔壁就探出來一只白白凈凈的爪子,遞過來一小袋餅幹,冒出一個軟軟的女聲:“吃嗎?”

赭桐:“吃。”

辦公室裏兩人嘎吱嘎吱地吃了一會餅幹。赭桐把報告敲了一半,想著留點活下午幹,就開始正大光明地看手機,打開內部軟件,習以為常地跳過“讚美鳶神,鳶門永存”、“如何十年成神”、“鳶樂到底愛誰”、“扒扒鳶樂十大異聞”……就這樣水了會論壇。忽然,跳出一個標題為“決翼為何又加練了”的血淋淋的帖子,她兀地頓了一下,然後裝作沒看見地飛速劃了過去。

……跟她沒關系吧,嗯。

“十五組——”

外面風風火火跑來一個同事,“你倆來幫個忙,我們任務缺人。”

赭桐頭也不擡:“沒空,找別人。”

楚萌還張著嘴沒來得及說話。

那人敲了敲門框,不耐煩:“你們能有什麽事?”

赭桐終於擡頭了,看向那人名牌,語氣平平:“六組?楚組長也殘了?”

眾所周知上周決翼的靈魂人物一隊隊長赭昭然在任務中負傷,至今未歸,而負責協作的就是盲龜六組。

那六組的人一聽臉色就變:“你什麽意思?你們三個‘病弱殘’還好意思說別人?”

赭永經脈受損,病;赭桐年輕,弱;楚萌坐輪椅,殘。

這人總結的倒是不錯。

決翼至今有人不滿,說盲龜輔助不利,才導致決翼一隊的赭隊重傷。六組被戳了快一周脊梁骨,怨氣極大,最恨同為輔助的盲龜人也不理解他們。

楚萌目光在赭桐和門外那人之間緊張徘徊,儼然已經不知該怎麽辦。

赭桐緩緩喝了口水,沒搭理那人,那人還要再說,就被從後面推了推,一個滄桑男子擠進來:“不好意思啊,我們組接下來開會,請無關人員讓一讓。”

赭永拿著材料推開那人,那人不情不願地叫了聲“十五組長”,轉頭翻了個白眼走了。

赭永走回門口,伸頭左右看看,啪地合上門。

一轉頭,楚萌一臉崇拜地看著他,赭桐盯著他手上的材料皺眉。

楚萌:“組長你來得好快。”她剛把求救消息發出去沒幾十秒赭永就到了。

赭桐端詳材料:“這是給我的?”

赭永一把把手上的東西拍在赭桐桌上:“你們偷懶也不知道關門!難道沒事幹很光彩嗎?!”

赭桐:“……”

楚萌和手:“抱歉抱歉,忘記了。”

赭永深吸一口氣,又咽了回去,指著桌上的那疊紙,沈聲回答赭桐:“給你的。”

楚萌滑動白色輪椅湊過來,看清那些字,輕啊一聲。

晉升申請書。

“任務單都在裏面了,完成之後簽字,審核通過,你就可以結丹去決翼了。”赭永不耐煩地抓了抓頭發。

赭桐翻了翻,最後一頁組長推薦那欄赭永已經把話寫好了。她把東西一推,“我不去。”

赭永一楞:“為什麽?”

赭桐反問:“這任務是給人做的嗎?”

赭永:“我看你行啊。”

赭桐輕輕:“你知道這些是什麽嗎?”

赭永:?

赭桐面無表情地翻到最前面,拎起任務單:“起早貪黑、加班加點、人不如狗。”

赭永:“……”

楚萌:“……”

赭桐又平鋪直述地說:“而且我走之後,十五組就解散了。”

她說的是實話。

每組最低成員標準是三人,赭桐走後楚萌和赭永就必須加入別組了。不知哪組會想要一個“病”一個“殘”?

赭永沒見過這麽不求上進的東西,氣笑了:“你想的還挺多,還關心我倆?我肯定餓不死,小楚可以去六組,她姐是組長,再不喜歡她也不會讓她沒活路——”

赭桐舉手打斷他,又添上一句:“而且我對六合沒想法。”

赭永一停:“什麽意思?”

楚萌忽然擡眼,小聲道:“你是說……你可能會走?”

“……”赭桐沒有多聊的打算,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總之我不去決翼,不用幫我申請。”

“……”

就這樣打發走組長、浪費完上午的時光,赭桐婉拒了楚萌一起吃飯的邀請,還沒想好要吃點什麽對付,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麽事。

是什麽呢……

午後。

“來的真慢。”

窗簾厚重,屋內昏暗,看不清陳設,奇怪的裝飾影影綽綽,唯能見一座老鐘規律地打擺,像是上世紀的遺物。

但其實一街之隔,外面就是熱鬧的市中心。

一男人散漫地倚墻靠著,似是連動都懶,睜著眼,算是活著,他長腿微屈交疊,衣裝剪裁利落,腕表微微閃光,是個十足的講究人,只是聲音輕飄飄地:“我都在這等加起來一天一夜了,你怎麽還能記起我的呢?”

他說著,緩緩擡起脖子,瞥向進門的赭桐,一雙眼在黑暗中興奮閃爍詭異的暗紅。

赭桐啪地打開了玄關的燈,破壞了某人雙手插兜的風騷姿態。

她熟門熟路地換鞋,並發自內心地疑問:“你這是少爺家沒錢了,省電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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