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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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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六月的盛夏,像是被倒扣在一只灼熱的琉璃盞裏,連風都帶著燙人的溫度,卷著漫無邊際的燥熱,鋪天蓋地地籠罩著整座松江二中。午後的日頭爬到了天空最正中的位置,毒辣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把操場、教學樓、林蔭道都曬得泛著白光,連地面的石板都透著灼人的熱度。

蟬鳴是這片盛夏裏唯一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一聲接著一聲,聒噪、綿長、鋪天蓋地,從校園深處的梧桐樹上漫過來,鉆進每一扇窗戶,把本該靜謐的午後,襯得越發空曠,也越發寂寥。像是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淺眠,只剩下無盡的燥熱、蟬鳴,和無處安放的、沈甸甸的情緒。

午休的預備鈴聲已經過去快二十分鐘,校園裏的人聲漸漸消散,大部分走讀生回了家,住校生要麽留在教室趴在桌上午休刷題,要麽結伴去了圖書館、陰涼的樹蔭下打發時間,男生寢室樓裏安安靜靜,連平日裏慣有的腳步聲、說話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長長的走廊空蕩蕩的,聲控燈一盞都沒有亮起,只有樓道盡頭的窗戶透進成片的陽光,在地面上投下筆直明亮的光斑,連空氣中浮動的細小微塵,都在光線裏慢悠悠地飄著,清晰可見。

整棟樓都安安靜靜的,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而 307 寢室,作為整層樓為數不多的二人寢,此刻更是靜得沒有一絲聲響,完完全全,只剩下虞淮一個人。

這間寢室是周錦和虞淮一起申請的。周錦家境優渥,性格不喜喧鬧,加上平日裏要幫虞淮補習、照顧他的起居,不想被旁人打擾,也不想讓虞淮在多人寢室裏感到局促、被旁人議論,便托家裏和學校溝通,換成了只有他和虞淮兩個人的二人寢。

原本,這間寢室是虞淮在這座偌大的城市裏,唯一能稱得上安穩、溫暖、有歸屬感的地方。

這裏沒有父親的酒氣和咒罵,沒有旁人異樣的眼光和竊竊私語,沒有無處不在的壓抑和窘迫。這裏有幹凈整潔的床鋪,有充足的陽光,有永遠為他留著的溫水和熱牛奶,有周錦安安靜靜的陪伴。這是虞淮長到十七歲,第一個屬於他的、不用擔驚受怕、不用看人臉色、不用蜷縮著隱忍的小天地。

以往每一個午後,周錦都會在這裏陪著他。要麽坐在對面的書桌前安安靜靜地刷題,時不時擡眼叮囑他趴一會兒休息;要麽就坐在他身邊,拿著筆耐心地給他講錯題,聲音溫和低沈,像午後的陽光一樣,能撫平他所有的不安。

兩個人待在一間小小的寢室裏,就算不說話,各做各的事,虞淮也覺得心裏安穩、踏實,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可今天,這間承載了他所有為數不多的溫暖的二人寢,卻空得讓他心慌,空得讓所有無處躲藏的情緒,都肆無忌憚地翻湧上來,將他徹底淹沒。

周錦不在。

中午放學的時候,周錦就和他說,家裏司機來送東西,順便帶他出去吃頓飯,順便拿一份家裏整理好的競賽資料,下午上課之前一定會回來。虞淮當時只是低著頭,輕輕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麽,看著周錦背著書包離開的背影,心裏空落落的,卻也沒太在意。

他以為自己可以安安靜靜地待在寢室裏,看看書,趴一會兒休息,像往常一樣,等周錦回來。

可他沒想到,當寢室的門被關上,當整個空間裏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當這片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溫暖空間,徹底褪去了所有煙火氣,變得空曠安靜的時候,他心底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緒,竟然會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虞淮坐在自己靠窗的書桌前,沒有開燈,沒有拉開椅子坐得放松,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僵硬,和強撐出來的冷漠。

午後的陽光格外慷慨,透過寢室幹凈透亮的玻璃窗,毫無保留、鋪天蓋地地傾瀉進來,在光潔的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暖金色的、明亮的光。光線漫過書桌的邊緣,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帶著盛夏獨有的灼熱溫度,暖得有些發燙,甚至有些刺眼。

若是放在往常,這樣充足、溫暖的陽光,會讓他下意識地放松,會讓他緊繃了許久的神經,一點點軟下來。他喜歡陽光,因為他的人生裏,大多時候都是黑暗和陰冷,陽光對他而言,是稀缺的、珍貴的、能帶來安全感的東西。

可今天,這鋪天蓋地的明亮,卻像是把他整個人,硬生生按在了最刺眼的聚光燈下。

無處遁形。

他所有刻意隱藏的傷疤,所有拼命壓抑的過往,所有不敢言說的心事,所有深埋在心底的自卑、狼狽、不堪,都被這明亮的陽光,照得一清二楚,一絲一毫都藏不住。像是有人硬生生剝開了他裹了十七年的、堅硬冰冷的外殼,把他最脆弱、最陰暗、最滿目瘡痍的內心,赤裸裸地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點點收緊,悶得他喘不過氣,鼻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又一陣濃烈的酸澀,連呼吸都變得微微發顫。

他沒有看書,沒有寫作業,桌上的習題冊、課本都安安靜靜地攤開著,他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的目光直直地、一動不動地望向窗外,眼神空洞,沒有焦點,整個人像是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坐在這片陽光裏。

這間二人寢的窗戶,朝向極好,正對著校園西側的小花園,花園裏種著整整一大片梔子花。

此刻,正是六月盛夏,梔子花開得最盛、最轟轟烈烈的時候。

滿目的潔白,撞進眼底,鋪天蓋地,望不到盡頭。層層疊疊的花瓣,飽滿溫潤,在毒辣的陽光下,非但沒有被曬得蔫軟,反而泛著柔和幹凈的光澤,白得耀眼,白得純粹,白得一塵不染。風從花園裏吹過來,帶著盛夏的草木氣息,花枝輕輕晃動,成片的白色花瓣跟著搖曳,像一片翻湧的白色花海,幹凈,美好,溫柔,坦蕩,在陽光下開得毫無保留,肆無忌憚地釋放著自己的芬芳。

濃郁卻不膩人的清冽香氣,順著半開的窗戶,源源不斷地飄進寢室裏,一絲一縷,纏纏繞繞,鉆進鼻腔裏,滲進呼吸裏,落在心尖上,揮之不去。

是梔子花的香氣。

是刻在他骨血裏的、一輩子都忘不掉的香氣。

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的念想。

也是周錦,帶給他的,唯一的溫暖。

看著窗外那片盛放得無邊無際的梔子花,虞淮原本就淡漠無波的眼神,一點點暗了下去,一點點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陰霾、落寞、和蝕骨的自卑。原本就沒有血色的臉頰,越發蒼白,唇瓣緊緊地抿著,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直線,下頜線繃得死緊,連帶著整個下頜,都透著一股用力到極致的僵硬。

那片梔子花,太幹凈了。

太潔白了。

太美好了。

就像周錦。

那個永遠站在光裏的少年。

那個生來就被愛意包裹、一生順遂、毫無陰霾的少年。

那個成績耀眼、長相出眾、性格溫柔坦蕩、被所有人喜歡和偏愛的少年。

周錦就像這陽光下盛放的梔子花,純白,芬芳,幹凈,坦蕩,被陽光滋養,被清風環繞,生來就屬於光明,生來就擁有世間所有的美好。他的人生是一條筆直平坦的康莊大道,沒有泥濘,沒有黑暗,沒有傷痕,沒有不堪,只有光明,只有溫暖,只有數不清的鮮花和掌聲。

而他虞淮呢?

他是這梔子花樹下,最陰暗、最潮濕、最不見天日的泥土。

是藏在潔白花瓣底下,無人看見的泥濘和汙穢。

是一輩子都活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裏,滿身傷痕,滿目瘡痍,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

他和周錦,一個在雲巔,一個在泥底,一個光風霽月,一個滿身泥濘,從始至終,都是雲泥之別,隔著永遠都無法跨越的天塹。

鼻尖的酸澀感,越來越重,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往眼眶上湧。

溫熱的、不受控制的液體,瞬間就充盈了整個眼眶。

虞淮的視線,在這一刻,徹底模糊了。

窗外的白色花海,陽光下的光斑,寢室裏熟悉的陳設,全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慌了。

不是因為情緒崩潰,而是因為,他害怕。

害怕眼淚落下來。

害怕自己的脆弱,暴露在這片陽光裏,暴露在這個無人的寢室裏。

哪怕這裏現在一個人都沒有,哪怕這裏只有他自己,他也不想,更不敢,讓自己的脆弱流露出來。

絕對不能哭。

絕對不能掉眼淚。

這個念頭,像一道指令,瞬間在他的腦海裏炸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眨了眨眼睛,快速地、微微地擡起頭,下巴輕輕揚起,視線死死地盯著頭頂白色的天花板,眼尾微微泛紅,整個人都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他在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強迫自己,把眼眶裏打轉的淚水,硬生生憋回去,逼回去,咽回去。

不能哭。

不能示弱。

不能暴露脆弱。

這是他十七年的人生裏,用無數次打罵、無數次傷害、無數次絕望,換來的、刻進骨子裏的生存法則。

從小,在那個破碎不堪、地獄一樣的家裏,他就知道,哭是最沒用、最愚蠢的事情。

在父親喝得酩酊大醉、紅著眼睛對他和母親拳打腳踢的時候,他不能哭。哭只會換來父親更兇狠的毆打、更惡毒的咒罵,只會讓父親覺得他好欺負,只會讓母親更心疼、更絕望。他只能縮在角落裏,死死咬著牙,捂著嘴,一聲不吭,把所有的害怕、疼痛、委屈,全都咽進肚子裏,硬撐著,裝作毫不在意,裝作無堅不摧。

在母親被無休止的打罵和絕望拖垮身體,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的時候,他不能哭。他要裝作堅強,裝作懂事,裝作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讓母親走得安心,走得不牽掛。他只能在母親睡著之後,躲在醫院的走廊裏,捂著嘴,無聲地流淚,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怕母親聽見,更怕被旁人看見。

在母親走後,在他被父親追打、無處可去,在學校裏被同學指指點點、在背後議論他的家庭、議論他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的時候,他不能哭。他只能冷著臉,裝作毫不在意,裝作根本沒聽見,裝作自己刀槍不入,不能讓任何人看到他的傷口,不能給任何人嘲笑他、攻擊他、踐踏他最後一點體面的機會。

他早就沒有哭的資格了。

早就沒有示弱的資格了。

他沒有可以依靠的人,沒有可以傾訴的人,沒有會心疼他、保護他的人。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式,就是裹上一層堅硬冰冷的外殼,裝作冷漠,裝作堅強,裝作無堅不摧,絕不露出半分脆弱,絕不讓任何人看到他的狼狽和不堪。

哪怕,此刻這裏空無一人。

哪怕,這裏是他最安心、最熟悉的二人寢。

他也不敢。

也不能。

他怕自己一旦松了這口氣,一旦讓眼淚落下來,這道撐了十七年的防線,就會徹底崩塌,再也拼不回去。他怕自己一旦沈溺在這份脆弱裏,就再也沒有力氣,繼續硬撐下去,繼續裝作冷漠,繼續遠遠地看著周錦,不敢靠近。

虞淮的頭依舊微微仰著,眼睛睜得很大,很大。

長長的、濃密的睫毛,像蝶翼一樣,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著,一下又一下,抖得人心尖發疼。

溫熱的淚水,已經完全充盈了他的眼眶,在眼窩裏打著轉,晃著,隨著他微微顫抖的眼睫,晃出一片晶瑩的水光。陽光落在他泛紅的眼尾,把眼底的水光映得亮晶晶的,明明是快要崩潰、快要撐不住的脆弱,卻被他用一身冰冷到極致的倔強,死死地包裹著、壓制著,不肯露出半分,不肯讓那滴眼淚,順著臉頰落下來。

他的指尖,死死地、用力地攥著書桌的邊緣。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泛出刺眼的、毫無血色的青白,一根根凸起,連帶著手臂,都在微微地、不易察覺地發抖。他的下頜線繃得死緊,牙齒死死地咬著後槽牙,嘴唇都被他咬得微微泛白,用身體上的疼痛,來壓制心底翻江倒海的委屈、酸澀、自卑和絕望。

整個寢室裏,依舊安安靜靜。

只有他自己輕微的、發顫的呼吸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蟬鳴,交織在一起。

那片梔子花的香氣,還在源源不斷地飄進來,纏繞著他,像一把最溫柔的刀,一點點、一點點地,剖開他刻意封閉、刻意壓抑了十幾年的內心,把那些他平日裏拼命忘記、拼命逃避、拼命不敢去想的破碎過往,赤裸裸地,攤開在他自己面前。

無處躲藏,無處遁形。

他想起了那個,早就爛到骨子裏、破碎不堪、根本不配稱之為 “家” 的地方。

那不是家,是牢籠,是地獄,是他一輩子都想逃離、卻永遠都甩不掉的烙印。

他從記事起,那個所謂的家,就沒有過一天安寧日子。父親的酗酒、賭博,像附骨之疽,一點點蠶食掉這個家僅有的溫情,蠶食掉母親的笑容,也蠶食掉他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

他見過太多太多不堪的、黑暗的、讓他一輩子都活在陰影裏的畫面。

見過父親輸光了身上所有的錢,被賭坊的人追著打,一身是傷地闖回家,紅著眼睛翻箱倒櫃,把家裏能賣的、能換錢的東西,全都砸了、賣了。母親陪嫁的首飾、家裏唯一的電視機、洗衣機,甚至是做飯用的鐵鍋,都被他拿去換了賭資。最後,這個瘋了的男人,把目光盯上了母親視若性命的、一院子的梔子花苗,要拿著斧頭砍了去賣錢。

是母親拼了命地擋在梔子花樹前,被父親一把推倒在地,額頭磕在墻角,流了滿臉的血,也死死地護著那些花,不肯讓開。

那些梔子花,是母親在暗無天日的生活裏,唯一守住的幹凈,唯一的念想,也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的溫暖。

他見過太多次,父親喝得酩酊大醉,渾身刺鼻的酒氣,深夜裏闖回家,不分青紅皂白地對母親打罵。母親的哭喊聲、求饒聲,父親的咒罵聲、摔東西的巨響,在狹小的房子裏回蕩,成了他童年裏,最揮之不去的噩夢。

那時候,他小小的一個,縮在房間的衣櫃裏,衣櫃門留一條縫,他看著母親被推倒在地,看著母親被打罵,渾身發抖,牙齒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卻不敢哭,不敢出聲,不敢沖出去。他太小了,太弱了,沖出去,只會一起被打,只會讓母親更放不下心,只會讓場面變得更糟。

他只能縮在黑暗的衣櫃裏,一遍遍地忍著,一遍遍地硬撐著,在無數個深夜裏,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祈禱自己快點長大,快點帶著母親離開這個地獄。

可他還沒長大,母親就先走了。

在一個六月,院子裏的梔子花開得滿院飄香的時候,母親永遠地離開了他。

被無休止的打罵、被還不清的賭債、被看不到盡頭的絕望,熬幹了最後一絲生氣,永遠地丟下他一個人,留在了這個地獄裏。

母親走後,這個家,就徹底沒有了半分人氣。

父親變得更加暴戾,更加肆無忌憚,沒有了母親的阻攔,他所有的怨氣、所有的不如意,全都撒在了虞淮身上。

打罵成了家常便飯。不給飯吃是常事,輸了錢就把他關在門外一夜,讓他在寒冬臘月裏,在樓道裏凍一整晚;心情不好,就隨手拿起身邊的東西往他身上砸,他身上的淤青,舊傷疊著新傷,從來沒有消過。冬天穿著厚衣服還能遮住,夏天就算再熱,他也只能穿著長袖校服,小心翼翼地遮住所有的傷痕,生怕被別人看到,引來更多的議論和嘲諷。

為了活下去,他打過零工,撿過廢品,吃過別人剩下的東西,在橋洞下睡過,在暴雨天裏躲在學校的角落瑟瑟發抖。他像一株長在懸崖石縫裏的野草,沒有根,沒有依靠,沒有溫暖,沒有光,只能憑著一股 “活下去” 的執念,硬生生地扛著,熬著,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

他沒有無憂無慮的童年,沒有和睦溫暖的家庭,沒有可以依靠的父母,沒有值得驕傲的過往,沒有被人好好愛過、好好護過的經歷。

他有的,只是一身洗不掉的傷痕,一段不堪回首、連提都覺得惡心的黑暗過往,一個永遠甩不掉的、爛泥扶不上墻的父親,和一個刻在骨血裏、永遠都抹不掉的、卑賤的出身。

這是他這輩子,最深的自卑,最大的汙點,最不敢觸碰的傷疤。

無論他怎麽努力,怎麽裝作冷漠堅強,怎麽拼命想和那段過去劃清界限,他都永遠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 他是從那樣一個泥濘不堪、骯臟破碎的地獄裏,爬出來的人。

他永遠都是那個,沒人要、沒人疼、沒人護、滿身泥濘、不配擁有任何美好的野孩子。

想到這裏,虞淮眼眶裏的淚水,越積越多,眼窩已經再也裝不下,順著微微上揚的眼角,一點點溢到了眼尾,眼看就要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得更厲害了,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壓抑的哽咽聲,被他死死地堵在喉嚨裏,發出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憑什麽。

憑什麽。

憑什麽有的人,生來就擁有一切。生來就有和睦的家庭,有愛他的父母,有花不完的底氣,有光明坦蕩的人生,在滿滿的愛意裏長大,一生順遂,無憂無慮。

而他,生來就該活在地獄裏。生來就該承受所有的苦難、黑暗、打罵、絕望,生來就該滿身泥濘,滿目瘡痍,連一點點溫暖,一點點美好,都不配擁有。

他從來沒有做錯什麽。

他沒有學壞,沒有作惡,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他只是想好好活著,只是想有一個安穩的地方,只是想被人好好對待一次,只是想守住母親留給他的最後一點念想。

為什麽,就這麽難。

而比這段黑暗、不堪的過往,更讓他煎熬、更讓他自我厭棄、更讓他覺得這份心意 “不該有” 的,是他藏在心底,對周錦那份,不敢言說、不能言說、一輩子都不能說出口的喜歡。

這份喜歡,是他十七年的人生裏,唯一一次,不受控制、不顧一切的心動。

是他這輩子,最篤定、最堅定、從來沒有過半分動搖的執念。

他喜歡周錦。

喜歡那個在他最狼狽、最絕望、被父親追打得無處可去的時候,不顧旁人的眼光,向他伸出手,把他護在身後的少年。

喜歡那個不管別人怎麽議論他、怎麽看低他、怎麽在背後說他的閑話,都始終堅定地站在他身邊,信他,護他,幫他,從來沒有過半分嫌棄的少年。

喜歡那個幹凈、耀眼、溫柔、坦蕩、像陽光一樣,像梔子花一樣,照亮了他整個黑暗人生的少年。

這份喜歡,在他心底藏了太久太久,日日夜夜,反覆煎熬,越來越濃烈,越來越深刻,越來越堅定。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動心了。清醒地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對第二個人,生出這樣的心意。

可這份喜歡,從一開始,就帶著 “不該有” 的原罪。

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只能爛在心底,永遠不能說出口。

首先,他和周錦,都是男生。

在這個保守的、對異類充滿偏見和敵意的環境裏,在這個連異性早戀都要被嚴厲批評、被視為洪水猛獸的校園裏,兩個男生之間的喜歡,是禁忌,是異類,是離經叛道,是不被世俗接受、不被所有人認可的存在。

一旦說出口,一旦被人發現,等待著他們的,只會是鋪天蓋地的非議、嘲諷、辱罵,是 “變態”“不正常”“異類” 的標簽,是所有人的指指點點,是徹底毀了的人生。

他自己爛命一條,就算被所有人唾棄,被所有人嘲諷,他都無所謂。他早就習慣了黑暗,習慣了惡意,習慣了一個人承受所有。

可周錦不行。

周錦那樣耀眼、那樣優秀、那樣被所有人期待、被所有人偏愛的少年。

他本該擁有最光明、最坦蕩、最完美的未來,本該和一個同樣優秀、同樣幹凈、同樣符合世俗期待的人在一起,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順順利利地走完一生。

他不該和虞淮這樣,滿身泥濘、出身不堪、連自己的人生都一團糟的人,糾纏在一起。

不該被虞淮拖累,不該被虞淮拖入流言蜚語的深淵,不該因為虞淮,被人指指點點,被人貼上異樣的標簽,毀了本該完美無缺、光明坦蕩的一生。

更何況,虞淮打心底裏清楚,他配不上周錦。

從始至終,都配不上。

周錦是陽光,是梔子花,是幹凈坦蕩的美好,是雲巔之上的星光。

而他是陰影,是泥濘,是見不得光的不堪,是泥底之下的塵埃。

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雲泥之別,天塹相隔,永遠都不可能有交集,更不可能有未來。

他這份喜歡,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是奢望,是僭越,是貪心,是根本就不該有的心思。

是他明明身處泥濘,卻偏偏妄想觸碰陽光;明明自己一無所有,滿身汙穢,卻偏偏妄想擁有世間最美好、最幹凈的少年。

是他卑劣,是他不堪,是他貪心不足。

如今,這份不該有的心意,成了鎖住他的枷鎖,日日夜夜,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讓他為了一點點溫柔就心動不已,讓他看著周錦就滿心歡喜,更讓他陷入無盡的自卑、自我厭棄、自我否定裏,覺得自己骯臟、卑劣、不堪入目。

他不敢說。

不能說。

不敢讓周錦知道。怕周錦知道他這份齷齪、不堪、不該有的心思之後,會覺得他惡心,覺得他虛偽,會遠離他,會收回所有的溫柔、偏愛、陪伴,會從此再也不理他,會把他一個人,重新丟回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他已經失去了母親,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周錦是他人生裏,唯一的光,唯一的溫暖,唯一的救贖。他就算只能以朋友的身份,遠遠地待在周錦身邊,看著他發光發熱,也絕對不能,因為自己的貪心,徹底失去這束光。

也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怕引來鋪天蓋地的非議和嘲諷,怕自己最後一點體面,被撕得粉碎,怕自己連待在周錦身邊的資格,都徹底失去。

他只能把這份喜歡,這份心動,這份自卑,這份煎熬,這份求而不得的苦澀,全都死死地、死死地藏在心底,藏在他冷硬冷漠的外表之下。

一個人,承受所有。

一個人,爛在心底。

只能遠遠地看著周錦,看著他站在光裏,看著他擁有所有美好,不敢靠近,不敢打擾,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哪怕這份隱忍,這份壓抑,已經快要把他逼到崩潰,快要把他整個人都撕裂。

終於,一滴憋了太久、壓抑了太久的眼淚,還是沒能完全控制住。

順著他緊閉的眼角,緩緩溢了出來,順著他蒼白、瘦削的臉頰,慢慢地、無聲地滑落下來,在肌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溫熱的濕痕。

眼淚落下的那一瞬間,虞淮像是被燙到一樣,渾身猛地一僵。

幾乎是條件反射,他瞬間睜開了眼睛,猛地低下頭,以最快的速度,擡起自己的手背,狠狠的、用力的、快速地,擦掉了臉頰上的那滴眼淚。

動作又急,又狠,又慌亂。

像是在擦掉什麽見不得人的、骯臟不堪的東西。

像是在懲罰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不受控制的軟弱。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胸口輕輕起伏著,眼底依舊泛著濃重的、散不去的紅,眼眶裏還盈著沒憋回去的水光,可他的眼神,卻在一瞬間,重新變得冰冷、淡漠、倔強、疏離。

又變回了平日裏,那個冷漠寡言、無堅不摧、渾身帶刺的虞淮。

不能哭。

絕對不能再哭了。

絕對不能再露出半分脆弱。

這裏是寢室,是他和周錦的二人寢。周錦隨時都可能回來。

就算周錦不回來,也不能哭。不能讓自己記住這份軟弱,不能讓自己的防線,徹底崩塌。

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地、慢慢地吐出來,一遍又一遍,動作很慢,很克制,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強迫自己平覆翻湧到極致的情緒,強迫自己把眼眶裏剩餘的水光,一點點憋回去,逼回去。

強迫自己,把所有的脆弱、委屈、酸澀、思念、自卑、愛意,全都重新裹起來,藏進心底最深處、最黑暗、最無人看見的角落。

重新穿上那層,堅硬冰冷的外殼。

重新變回那個,冷漠、寡言、無堅不摧、不會哭、不會痛、不會示弱的虞淮。

他緩緩低下頭,不再看窗外那片盛放的、潔白的梔子花。

不再看那片,讓他心神激蕩,讓他思念母親,讓他想起周錦,更讓他自慚形穢的潔白。

陽光依舊鋪天蓋地地灑在他身上,暖得發燙,亮得刺眼。

可虞淮卻覺得,從心底最深處,往外冒著刺骨的、無邊無際的寒涼。

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梔子花的香氣,依舊源源不斷地飄進這間安靜的二人寢裏,纏繞著他,提醒著他母親的溫柔,提醒著他周錦的溫暖,也提醒著他不堪的過往,和這份不該有的、一輩子都不能說出口的心意。

寢室裏依舊安安靜靜,空蕩蕩的。

只有他一個人,坐在這片明亮的陽光裏,坐在這個獨屬於他和周錦的、溫暖的空間裏,孤身一人,滿目荒涼,獨自消化著所有的委屈、自卑、苦澀、思念和絕望。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株在狂風裏,硬生生撐著、不肯彎折、不肯倒下的野草。明明已經滿身傷痕,明明已經快要撐不住,明明心已經碎得一塌糊塗,卻還是不肯低頭,不肯示弱,不肯讓第二滴眼淚,落下來。

不肯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脆弱,看見他的狼狽,看見他滿目瘡痍的內心。

眼眶依舊是紅的,鼻尖依舊是酸的,心底的酸澀和絕望,絲毫沒有減少,反而像潮水一樣,越漲越高,快要將他徹底淹沒。

可他再也沒有,讓第二滴眼淚,落下來。

他就那樣強撐著,硬扛著,把所有的淚,所有的痛,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愛意,所有的不堪,所有的委屈,全都死死地咽回心底,藏進無人看見的黑暗裏。

盛夏的陽光正好,窗外的梔子花開得轟轟烈烈,滿室清香,歲月靜好。

這間小小的二人寢,藏著他人生裏唯一的溫暖和光。

可陽光底下的少年,卻孤身一人,滿目荒涼。

把所有的淚與痛,所有不該有的心意,所有不堪回首的過往,全都藏在無人知曉的心底。

強撐著一身冷漠倔強,不肯露半分脆弱。

畢竟,他早就沒有可以依靠的人。

早就沒有資格,隨便示弱,隨便流淚。

那些藏在梔子花香氣裏的思念與愛意,那些不堪回首的破碎過往,那些滿腔無處訴說的苦澀與自卑。

終究,只能在這無人的盛夏午後,獨自消化,淚落無聲,餘生,閉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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