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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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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白

1

相傳執掌仙界的鳶樂山神有一神魂俱散的意中仙,七千二百七十年前,有一凡人因像極了那仙而在被鳶樂神當作了替身,翌日飛升。

那凡人無劫登仙,舉世罕見,六界好事者因八卦趣聞而津津樂道,心重者則擔憂鳶樂神權霸道,勢不可擋,恐仙界獨大。

若不是赭桐在那一千兩百七十年間從未見過鳶樂神一面,恐怕也要信了那種傳聞。

此時,她正站在江川大橋的圍欄上,顯得身影渺渺。

耳麥裏,一個沈穩的聲音打斷了閑聊,問:“都到位了嗎?”

赭桐回過神,道:“到了。”

秋末傍晚,橋上風冷,她只穿一件舊了的薄外套,單手插兜,低頭凝視著滾滾江水。

晚高峰,車流不息,在她身後轟鳴,但好像沒人看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如此特立獨行地站在橋欄上。

她面無表情,眼睛黑而無光,微抿的唇有點薄。偶爾,她似是追蹤到了什麽,眼珠會輕微地動一下。除此之外,靜止得好似沒在活著。

耳麥裏,聊閑事的一些人仍在喋喋不休。

有人充滿向往:“若讓我因這種事飛升,我當然也是願意的,畢竟那是成仙啊。”

“就是,那可是鳶樂啊,嘿嘿,鳶樂神喜歡我。”還有人笑得有些猥瑣。

另一人無語吐槽:“……你們這既要還要的,想得還挺美?”

赭桐聽著。

七千餘年過去,耳邊還是關於那個人的事。

“各位要是那時候飛升了也不過是個死。”有人對如此沒營養的對話沒絲毫興趣,潑冷水道。

另一人樂觀道:“但至少能過一千二百多年的逍遙仙生啊。”

七千二百七十年前,赭桐從人界飛升,做了一千二百七十年的逍遙神仙。

之後,萬千裏綿延不絕的鳶樂山傾,群仙隕落,無一例外。

古仙界毀於一旦,那是場誰都沒料到的天災。

沒有幸存者,仰傲眾生的群仙就這樣消亡了六千年。

赭桐在衣袋裏的手握緊了些。

“赭隊,你說成仙是什麽感覺?”

耳麥裏寂了幾秒,隨後,那先前在耳麥裏點到的沈穩聲音響起:“大約是仙名每被念一次,都能感覺到。”

有人立馬:“啊?那豈不是很煩?”

被稱為赭隊的男人對麥深吸一口氣,嘆道:“我的意思是,你們在這議論,他也能聽到。”

“啊??”愛聊閑的隊員們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紛紛望天祈禱,“神君,不要扣工資啊。”

他們聊的都是舊事。距今約兩百年前,舊仙陸續輪回重生。在人間建立新的仙都,名為“六合”。

二十一年前,鳶樂重生,三年前,再度封神。

六合上下無一不為鳶樂神的歸來而沸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曾將群仙命運一肩擔負的鳶樂並無重歸舊位的意圖,只是半隱居在六合總部所在的城市,正經職務只領了一個。

這些嘴碎的東西是如今的修者,群仙之下,凡人之上,以結丹為界。不知是走了什麽運,天地開辟來修煉最快的鳶樂神成了他們的頂頭上司。

自兩百年前群仙回歸,意味著不知消失去哪兒了的仙靈之氣重回世間,眾生萬物才再次擁有登仙的能力。但在群仙消亡的六千年裏,人間修者卻從未止步,他們和從前一樣孤註一擲地踏上仙途,以無數屍骨堆出了延續至今的傳承,近代修者大都承蒙祖上蔭蔽,少有人能獨自結丹,故六合外勤組又稱“決翼”,承先輩遺志,若無通天路,以身撞天門。

有一組員忽然道:“都別扯淡了,靜靜,水裏好像有動靜。 ”

耳麥中的閑聊聲適時地停了,赭桐餘光瞥見大橋下冒出幾個人影,都是決翼的人,他們飛掠過水面,灑下發亮的粉末,江面本就在夕陽下波光粼粼,那粉末頃刻融了,沒任何痕跡。

耳麥裏赭隊問:“看見了嗎?”

赭桐瞇眼,江水中掠過一長長的暗色輪廓,又瞬間沈到了深處。估計是被粉末激上來,以為有吃的,又發現沒有。

耳麥裏一時激蕩。

“好家夥,這麽大,從哪跑來的?”

“這估計得有百年修為了吧。”

“隊長,我們幹得過嗎?要不求支援吧?”

男人扶額,再度嘆息,為自己帶這隊伍折的壽:“你們能不能有點出息,盲龜的同事都看著呢。”

與外勤相對應,六合後勤組又稱盲龜組,機緣珍貴,如盲龜浮木,無世家傳承,無靈物開竅,因機緣巧合半步入門的人聚集於此,期望有朝一日脫離凡俗,成為結丹修者。

“赭隊,你不來我們很難有出息。”

“赭隊你要養傷到什麽時候啊?”

赭隊被叫得頭疼,感覺自家隊員像是剛斷奶,他透過記錄儀看到水面下一道暗影閃過,立馬道:“它又浮上來了,上。”

耳邊終於沒了雜音,數十道利落的身影躥出,在水中和那長影戰作一團。

赭桐遙遙地在橋上旁觀戰局,偶爾江水激蕩,卷到和大橋齊平的高度,她便伸一只手將水面壓下。江上貨船要翻了,她就反著將它們推回去。

於是城市大橋上,過橋的普通車輛一無所知地往前行駛,船裏的普通人也只覺今天風大。

“天,這水妖身上好大的血腥味,到底吃了我們多少人?!”

“據說它醒了沒事就吃幾個。”

“呃,誰來撈我一下,不小心纏漁網裏了。”

赭桐仔細分辨了一會,終於看清那位被網纏住的人才在哪,那人的隊友是沒空撈他的,赭桐空點水面,水流將那人從水底卷了出來。

“謝了。”那人匆匆道,以為是隊友,殘著半邊手臂浮上來又加入戰場。

不知是決翼這群人沒了隊長嘴碎無用,還是水妖真的難纏,時間過了六點,已經是下班時間,赭桐的工作仍然沒有結束的趨勢。

她感覺手腳被風吹得有些麻,站得也很累,於是在橋欄上坐下,垂下眼,有點不太高興。

又過半小時,江上終於平靜。

浮出來的人一個個像是極限運動過量一樣,渾身掛彩,每一縷濕透的發絲都顯出他們的狼狽。

有一人拿著收容水妖的容器:“赭隊,抓到敲暈了,之後怎麽辦?放海裏去?”

赭隊沈默一瞬,道:“這是淡水水妖。”

“過幾日會有人來接手送到內陸湖去的,你們先把它帶回六合。”

“是。”

水妖是純凈江川中的生靈,原型為水,得了機緣修煉成妖。它食人跟吃魚沒什麽兩樣,現代妖類很少通靈智,對它來說都是食物鏈上的肉,只不過修者的肉更好吃,更增長修為。這一趟被抓,回去後就只是回歸源流的水了。

赭桐目送那妖被收入容器帶走,又等那群外勤交流完畢,聽見耳麥裏隊長說:“後勤的同志們可以走了,多謝。”

赭桐答了好,才從欄桿上一躍下來,摘了耳麥,丟進口袋裏。

那隊長對後勤的語氣明顯穩重許多,理論上內外勤有不同的通訊頻道,赭桐是因耳力太好,才被迫聽到他們內部頻道的內容,被吵了很久。

幾公裏外,正坐在辦公桌邊的青年聽到那聲音一楞,他單手吊著石膏,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扶桌把自己從凳子上撐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俯瞰江景。

這次的任務這麽大動靜,難道後勤就只來了一個?

剛開始他只聽到了一個人說話並未生疑,因為後勤修為低,一般都聚在一起施法,由隊長統籌。但解散也只聽到一個人的聲音就有點不尋常了。

他又一瘸一拐地回到辦公桌前,打開系統,看到任務單下確實只有一個人的名字,系統也認證通過,不是分配失誤,男人疑惑地皺起眉:

盲龜十五組,赭桐。

赭家人?



赭桐解了匿身術,周圍行人並沒有註意到多了一個人,她的存在感向來微弱。拉緊帽子,半長不短的黑發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向橋下走。

“怎麽又堵上了?”

“餵,都別往前走了,封路了,好像有連環車禍——”

“救命啊,救命——”

聲音不管近還是遠都傳到她耳中,她對這些都漠不關心,前面有行人退回來招呼著後來的人改道,她也就隨著行人換了個方向下橋。

“小姑娘,你知道這路怎麽走嗎?”

她忽然被一個面容和善的中年人攔住,顫巍巍地問。

她說:“知道。”

那中年人一喜:“那太好了,你介意帶我一程嗎?”

赭桐點頭。

“還有我。”

“還有我,謝謝你,姐姐。”

“我還沒來呢,等等我——”

那些人從後面叫住她,或老或少,有的從遠處趕來,都是凡人魂魄,今天剛剛離體,不知今夕何夕,只知道自己已經不屬此間。

警笛在響,救護車從遠處來,幸存者的哭聲飄在風中。

夕陽被壓沈了下去。

快要日落了。

赭桐如常地在路上走,和每一個行人一樣,但在亡魂眼中,她卻給他們指了一條路。

在此起彼伏的道謝聲中,有個尚且稚嫩的魂魄問:“我們這是往哪兒去?”

一時間,其餘魂魄都楞住了。

赭桐:“鳶樂山。”

那童聲說:“我沒聽說過,你是那個鳶樂山的使者嗎?”

“……”赭桐抿了下唇,眉眼微垂,“不是。”

“好吧。”那童聲不解了一瞬,後又道,“不過還是謝謝你,我會記得鳶樂山的。”

“好。”赭桐道。

魂魄的隊伍又動了起來。

新生魂容易清醒,想起生前的事,若是帶著眾亡魂一起憶起自己已死,就容易心生怨懟,滯留在此,引起事端。不過她擡出的是古往今來正道第一神的名諱,不論知不知曉在天地間都是有用的,立馬那些新生魂就被鎮住,乖乖往前路走了。

赭桐下了橋,在路邊等燈,終於有空看沒來得及回的消息,都來自半小時前,一共兩條,都很簡短。

yb:下班了嗎,你在哪裏?

少爺:速來。

她盯著前一則消息看了幾秒。

但最終,只回了後面那人:剛下班,馬上。

然後熄屏不再看。

還沒綠燈,但身邊忽然多出喧鬧,還有人似乎在偷偷拍照,赭桐一擡頭,只見藍紫色晚霞漫漫地從天邊鋪到眼前,路對面那人身穿白色制服,似是七千年前她在鳶樂山下看到的淺月落在人間。

她看見他擡起眉,約莫是因為她終於發現了他,然後他擡起一只手輕揮了揮,正巧綠燈,赭桐走過去,可能是因為沒回消息,所以她有點心虛,到他面前幾步,走得有點慢。

然而他的聲音被疏朗的風托著,問:“回家?”

赭桐把手機往口袋裏推了推,掩蓋看到了卻沒回消息的罪惡感,然後點點頭。

那人於是環過她的肩。

鳶樂,鳶樂山神,現在的凡人名叫元柏。

她叫他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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