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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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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掌下綠光亮起的一剎,遠在城主府門口的寧暮沈便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

他迅速轉頭往楚絮方向望去,眼中騰起嗜殺之意,手指因興奮而輕微顫抖。

“怎麽了?”葉清誤以為他受了傷,下意識攥住他的手。

體溫貼上的瞬間,寧暮沈兀然頓住,像卡了殼的木偶,緩緩低頭盯著交握的手,視線上移,停在葉清臉上。

“到底怎麽了?”葉清覺得寧暮沈病得不輕,伸手試探他的額頭。

被他躲開。

像寒冬綻放的梅花,紅暈在白如雪的臉龐上格外明顯,寧暮沈磕磕巴巴地解釋:“沒事,我沒事。”

“咳,我有事要離開一會,很快回來,你們先走。”說完,他整個人消失在原地。

葉清眉頭緊鎖,但又琢磨不出什麽來,只能嘀咕一句:“到底有事沒事?”

等寧暮沈順著氣息來到楚絮救下古凝雨的地方時,那裏已空無一人,只剩地上一灘嫣紅血液。

屬於修士的血,竟詭異地翻湧出一絲妖力。

“終於找到你了。”雙肩抖動,他笑出聲來。

回到赤霄城後,林春生的狀態急轉直下,他最後的願望,是和凜一起在城主府最高處,俯瞰整個赤霄城。

“凜,赤霄城是個很好的地方,只要解決了魔物之害,你一定能在此處平穩安定地過完一生。”林春生望著赤霄城邊際,雜亂的廢墟裏立著零星幾棟泛起光輝的屋舍,赤霄城將要迎來巨變,只是這巨變他看不見了。

“是嗎?”凜心不在焉地應著,往日聊到赤霄城的困境,她總有說不完的話,但今天,她只想如何救林春生。

林家父母收養了她,對她有恩,無論如何,她都該保護好他們在這世間僅剩的血脈。

“我問過陸兄,他可用丹藥吊住你七日性命,小生,我帶你去見魔主好不好?你現在也是魔族子民,魔主大人修為高深神通廣大,沒準能救你一命。”

“那赤霄城呢?”林春生問。

“赤霄城......有三位元老住持,應該沒什麽問題。”

林春生看著她:“外有強敵,內有魔患,城主重傷不醒,三位元老年事已高,赤霄城子民惴惴不安,凜,你真能無所顧忌地帶我離開嗎?”

“七日......就七日而已,更何況那些該死的修士襲擊怨城、重傷赤霄城城主一事,也需要有人稟告魔主。”說完,凜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她從來不是個沖動的人,她很清楚這個時候做什麽才是正確的,但她的內心已被深深的不安所攫取,如果不帶林春生去見魔主,她恐怕無法原諒自己。

哪怕她不知情何所起。

“我知道了。”林春生握住凜的手,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嗓音輕柔,“凜,我想先送你一個禮物,可以閉上眼嗎?”

林春生的手很暖,這不正常的暖卻像一根定海神針,暫時平覆了她內心激蕩的浪潮,她忘卻傷痛,和往常林春生每一次送她禮物一樣。

她閉上眼,等待。

頂樓的風似乎更大了,風中夾雜著草本氣味,可握住她的那只手卻越來越冷。

“小生?”她語調裏有著微不可聞的顫抖。

“凜,你可以睜眼了。”

睫毛顫動,萬千顆散發著淡淡熒光的種子被風卷上高空,分布在整片赤霄城上方。

就像是數不勝數的螢火蟲般,它們浮動著,宛如煙火、宛如星辰、宛如希望。

“好美。”凜喃喃。

第一次見到螢火蟲,是在一條荒無人煙的河畔。時值初春,京中掀起一股踏青賞花的熱潮,正逢林父休沐,於是算上隨行的小廝丫鬟和護衛,一行八人往郊外出發。

不知為何,那日的凜感到格外孤獨,入耳的歡聲笑語,就像灌進她心裏的鉛。

越發沈重。

一直到傍晚時分,難以忍受的她悄然遠離人群,朝一條幽暗的鄉間小路走去,最後一腳踩進河邊濕潤的泥沼裏。

她慌亂掙紮,卻發現越陷越深,索性繳械投降,不料無情的泥沼竟又放她一命。

可她爬不出去,終是一死。

“春雨季,當地人都不會隨意到河邊走動,凜,你好大的膽子。”林春生蹲在不遠處,托腮好整以暇地望著泡泥裏的凜。

凜忽然就想出來了。

就算死,也不要這麽死。

把凜救出來後,林春生拉著她去水淺的灘石邊清洗。

路上,他用棍子撥開茂密的蘆葦,一場令人眼花繚亂的螢火蟲盛會就這麽徐徐展開在二人眼前。

與此刻不相上下。

魔域沒有螢火蟲,這盛景是林春生用盡全身魔力打造。

被濃郁魔力催發的種子朝著赤霄城邊緣四散而去,落地的瞬間,便開始發芽抽條。

照現在的進度,不出一月就能形成足以抵擋魔物入侵的屏障。

“小生......”凜剛張嘴,就嘗到了苦鹹的淚水。

林春生正在變得透明。

“凜,它們會代我守護你,守護赤霄城。”他把凜拉入懷中,俯身即將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之際,徹底消失於世間。

待到“螢火蟲”全都熄滅,凜才從樓頂下來,楊驚羽探頭朝她身後張望,被唐音抓了回來。

人們還在討論方才的異象,凜叫上三位元老後,沈默地穿過人群,回到議事廳。

天色已晚,葉清五人在城主府中住了一夜。

翌日,城主轉醒,得知林春生的死訊後,他亦無言許久。

城中有一商隊將要出發赤鬼城,城主安排其護送葉清五人同去,離開前,葉清找到正在書房中處理公務的凜。

赤霄城中堅固的屋舍如雨後春筍般接連冒出,城邊壯碩的植蔓迎著朝陽奮力生長,苦難過去,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姿態。

當然,這其中也包括凜。

解決赤霄城難題後,凜看起來輕松許多,談及赤霄城未來規劃,她也會拋出一兩個問題詢問葉清看法,但話題不免兜兜轉轉繞回那些植物身上。

原本還有些吵鬧的書房因她一句“待我之後問問春生”重歸寂靜。

“我忘了。”回過神的她握了握筆桿,沒註意指尖染上濃黑的墨,“我忘了,他不在了,真是抱歉。”

魔這個種族天生三魂七魄有缺,即便是修士入魔也無一例外,凜的天賦很高,僅僅缺了情魄。

不懂親情、友情、愛情的她,自然也不明白林春生那個未觸碰的吻是什麽意思。

是好事嗎?

或許吧。

“司使大人,春生兄生前曾將一株品相極佳的雪薇花托付於我,可惜我長途奔波,恐怕照顧不好它,煩請您收留。”葉清把雪薇花遞給凜,比起尋常雪薇,這株長得稍小,只是顏色是罕見的紫。

“小生是我弟弟,我理應照看。”凜盯著花瓣,紫色。

林春生說凡人都有喜歡的顏色,故而問她的喜好。

她覺得林春生頭上發帶的紫格外惹眼,所以隨口說了這個顏色。

好奇怪。

為何胸中郁結、想要大哭一場?

比起赤霄城的四面埋伏,赤鬼城位於平原中心,葉清五人騎著商隊魔獸穿過郁郁蔥蔥的草原,歷時三天終於遙見在夕陽下熠熠生輝的雄偉城邦。

其中,一座綠瓦金木、雕刻壯美的建築佇立在其間。

“瓊樓玉宇尋機處,縱歡作樂忘塵時,魔域遠近聞名的侈靡之都,終於到了!”商隊二把手激動地從魔獸上站起來,振臂歡呼。

興奮之餘,他回頭,發現葉清五人的表情都相當淡定。

赤鬼城之於魔域,近似於落霞城之餘修真界。

而落霞城之上的浮雲天宮,更是堪稱鬼斧神工的存在。

不過為了不讓二當家尷尬,她們還是主動歡呼著鼓起掌來:“哇,好壯觀啊,那是瞭望塔嗎?”

“......”二當家深吸一口氣,無語道,“那是城中最繁華的尋歡場,叫做修羅樓。”

“這名字好生霸氣!”葉清附和,隨後問,“可惜我們急著去拜見魔主大人,不知二當家是否知曉該如何面見赤鬼城城主?”

“你們這是多久沒回魔域了?”二當家痛心疾首,“身為魔域的年輕一代,應該常回家看看,赤鬼城在六年前便撤銷了城主一職,若想得到通行令,去百鬼道口找找吧。”

商隊進入赤鬼城前,偶遇一行送親隊伍,儀仗隊敲鑼打鼓,為首魔修吹著骨笛,即便是如此震耳欲聾的音樂,也難以掩蓋新娘子斷斷續續的哭聲。

唐音摸了摸腰間的匕首。

那是她未送出去的給葉清靈的新婚禮物。

“原來不是每個新娘子都滿意自己的婚禮。”

“怎麽了?有心事?”葉清捕捉到她的低落。

唐音拿出匕首,刻在外殼上的蜿蜒紋路在陽光照射下像一條閃耀的銀河。

“這是你做的?”葉清驚訝。對於外行而言,要打造這麽一把匕首屬實困難。

“嗯。”唐音點頭後繼續說道,“原本我是想在師姐大婚那日送給她,但是我遲到了,沒趕上儀式。”

“真遺憾。”葉清誇張地嘆了口氣,隨後對唐音笑道,“我是說她。”

“胡說。”唐音漲紅臉,但緊接著也笑了出來。

二當家見兩人肩膀抽動,以為是因那女子的遭遇傷感落淚,故而安慰道:“兩位姑娘可放心吧,那是送往修羅樓的芳客,哭聲越響,福氣越重呢!”

“芳客是什麽?”葉清問。

“樂師、舞姬之類的,在裏面只需待上一年,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二當家說。

“竟有如此好事?我見二當家風流倜儻,這芳客豈不隨便做得?”葉清打趣。

“哈哈。”二當家幹笑兩聲,“我還是差得遠了......經商自在漂泊慣了,怎好做籠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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