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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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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盛夏的深夜,暑氣依舊沒有完全散去,白日裏灼人的熱浪被晚風濾去了幾分暴戾,變得溫潤又潮濕,裹著校園裏漫山遍野的梔子花香,穿過半開的玻璃窗,悄無聲息地漫進寢室裏,在空氣裏緩緩浮動,溫柔得讓人安心。

窗外的夜空澄澈幹凈,沒有半分烏雲,一輪圓月懸在墨色的天幕上,清淺柔和的月光傾灑而下,穿過枝葉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駁晃動的樹影,也給漆黑的寢室,鍍上了一層朦朧柔和的銀邊。

寢室裏沒有開燈,一片深寂的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淡淡月光,作為唯一的光源,不刺眼,不張揚,剛好能模糊看清室內家具的輪廓,卻看不清彼此臉上的神情,恰好給了所有隱秘心事,一個可以肆意生長的空間。

整棟學生宿舍樓早已陷入沈睡,白日裏的喧鬧、嬉笑、打鬧聲,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連走廊裏的聲控燈都早已熄滅,萬籟俱寂。只有窗外夏蟬綿長的低鳴,一聲接著一聲,混著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清晰,襯得室內愈發安靜,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兩張單人床並排靠著墻壁擺放,中間只隔著一道窄窄的過道,距離近得,只要微微側身,就能觸碰到彼此的床沿,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溫度,近得所有藏不住的心跳、所有壓抑的呼吸,都無處遁形。

虞淮平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頭頂深色的天花板,毫無睡意。

他已經睜著眼睛,失眠了整整大半夜。

從熄燈躺下、寢室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起,睡意就徹底離他遠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在白日裏強裝出來的冷漠與疏離,全都在這片無邊的黑暗裏,分崩離析,潰不成軍。

盛夏的深夜最是磨人,黑暗會放大所有的情緒,會褪去所有的偽裝,會讓那些平日裏被死死壓制、不敢言說、不敢觸碰的心事,變得無比清晰,無比洶湧,肆無忌憚地吞噬著他所有的定力,讓他再也無法偽裝,無法硬撐。

虞淮的脊背繃得筆直,渾身都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緊繃,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得極輕、極緩,輕到幾乎聽不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顫抖,生怕發出一丁點多餘的聲響,驚擾了身旁他以為早已陷入熟睡的少年。

他的指尖,死死地攥著身下被汗水微微浸濕的床單,布料被他攥得皺成一團,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連帶著手臂、肩膀,都在控制不住地、細微地發著抖。

他不敢動。

不敢翻身,不敢轉頭,不敢發出任何一丁點聲音。

因為在他的身旁,睡著周錦。

那個他放在心尖上、偷偷喜歡了整整一個盛夏、不敢言說、更不敢讓任何人知曉的少年。

那個在他暗無天日的十七年人生裏,唯一一束照進來的、溫柔耀眼的光。那個給了他從未擁有過的偏愛、呵護、陪伴與溫柔,讓他貪戀不已,卻又因為自身的不堪與自卑,連靠近都覺得是褻瀆的少年。

從白日裏課堂上的情緒崩潰,到被周錦溫柔註視時的慌亂閃躲,再到這一整天裏,周錦不離不棄、不迫不強、默默陪伴的點點滴滴,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腦海裏反覆回放,揮之不去。

周錦的溫柔,周錦的在意,周錦的耐心,周錦即便被他冷漠對待、被他刻意疏遠,卻依舊堅定地守在他身邊的樣子,像一根細密的線,時時刻刻都牽著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忽視,無法逃離,更無法克制心底那份,早已瘋長的愛意。

他越是貪戀周錦給的溫暖,越是清楚周錦的好,心底的自我否定、自我厭棄、愧疚、不安與恐懼,就越是濃烈,越是洶湧,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徹底淹沒。

這一整天裏,他無數次在心底告誡自己,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動心,不可以喜歡,不可以產生這樣違背常理、不該存在、見不得光的心思。

他和周錦,都是男生,是同班同學,是朝夕相處的室友,本該是清清白白的同窗關系,不該生出這樣逾矩的、禁忌的、不堪的情愫。

更何況,周錦那樣耀眼,那樣優秀,家境優渥,性格溫柔,長相出眾,是站在光裏、被所有人喜歡的少年,幹凈明亮,坦蕩耀眼。

而他呢?

他出身破碎的家庭,有酗酒賭博、對他動輒打罵的父親,有早逝的、留給他唯一念想的母親,他活在黑暗裏,滿身傷痕,自卑敏感,沈默寡言,連自己都嫌棄自己的出身、自己的性格、自己滿身的不堪,又怎麽配得上周錦的溫柔,怎麽配偷偷喜歡這樣幹凈耀眼的少年。

他甚至覺得,自己對周錦產生這樣的心思,本身就是一種齷齪、一種褻瀆,是不正常的,是不堪的,是絕對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

白日裏,在人前,在周錦面前,他還能強裝冷漠,強裝疏離,強裝毫不在意,把所有的心動、所有的掙紮、所有的委屈與自我厭棄,全都死死壓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不露出半分端倪。

可到了深夜,到了這片無人看見、無人知曉的黑暗裏,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克制,全都徹底崩塌了。

壓抑了整整一天、甚至整整幾個月的情緒,在這個盛夏的深夜裏,終於再也壓制不住,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了上來,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讓他再也撐不住。

委屈,酸澀,自卑,不安,恐懼,自我否定,還有那份藏不住、控不了、不敢言說的洶湧愛意,交織在一起,密密麻麻地裹住了他的心臟,疼得他眼眶瞬間發熱,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用盡全身的力氣,才硬生生憋住了差點溢出來的哽咽聲,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響。

他怕。

怕吵醒身旁的周錦。

怕自己這些不堪的、見不得光的心事,這些齷齪的、禁忌的喜歡,被周錦聽見,被周錦發現。

怕周錦知道他的心思之後,會覺得他惡心,覺得他齷齪,覺得他不正常,會從此收回所有的溫柔與偏愛,會遠離他,會嫌棄他,會再也不理他。

那是他拼盡全力守護的唯一一束光,是他絕對承受不了的失去。

虞淮緩緩地、極其小心翼翼地,蜷縮起了身體。

他把自己緊緊地裹在薄薄的夏被裏,縮成小小的一團,後背微微弓著,把所有的脆弱、狼狽、淚水與不堪,全都藏在被窩的掩護之下,藏在這片無人看見的黑暗裏。

他依舊死死地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滾燙的淚水,還是控制不住地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留下一片淺淺的濕痕,混著盛夏夜裏微微的潮熱,燙得他心臟發疼。

他以為身旁的周錦,早已陷入熟睡,睡得很沈,根本不會聽見他的動靜。

以為這片黑暗裏,只有他一個人,以為自己的聲音足夠小,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小到不會被任何人察覺。

所以,那些在心底反覆盤旋了無數次、不敢對任何人言說的話,那些自我否定、那些委屈無助、那些痛苦掙紮,終於不受控制地,從他的喉嚨裏,小聲地、細碎地、帶著濃濃的哭腔與哽咽,碎碎地念了出來。

聲音輕得像盛夏夜裏的一陣風,小得幾乎要消散在空氣裏,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濃濃的委屈與自我厭棄,幾乎要溢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的酸澀。

“我覺得自己好不正常……”

“居然喜歡上了自己的男性同學……”

“我該怎麽辦……”

“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堪……”

幾句話說完,虞淮死死地閉上了眼睛,咬著下唇,再也忍不住,細碎的、壓抑的、無聲的哭聲,從被窩裏傳出來,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滿是絕望、無助與自我厭棄。

他把自己藏了整整一個盛夏、不敢言說、不敢觸碰的秘密,把所有的掙紮與痛苦,全都在這個以為無人知曉的深夜裏,說了出來。

他以為,這些話,只會消散在盛夏的晚風裏,永遠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可他不知道。

從他躺下、開始失眠、身體緊繃、呼吸變得紊亂的那一刻起,身旁的周錦,就根本沒有睡著。

周錦一直都醒著。

一直都在黑暗裏,安靜地、小心翼翼地、不動聲色地關註著他的一舉一動,感受著他所有的情緒變化,心疼著他所有的隱忍與掙紮。

周錦其實很早就躺下了,卻絲毫沒有睡意。

白日裏虞淮的情緒崩潰、隱忍掙紮、冷漠閃躲、還有眼底藏不住的落寞與痛苦,全都一遍一遍地在他的腦海裏回放,讓他心疼不已,根本無法入眠。

他太了解虞淮了。

了解這個少年敏感又脆弱,缺愛又自卑,習慣了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底,習慣了獨自硬撐,習慣了在深夜裏,獨自消化所有的痛苦與掙紮,從來不肯向任何人展露脆弱。

他知道,虞淮今晚,一定睡不著。

所以他一直都醒著,平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裝作熟睡的樣子,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響,不敢驚擾到本就極度敏感不安的虞淮。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身旁人輕微卻緊繃的呼吸聲,感受著他身體細微的僵硬與顫抖,在黑暗裏,無聲地心疼著,卻又不敢貿然靠近,不敢貿然打擾,只能這樣靜靜地陪著他,守著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虞淮從一開始的緊繃,到後來的蜷縮,到身體抑制不住的輕微顫抖,到後來,壓抑的、細碎的哽咽聲。

周錦的心臟,在那一刻,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尖銳細密的疼,瞬間蔓延至全身,心疼得快要窒息。

可他依舊不敢動,不敢出聲,怕自己的動作,會讓虞淮更加不安,會讓他徹底收起所有的脆弱,重新裹上堅硬的外殼,再也不肯展露半分。

直到虞淮那一句句、帶著哭腔、細碎又無助的自言自語,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鉆進了他的耳朵裏。

“我覺得自己好不正常,居然喜歡上了自己的男性同學……”

“我該怎麽辦……”

“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堪……”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滾燙的石子,狠狠砸在周錦的心上,讓他原本平緩的呼吸,猛地一滯,身體瞬間僵住。

他從來沒有想過,虞淮日覆一日的掙紮,深夜裏的崩潰與自我否定,根源竟然是這個。

竟然是,喜歡上了他。

竟然是,和他一樣,藏著一份小心翼翼、不敢言說、卻又洶湧無比的雙向心意。

原來,不是他一個人的單向奔赴,不是他一個人的暗自傾心。

原來,他放在心尖上、拼盡全力呵護、偷偷喜歡了整整一個盛夏的少年,竟然也在偷偷地喜歡著他。

這個認知,如同盛夏夜裏的一道驚雷,在周錦的腦海裏轟然炸開,讓他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心臟瘋狂地、劇烈地跳動起來,聲如擂鼓,連帶著胸腔,都在微微發顫。

鋪天蓋地的狂喜與心疼,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狂喜的是,他藏了許久的心意,終於有了最圓滿的回應,他喜歡的人,恰好也喜歡他。

心疼的是,這樣一份純粹又真摯的喜歡,卻讓虞淮陷入了如此深的自我否定、自我厭棄、痛苦與掙紮裏。讓這個本就受盡了世間苦楚、本就自卑敏感的少年,覺得自己不正常,覺得自己不堪,在盛夏的深夜裏,獨自蜷縮著,偷偷哭泣,獨自承受著所有的煎熬與不安。

周錦的心臟,疼得密密麻麻,幾乎要碎掉。

他怎麽會不堪。

怎麽會惡心。

怎麽會不正常。

他是周錦放在心尖上,拼盡全力想要守護、想要呵護、喜歡了整整一個盛夏的人。他幹凈,純粹,溫柔,敏感,明明受盡了苦難,卻依舊保留著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是這世間最珍貴、最值得被愛的人。

周錦再也無法裝作熟睡,再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喜歡的少年,在黑暗裏獨自痛苦、自我否定。

他緩緩地、動作極輕、極溫柔地,從自己的床上坐了起來,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響,生怕嚇到此刻脆弱到極致的虞淮。

黑暗裏,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卻堅定的輪廓,他的眼底沒有半分嫌棄,沒有半分異樣,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心疼、溫柔,還有滿滿的、堅定不移的愛意與篤定。

他微微俯身,朝著虞淮的方向,靠近了一點點。

聲音放得極低、極柔、極清晰,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遲疑,帶著滿滿的篤定、珍視、與壓抑了許久許久、洶湧無比的愛意,在這片寂靜的盛夏深夜裏,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虞淮的耳朵裏。

“淮淮。”

這是周錦第一次,這樣親昵地喚他,沒有連名帶姓,沒有生疏的稱呼,而是用只有自己在心底默念過無數次的、專屬的、溫柔的名字,輕聲喚他。

聲音溫柔得像盛夏的晚風,清晰得不容錯辨,在寂靜的寢室裏,輕輕回蕩。

原本蜷縮在被窩裏、壓抑著哭聲、沈浸在痛苦與自我否定裏的虞淮,在聽到這道聲音的那一刻,整個人瞬間僵住,如同被一道驚雷狠狠劈中。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徹底凝固。

所有的哭聲,所有的哽咽,所有的碎碎念,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他甚至忘記了呼吸,忘記了眨眼,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蜷縮在被窩裏,一動不能動,連顫抖都瞬間停住。

耳朵裏嗡嗡作響,一片轟鳴,他甚至以為,自己是太過於思念、太過於煎熬,出現了幻聽。

直到,那道溫柔又清晰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滿滿的篤定與愛意,一字一句,敲在他的心上,擊碎了他所有的偽裝與不安。

“我也喜歡你。”

“從很久之前,就開始了。”

轟 ——

虞淮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空白。

一片轟鳴,所有的思緒、情緒、理智,全都瞬間消失不見,只剩下周錦的這兩句話,在腦海裏反覆回蕩,一遍又一遍。

他被聽見了。

他那些不堪的、見不得光的、不敢言說的秘密,那些自我厭棄的話,全都被周錦聽見了。

而周錦沒有嫌棄他,沒有遠離他,沒有覺得他惡心。

反而告訴他,我也喜歡你,從很久之前就開始了。

虞淮僵在被窩裏,足足楞了十幾秒,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覺,無法思考,無法動彈,連呼吸都忘記了。

下一秒,巨大的、難以置信的慌亂、無措、震驚、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狂喜,瞬間席卷了他全身。

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地顫抖起來,比剛才更加厲害。滾燙的淚水再一次洶湧而出,這一次,不再是痛苦與自我否定的淚水,而是混雜著震驚、慌亂、無措、委屈、還有不敢置信的、酸澀又甜蜜的淚水。

他死死地咬著下唇,渾身僵硬,蜷縮在被窩裏,不敢探出頭,不敢動,不敢轉身,不敢去看周錦的臉。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劇烈地跳動著,聲如擂鼓,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耳膜裏全都是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咚,急促又響亮,在寂靜的寢室裏,清晰可聞。

而他也能清晰地聽到,身旁不遠處,另一道同樣急促、同樣劇烈、同樣聲如擂鼓的心跳聲。

兩道心跳聲,在盛夏的深夜裏,交織在一起,共振著,清晰無比,藏在心底許久、不敢言說的愛意,終於在這個夜晚,徹底坦誠,毫無保留。

原來,從始至終,都不是他一個人的單向暗戀。

原來,他偷偷喜歡的人,也在偷偷地喜歡著他。

原來,他那些不敢言說的心事,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隱忍克制的目光,全都有了回應。

黑暗裏,周錦看著被窩裏微微顫抖、僵硬無助的身影,眼底的心疼與溫柔,濃得快要溢出來。他沒有貿然靠近,沒有給虞淮任何壓迫感,只是用溫和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耐心地、溫柔地安撫著他,撫平他所有的不安與自我否定。

“別怕,淮淮,別怕。”

“我沒有嫌棄你,沒有覺得你惡心,更沒有覺得你不正常。”

“相反,我很開心,開心到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我喜歡你,很久了,從第一次註意到你,從第一次看到你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的樣子,就開始喜歡了。”

“是我一直不敢說,一直怕嚇到你,怕你抗拒,怕你遠離,怕給你造成困擾。所以,從來都不是你的錯,一點都不是。”

“你很好,非常好,是這世間最好的人,是我唯一喜歡的人。”

溫柔的話語,像盛夏夜裏的一股清泉,一字一句落在虞淮的心上,一點點撫平了他所有的不安、慌亂、自卑與自我否定。

虞淮蜷縮在被窩裏,聽著周錦溫柔又篤定的聲音,淚水流得更兇,身體的顫抖,卻漸漸平覆了些許。心底那些積壓了許久的、沈甸甸的自我厭棄與不安,在這一刻,竟然一點點消散了。

原來,他不是不正常。

原來,他不是不堪的。

原來,他的喜歡,不是見不得光的。

原來,他也可以被人堅定地、明目張膽地喜歡著。

黑暗中,周錦看著依舊蜷縮在被窩裏、不肯探出頭的虞淮,動作依舊放得極輕、極柔,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朝著他伸出了手。沒有絲毫冒犯,沒有絲毫逼迫,只有滿滿的溫柔與珍視。

他的手穿過窄窄的過道,在盛夏的月光裏,準確地、輕輕地,握住了虞淮藏在被窩外面、微微顫抖的手。

指尖相觸的那一刻,虞淮的身體又是猛地一僵。

周錦的掌心滾燙、溫暖、幹燥,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輕輕包裹住他微涼的、顫抖的手。盛夏的暖意順著指尖瞬間蔓延開來,一路竄至四肢百骸,竄至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燙得他心臟狠狠一顫。

周錦沒有用力緊握,沒有半分強迫,只是輕輕地、溫柔地包裹著他的手,給足了他安全感,給足了他退縮的餘地,只是用這樣溫柔的方式,告訴他,我在這裏,我陪著你,我喜歡你,我不會走。

虞淮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躲開,可這一次,他沒有用力掙脫,沒有徹底抗拒。只是僵在原地,任由周錦輕輕握著他的手,感受著他掌心滾燙的溫度,感受著他同樣急促的心跳,感受著那份實實在在的、溫柔的愛意。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氣,和周錦身上獨有的、清冽幹凈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成了讓他安心的、專屬的味道。盛夏的月光透過窗戶,溫柔地灑進來,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在黑暗裏,投下淡淡的、溫柔的光影。

周錦輕輕握著他的手,微微俯身,動作放得極輕、極柔、極慢,帶著十足十的虔誠與珍視,像是在觸碰一件世間獨一無二的珍寶。

他緩緩低下頭,在虞淮藏在被窩裏、露出的光潔額頭上,輕輕落下了一個吻。

很輕,很柔,很溫柔,帶著虔誠的愛意,帶著滿滿的珍視,沒有半分逾矩,沒有半分冒犯,只是一個純粹的、溫柔的、珍視的額頭吻。

唇瓣輕輕觸碰肌膚的那一刻,虞淮的身體徹底僵住,連呼吸都停了。

額頭上傳來的、溫柔的、溫熱的觸感,清晰無比,帶著周錦獨有的溫度,帶著他滿滿的愛意與珍視,狠狠撞進他的心底。所有的慌亂,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卑,所有的掙紮,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

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甜蜜的悸動,和失控到極致的心跳。

黑暗裏,周錦松開他的額頭,依舊輕輕握著他的手,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滿滿的篤定與認真,在他耳邊,輕聲開口,一字一句,清晰又堅定,在這個盛夏的夜裏,許下最鄭重的告白。

“淮淮,我們在一起吧。”

“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想光明正大地陪著你,照顧你,喜歡你。”

“想讓你再也不用獨自難過,不用自我否定,不用偷偷哭。”

“往後所有的盛夏,所有的春夏秋冬,我都陪著你,好不好?”

這是正式的、鄭重的、堅定的告白,在這片盛夏的月光裏,在兩人雙向坦誠心意的此刻,鄭重地說給了他聽。

虞淮蜷縮在被窩裏,睜著眼睛,淚水還在順著眼角滑落,大腦一片空白,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通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在盛夏的夜裏,燙得驚人。

他的心跳徹底失控,快得幾乎要跳出胸腔,耳膜裏全都是咚咚的心跳聲,滿心都是鋪天蓋地的慌亂、無措,還有濃得化不開的、前所未有的甜蜜。

他活了十七年,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慌亂又甜蜜,不安又心安。

他等這句話,等這份心意,等了太久太久。在無數個深夜裏,在無數次掙紮裏,在無數次自我否定裏,他連想都不敢想,自己竟然真的能等到這句話,能等到周錦的喜歡,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周錦握著他的手,沒有催促,沒有逼迫,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他的回應,掌心的溫度,一直穩穩地包裹著他,給足了他安全感,給足了他時間。

空氣安靜了幾秒。

虞淮蜷縮在被窩裏,身體輕輕顫抖著,過了許久許久,才用帶著濃重鼻音、哭過後沙啞又輕微、卻無比清晰的聲音, tiny 地、輕輕地點了點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哽咽著,輕輕 “嗯” 了一聲。

一個字,輕得像盛夏的晚風,卻帶著他全部的心意,全部的歡喜,全部的勇氣。

好。

我願意。

我也喜歡你,很久很久了。

得到回應的那一刻,周錦的心臟狠狠一顫,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的溫柔,瞬間淹沒了他。他收緊手臂,依舊輕輕地、溫柔地握著虞淮的手,沒有用力擁抱,沒有過多的動作,只是用這樣溫柔的方式,珍惜地、小心翼翼地,握著他的手,像是握住了自己畢生的珍寶。

寢室裏依舊一片漆黑,盛夏的月光溫柔地灑進來,梔子花的香氣縈繞在鼻尖,夏蟬低鳴,晚風輕揚。

兩道急促的心跳聲,依舊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深夜裏,輕輕共振。

藏在心底許久、不敢言說、見不得光的愛意,終於在這個盛夏的夜晚,在溫柔的月光下,徹底坦誠,塵埃落定。

他們正式確定了戀愛關系。

虞淮蜷縮在被窩裏,臉頰通紅,心跳徹底失控,滿心都是慌亂到極致、卻又甜蜜到極致的情緒,像泡在溫熱的蜜糖裏,連呼吸都帶著甜甜的、屬於梔子花與盛夏的味道。

他曾經以為,自己一輩子都只能在黑暗裏,偷偷看著光,不敢靠近,不敢觸碰。

卻沒想到,在這個盛夏的深夜,這束照亮他人生的光,竟然主動走向了他,握住了他的手,告訴他,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原來,他也值得被愛。

原來,他的喜歡,從來都不是不堪的。

周錦輕輕握著他微涼的手,在黑暗裏,眼底滿是溫柔與珍視,嘴角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溫柔的笑意。

他終於,握住了他的少年。

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陪著他,照顧他,喜歡他。

終於,可以把他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再也不讓他獨自難過,獨自掙紮,獨自在深夜裏偷偷哭泣。

盛夏的月光溫柔,夏夜綿長,梔子花香縈繞,心跳聲共振。

所有的暗戀有了回響,所有的心事有了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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