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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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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盛夏的日光愈發熾烈,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烤得整個操場熱浪滾滾,連塑膠跑道都透著滾燙的溫度。風像是被這酷熱蒸幹了,遲遲不肯吹來,枝頭的蟬鳴扯著嗓子聒噪不休,一聲高過一聲,混著少年們的嬉鬧聲,在空曠的操場上空回蕩。

周三下午的體育課,是高一學子們一周裏最期盼的時光。擺脫了教室裏枯燥的課業,不用端坐在課桌前埋頭刷題,能在陽光下肆意奔跑、放松身心,對整日埋首書本的少年少女來說,是難得的愜意。

體育老師簡單交代了安全事項,做完熱身運動,便宣布自由活動,原本整齊列隊的隊伍瞬間散開,同學們三五成群地奔向操場各處。男生們大多抱著籃球沖向籃球場,運球、起跳、投籃的身影矯健利落,吶喊聲、歡呼聲此起彼伏;女生們則結伴坐在操場邊的樹蔭下,搖著書本扇風,聊著輕松的閑話,歡聲笑語落在溫熱的風裏,滿是青春的鮮活氣息。

熱鬧與喧囂,鋪滿了整個操場,卻依舊沒能觸及虞淮分毫。

自由活動一開始,虞淮便默默遠離了人群,走到操場角落那片梔子花叢旁的樹蔭下,尋了一處幹凈的石階坐下。這裏遠離熱鬧的人群,被濃密的枝葉擋住了大半日光,只有細碎的光斑透過葉隙落在身上,比別處多了幾分清涼,清甜的梔子花香縈繞在鼻尖,也能稍稍驅散盛夏的燥熱。

他向來不習慣融入喧鬧的集體活動,身邊沒有相伴的同學,也沒有想要參與的游戲,比起在人群裏勉強自己應付周遭的目光,他更願意獨自待在這僻靜的角落,安安靜靜地待著,不用迎合,不用勉強,獨享這份獨處的安穩。

虞淮微微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石階的邊緣,目光落在不遠處隨風輕晃的梔子花瓣上,神色平靜淡然,周身依舊透著那股淡淡的疏離感。方才熱身運動時走了些路,又被烈日曬了許久,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清瘦的下頜線滑落,沾在脖頸間,有些發癢。

他下意識地擡起左手,想要擦去額角的汗水。衣袖順著他擡手的動作,緩緩往下滑落,原本遮蓋著手腕與小臂的布料,瞬間褪到了手肘上方,整條左臂毫無保留地露了出來。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在他身邊停下,緩緩蹲下身。

是周錦。

自由活動後,周錦婉拒了同學一起打球的邀約,目光下意識地在操場上搜尋,很快就找到了角落樹蔭下那個孤單的身影。他一直默默留意著虞淮,看著他獨自遠離人群,看著他安安靜靜地坐在樹下,便快步走了過來。

周錦本是想走到虞淮身邊,陪他待一會兒,或是問問他要不要喝水,剛蹲下身,視線不經意間掃過虞淮擡起的左臂,目光驟然一頓,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消散,眼神猛地沈了下去。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虞淮清瘦的小臂上,布滿了深淺不一、新舊交錯的淤青。

那些傷痕密密麻麻,卻又觸目驚心。有的是剛留下不久的青紫,顏色鮮亮,泛著刺眼的暗紅,一看便是近期遭受的撞擊與磕碰;有的已經漸漸消退,變成了暗沈的黃褐色,是早已結痂、慢慢愈合的舊傷;還有的傷痕形狀不規則,深淺不一,縱橫交錯地落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突兀,與少年清瘦幹凈的身形格格不入。

一眼望去,滿是傷痕,沒有一處完好的肌膚。

周錦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隨即傳來一陣尖銳細密的疼,密密麻麻地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呼吸都微微一滯。

他之前並非沒有過猜測。

他見過虞淮平日裏總是習慣穿著長袖,哪怕是在這樣酷熱的盛夏,也很少挽起衣袖;見過他偶爾不經意間露出的手腕,總會刻意遮掩;見過他面對旁人觸碰時,下意識的躲閃與緊繃;更見過他放學時,望著家的方向,眼底深處藏不住的恐懼與無助。

他隱約知道,虞淮的原生家庭藏著不為人知的苦難,知道他不願回家,是因為家裏沒有溫暖,只有傷害。可他一直不願深想,也刻意不去觸碰虞淮不願提及的傷疤,只當是家庭冷漠,卻從沒想過,虞淮所承受的,竟是這樣直接的暴力與傷害。

這些淤青,這些新舊交錯的傷痕,根本不是不小心磕碰造成的,每一道,都是被人動手留下的痕跡,都是他日覆一日承受的苦難。

是那個他滿心抗拒、不願回去的家,是他口中所謂的親人,留給她的滿身傷痕。

周錦站在一旁,指尖微微顫抖,心口的疼意愈發濃烈,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心疼、憐惜,還有一絲壓不住的怒意。

他心疼虞淮,心疼這個總是沈默隱忍、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心底的少年,平日裏看著清冷安靜,卻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承受著這樣的折磨與傷害。他從來都不是故作孤僻,不是刻意疏離,而是被生活磋磨出的小心翼翼,是被傷痛逼迫出的自我保護。

他憤怒於施加傷害的人,憤怒於虞淮的至親,非但沒有給他半分溫暖與呵護,反而對他施以暴力,讓他在本該被呵護的年紀,滿身傷痕,滿心惶恐。

周錦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強壓著心底翻湧的情緒,才沒有讓自己失態。

他很想立刻開口追問,想問這些傷是怎麽來的,想問是不是有人欺負他,想問他疼不疼,想把所有的心疼與憤怒都說出來。可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問,也不能戳破。

虞淮本就敏感自卑,習慣了獨自承受所有的苦難,習慣了遮掩自己的傷痛與不堪,這些傷痕,是他最不願示人、最想隱藏的秘密,是他心底最深的難堪與自卑。

如果自己此刻開口追問,直白地戳破這一切,只會讓虞淮陷入無盡的窘迫與難堪之中,只會讓他覺得自己的傷疤被當眾揭開,只會讓他更加自卑,更加無措。

他好不容易才對自己放下一點點防備,不能因為自己的沖動,讓他重新縮回自己的殼裏,讓他覺得自己是在同情他,是在窺探他的不堪。

比起追問與同情,虞淮更需要的,是尊重,是不被戳破的體面,是無聲的呵護與守護。

周錦深吸一口氣,緩緩平覆著心底的情緒,眼底的心疼與怒意漸漸收斂,重新恢覆了平日裏的溫和,只是那溫和之下,藏著化不開的疼惜。

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目光自然地從虞淮的手臂上移開,沒有流露出絲毫異樣,也沒有提起關於傷痕的半個字,只是語氣平靜地開口,聲音溫和,和平時沒有兩樣:“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太陽大,別曬著了。”

虞淮被突然響起的聲音驚得渾身一僵,下意識地猛地放下手臂,飛快地拉下衣袖,將那些傷痕嚴嚴實實地遮蓋起來,動作急促又慌亂,像是在隱藏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他的臉頰瞬間泛起一層紅暈,不是羞澀,而是難堪與慌亂。他低著頭,不敢擡頭看周錦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急促地顫動著,指尖緊緊攥著衣袖,心底一片慌亂。

他不知道周錦有沒有看到那些淤青,有沒有看到他滿身的傷痕。

那是他最想隱藏的秘密,是他心底最深的傷疤,是他拼盡全力都要遮掩的不堪。他害怕被周錦看到,害怕被他嫌棄,害怕他會用異樣的眼光看自己,害怕這份難得的溫柔與守護,會因為自己滿身的傷痕而消失。

虞淮的心跳得飛快,心底充滿了惶恐與不安,嘴唇緊緊抿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緊繃的局促,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周錦將他的慌亂與局促看在眼裏,心底又是一陣細密的疼。他沒有多問,沒有深究,更沒有流露出絲毫異樣的目光,只是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下,刻意避開了剛才的話題,語氣依舊溫和,隨意地聊著無關緊要的小事,語氣輕松自然,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沒有提及傷痕,沒有追問緣由,沒有流露半分同情,只是用最平淡的方式,維護著虞淮最後的體面與尊嚴,不讓他陷入難堪的境地。

虞淮坐在一旁,聽著身邊少年溫和的聲音,感受著他自然的態度,心底的慌亂與不安,才稍稍平覆了一些。他悄悄擡眼,看向周錦的側臉,見他神色如常,沒有絲毫異樣,才暗暗松了一口氣,卻依舊滿心忐忑,始終低著頭,不敢再多言。

周錦就坐在他身邊,陪著他安靜地待在樹蔭下,沒有多餘的話語,卻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安撫著他慌亂的情緒,給了他無聲的安心。

只是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周錦的眼底,始終藏著化不開的心疼。他默默將虞淮手臂上的傷痕,牢牢記在了心裏,也暗暗下定了決心,以後一定要加倍護著他,再也不讓他受這樣的傷害。

漫長的體育課終於結束,夕陽漸漸西斜,陽光褪去了正午的熾烈,變得柔和了許多。下課鈴聲響起,同學們紛紛起身,結伴朝著教室的方向走去,操場上的人漸漸散去。

周錦陪著虞淮一起回到教室,全程依舊神色如常,沒有絲毫異樣,可心底卻早已翻江倒海。

一整個下午,周錦都心神不寧,虞淮手臂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淤青,反覆在他腦海裏浮現,心口的疼意始終沒有消散。他坐在座位上,時不時側頭看向身旁安靜坐著的虞淮,看著他清冷隱忍的側臉,眼底的心疼愈發濃烈。

他知道,那些淤青傷痕,單單靠自己愈合,會很慢,也會留下疤痕。

終於熬到放學,等虞淮收拾好書包離開教室後,周錦沒有絲毫停留,立刻背起書包,快步朝著學校附近的藥店跑去。

他沖進藥店,直奔藥品區,在貨架上仔細尋找,詢問店員,最終買了一支效果最好的祛疤膏,還有幾盒活血化瘀的藥膏,小心翼翼地裝進書包裏,緊緊護著,生怕弄壞。

他沒有絲毫耽誤,快步趕回學校,趁著放學後、晚自習前,教室裏空無一人的間隙,悄悄推開教室的門,輕手輕腳地走到虞淮的課桌旁。

教室裏安靜極了,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窗,灑在課桌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周錦站在虞淮的課桌前,眼底滿是藏不住的心疼與憐惜,動作輕柔地拉開了課桌的抽屜。

他小心翼翼地將祛疤膏和活血化瘀的藥膏,輕輕放在抽屜最裏面,又細心地用虞淮的書本輕輕蓋住,不讓旁人輕易發現,只為留給虞淮足夠的私密空間。

他沒有留下任何字跡,沒有留下姓名,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他不想讓虞淮覺得難堪,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已經看到了那些傷痕,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在刻意施舍同情。他只想用這樣無聲的方式,默默給予他呵護,默默幫他緩解傷痛,撫平那些刺眼的疤痕。

做完這一切,周錦又輕輕將抽屜推回原位,動作輕柔,生怕發出一點聲響。他最後看了一眼虞淮的課桌,眼底的心疼與憐惜再也無法隱藏,深深的疼惜落在眼底,沈甸甸的,滿是對少年的呵護與在意。

他默默在心裏承諾,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他都會一直守在虞淮身邊,護著他,不讓他再受半點傷害,不讓他再獨自承受所有的苦難。

他會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治愈他身上的傷痕,更會一點點溫暖他心底的傷痛,給他足夠的尊重、呵護與偏愛。

等到晚自習鈴聲響起,同學們陸續回到教室,虞淮也背著書包走進了教室。他像往常一樣,安靜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放下書包,下意識地拉開課桌抽屜,想要拿出書本。

手伸進抽屜,指尖卻觸碰到了一個冰涼的、陌生的東西。

虞淮微微一楞,疑惑地將東西拿了出來,映入眼簾的,是一支全新的祛疤膏,還有幾盒活血化瘀的藥膏,包裝精致,靜靜躺在他的掌心。

他瞬間楞住,怔怔地看著手中的藥膏,大腦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教室裏同學們都在各自忙碌著,沒有人留意到他這邊的動靜。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藥膏,腦海裏瞬間閃過體育課上的畫面,想起自己無意間露出的手臂,想起當時周錦就在自己身邊。

虞淮的心臟,猛地一顫。

他不用多想,便知道這是誰放在這裏的。

在這所學校裏,在整個教室裏,唯有周錦,會留意到他的不堪,會看穿他的傷痛,會這樣不動聲色地、小心翼翼地呵護著他的體面,用這樣無聲的方式,給予他溫暖與幫助。

周錦看到了,他什麽都看到了。

可他沒有戳破,沒有追問,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他,沒有說一句讓他難堪的話,只是默默記在心裏,默默為他買來藥膏,悄悄放在他的抽屜裏,給足了他尊重與呵護。

虞淮緊緊握著手中的藥膏,指尖微微顫抖,鼻尖瞬間湧上一股濃烈的酸澀,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溫熱的淚水在眼眶裏不停打轉。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藥膏,感受著那份沈甸甸的、無聲的溫柔與心疼,心底積壓已久的委屈、不安、感動,瞬間全部湧上心頭。

長這麽大,從來沒有人,會這樣在意他的傷痛,會這樣小心翼翼地維護他的尊嚴,會這樣無聲地呵護他、心疼他。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的孤僻、他的沈默,卻從沒有人看到他滿身的傷痕,看到他心底的苦難,更沒有人會為他的傷痛而心疼,為他默默做這些溫暖的小事。

只有周錦。

他看穿了他所有的不堪與傷痛,卻選擇了最溫柔的方式,不追問,不打擾,只默默給予他最需要的幫助,守護著他最後一點自尊。

虞淮緊緊攥著手中的藥膏,低著頭,不讓旁人看到他泛紅的眼眶,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著眼角輕輕滑落,滴在藥膏的包裝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沒有擡頭,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一道溫和的目光,正默默落在他的身上,沒有打擾,沒有探究,只有滿滿的心疼與呵護。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柔和。

虞淮握著手中的藥膏,感受著心底從未有過的暖意,那些滿身的傷痕帶來的痛苦,那些原生家庭帶來的苦難,似乎在這一刻,都被這份無聲的溫柔,一點點撫平。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有一個少年,看穿了他所有的狼狽與傷痛,卻依舊願意溫柔待他,用最沈默、最細膩的方式,守護著他,溫暖著他。

而這份無聲的心疼與呵護,也成了虞淮灰暗時光裏,又一道溫柔的光,照亮了他心底最隱秘、最疼痛的角落,讓他在無盡的苦難裏,感受到了久違的、極致的溫柔。

往後的日子裏,這支小小的祛疤膏,不僅是治愈傷痕的藥膏,更是周錦對他最堅定的守護,是藏在細節裏、不言說的偏愛,是兩個少年之間,最溫柔的羈絆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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