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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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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三層直通塔頂,頂端圓形天窗如同一只渾濁的獨眼,靜靜凝視著下方深淵般的囚牢。

無數粗如蛇蟒的鐵鏈從天窗旁的黑暗中垂落,向四周延申,一部分在邊緣交錯纏繞,形成一座森冷的鐵繭,其上流淌著暗紅色古老咒文。

另一部分如觸手般蠕動,在昏暗的空氣中緩緩游弋,試圖捕捉生的痕跡。

天獄中央,寧暮沈被兩根最為粗重的鐵鏈牢牢鎖住雙腕,禁錮於血池中。

他的衣袖滑落至臂彎,手臂肌肉因拖拽而充血腫脹,外衫又松垮地斜掛在身上,領口敞開,露出立體的鎖骨,白皙的胸膛,以及隨呼吸而起伏不平的腹肌上。

他腰部以下則浸在池水裏。

那池子因盛滿血紅色液體而被稱為血池,但細細看去,那根本不是血,而是密密麻麻,裹滿血液在不停蠕動的黑蟲。

它們相繼往寧暮沈身上爬去,一層踩著一層,像波浪般蕩開,看得人頭皮發麻。

血蟲會先啃掉受刑者的衣物,然後吮吸他的血液,撕扯他的筋肉,最後嚼碎骨頭咽下。

這個過程中,受刑者則出於本能,不斷調用靈力來修覆血蟲留下的傷口,而血蟲又因這新鮮的、充滿靈力的血肉變得更加癡狂。

如此周而覆始,直到受刑者不堪忍受身體和精神上的痛苦,在絕望中放棄掙紮。

不過寧暮沈現在還尚有餘力保全自己的衣服。他的頭發全都散了下來,絲絲縷縷貼在臉上,配上濃郁的眉眼,倒有種落魄妖異美男的感覺,頗具情趣。

“你來做什麽。”他絲毫不像個正在受刑的人,語氣散漫,“想起來還我東西了?”

“差不多。”葉清起身,擡腿跨過橫亙在面前的鐵鏈,正式踏入第三層天獄。就在她身形完全沒入鐵繭牢籠的瞬間,身後的樓梯通道如煙塵般消散不見。

銀說過,一旦進入第三層,就無路可退。

她放緩腳步,盡量不去驚動垂在空中的鐵索,站在寧暮沈不遠處:“我來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告訴我。”

“我現在無聊得很,倒可以聽聽。”

“你死後,我體內你的東西,會消失嗎?”葉清盯著他的臉。

聞言,寧暮沈笑了,隨之輕顫的身體將剛爬上來的血蟲悉數抖了下去,鐵鏈也嘩啦作響:“會啊,當然會消失了。”

“但是呢,我不會死呀。”他歪頭,大概猜出葉清想做什麽,也明白葉清是利用銀才能進入永無塔。

銀的年紀放在人裏,也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罷了,分不清世間險惡,不懂人心叵測。

“如此便好。”葉清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後,更加堅定了最初的想法。

“太和。”她朱唇輕啟,一柄青色窄劍出現在她手中,劍尖直指寧暮沈。

“你真的想殺我?”寧暮沈眼裏的笑意逐漸收斂,眼前的女人讓他捉摸不透,“為什麽。”

“殺人而已,也需要為什麽嗎?”葉清冷冷答道。

這話說的可真不像她。寧暮沈嗤笑:“你殺不了我。”

“我是殺不了你,但霧裏的東西可以。我只需攻擊束縛你的鐵鏈,營造你想逃的假象,借它們之手殺了你。”葉清來之前就做了萬全之策,禁制沒有靈智,不會傻到優先攻擊只有煉氣修為還是人修的她。

關於第三層永無塔,銀有一點隱瞞了她,那就是只要關押的罪妖身死,出口也會再度浮現。

殺了寧暮沈,就再也沒人能妨礙她去往凡界。等逃出永無塔後,她會告訴銀,自己在救寧暮沈時不慎引來禁制,寧暮沈不敵被殺。

銀會相信的,因為這是他們曾預想過最壞也是最有可能出現的結局。

在這之後,銀會按照承諾護送她和範悠柔等人離開妖界,並將她們還活著的秘密永遠隱瞞下去。

她和銀本就是利益交換罷了,沒什麽好良心不安的,若她真的救下寧暮沈,恐怕他第一件事就是殺了自己,取回東西。

“如此,確實有可能。”寧暮沈認真思考了葉清的話,勾唇笑道,“那就來殺我吧。”

太和感受到久違的殺意,興奮地嗡鳴起來。

葉清執劍一步步靠近寧暮沈,他臉上依舊是那副無所謂的神情,像是對任何事物都提不起興趣,哪怕是關乎自己的生死大事,他明明在笑,眼底卻是荒蕪的、冷寂的。

太熟悉了。從在九霄山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從他身上感受到無際的孤獨。

明明沒做錯什麽,卻要遭受世人的誤會和排擠。他們這類人,能在命運的夾縫中存活下來,可真難啊。

來自劍身的嗡鳴忽然滯澀,太和還沒高興兩秒,就被咻得收回了。

“你好像並不在意自己的生死。”葉清看著他問。

“活著,除了殺人,沒什麽樂趣。”寧暮沈以為她怕了,還在調侃,“怎麽?反悔了?”

“我想到一個好辦法。”葉清沒有繞開血池,而是徑直、毫不猶豫地走進血池裏。

沒有生肉做引,餓極了的血蟲幾乎是在一瞬間就爬上了她的身體,她迎著寧暮沈震驚的目光,撥開蟲潮,向他走去。

“你要做什麽?”寧暮沈眉頭微蹙,眼神迷茫。蟲噬的痛連素來皮糙肉厚的妖都不能忍,更何況是修為低微的人修。

可眼前這人,斑斑血點如寒梅般相繼從她月色外衫下綻放,卻仍固執向前,她臉上帶笑,那笑因痛苦而扭曲,卻莫名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美。

很奇怪,他竟然在那笑容中感受到一絲溫柔。怪異的酸澀感湧上他的咽喉,讓他一時發不出聲音。

她是如此堅定地朝自己走來,盡管她可能是來殺自己的。

直到二人離得足夠近時,葉清才停下來。她右手攥著一支指節大小的琉璃瓶,左手捧起寧暮沈的臉,輕微俯身,凝視著跪在池中的他:“這是寧玄的血,我會把它滴在你腕上的鐵鏈,放你出來,但在此之前......”

不斷有血珠從葉清手上的傷口滲出,順著寧暮沈的側臉、喉結、鎖骨,滑向深處。

“來吧。”葉清湊近,二人鼻尖相抵,眉心相貼,在彼此交融的呼吸聲裏,寧暮沈擡眸看見她扯出一個昳麗的笑,琥珀色的眸子裏凈是瘋狂:“成為我的道侶。”

炙熱的神魂之力如噴湧的巖漿瞬間將他吞沒,難以想象僅是煉氣期的葉清竟有如此強大的神魂力量。

那力量不斷地拉扯、沖擊著他的靈臺,蠻狠地想要侵占他的意志,試圖在他靈魂深處烙下道侶契約的印記。

“你確定要和我締結道侶關系嗎?”或許瘋狂會傳染人,寧暮沈漆黑的眼睛裏竟也隱隱有些期待,“你承受得住我的痛苦嗎?”

“這世上還有什麽比蟲噬更痛的。”葉清理所當然。

“你會後悔的。”寧暮沈低笑。

“歡迎來到我的地獄。”

手腕上的鐵鏈驟然松開,寧暮沈反手拽住,只輕輕用力,環環相連的鐵鏈在一聲哀鳴中轟然碎裂,同時血池裏數以萬計的血蟲在頃刻間化為烏有。

整座永無塔開始顫抖,塔身禁制還未來得及凝成實體就被他散發的威壓撕碎。

他站起來,俯身回抱住葉清,寬大的手掌穿過她柔軟的發絲,撐在她腦後。二人神魂相融的瞬間,一道契約化為一青一紅兩道印記分別沒入對方的眉心,漸漸隱去。

契約已成。

還沒來得及高興,葉清就明白了寧暮沈所說的地獄是什麽意思,那確實是比蟲噬更殘酷千百倍的折磨。

在無垠黑暗的虛空裏,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不斷撕扯著她的靈魂,而這痛僅是開始,隨之而來的是足以令人窒息的厭倦、悲慟、絕望等一系列負面情緒。

她的意識像一灘被反覆捶打的肉泥,在粉碎與重塑間循環往覆。無處宣洩,無處遁逃,唯有在這永恒的煉獄中,承受著沒有盡頭的煎熬。

葉清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被寧暮沈抱在懷裏。他們站在夜空下,腳邊是筆直陡峭的懸崖,她反覆分辨許久,才發現不僅是永無塔沒了,整座後山都被寧暮沈劈了。

好在一樓的小妖怪們都被安全轉移了出來,此刻正懵懂地坐在冷風寒月下發著呆。

她還沒完全緩過神來,幸好那只是締結契約時短暫的共感。難以想象,寧暮沈經歷了什麽,又是靠什麽才能繼續生活在如此煉獄中。

“怎樣,好受嗎?”寧暮沈低頭看她,眉眼彎出好看的弧度,卻滿是惡意。

葉清撇嘴,從他懷裏退出去,明明身子軟的像水,嘴卻很硬:“也就那樣吧。”

對於這場出賣靈魂的交易,葉清很滿意。她的修為漲到元嬰中期,也無需擔心寧暮沈會來殺自己,她可以慢慢找方法還他尾巴,在這期間,他們二人也不必相見,寧暮沈繼續他的覆仇大計,她則去凡界躺平。

寧暮沈聽了她的職業規劃後,臉黑得能滴出墨,恨不得立刻掐死她,但神魂上那抹青色印記在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他,他不能,要冷靜。

但不得不承認,此番確實小覷了她,才反受其制。當時的情況,她幾乎傾瀉了全部的神魂之力,那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打法,令他心驚。

出永無塔於他而言是早晚的事,但他可不想在此之前受傷,還是難以痊愈的神魂之傷。

我的好銀啊。

寧暮沈幽幽盯著葉清,締結道侶契約後,若她有心反抗,他再對她進行搜魂時自己便會遭到更嚴重的反噬。

他也不能殺她,道侶性命相連、福禍相依,看葉清這個不求上進、一心跑去凡界混吃等死的樣子,也不像能給他帶來福的人。

猶記得她還有未婚夫?那天他就該把她的未婚夫一劍捅死,讓她傷心欲絕。

葉清見自己再呆下去恐怕寧暮沈真有可能撲上來和她同歸於盡,於是欠兮兮對他拱手道別:“天快亮了,我就不打擾夫君一統妖界,等我在凡間找到落腳處,再邀請夫君來玩。”

見葉清一口一個夫君叫得順暢,說完就拍拍屁股走人的樣子,讓他心裏猛然騰起一片火。他一拳打在身旁的樹幹上,無辜的百年老樹斷成兩截,墜入懸崖。

沒了頭頂那片綠蔭,寧暮沈感覺心情舒暢許多。如今,他若想無傷解除契約,拿回尾巴,除非讓葉清喜歡上自己,對他卸下防備,才能進入她的靈臺。

那他是不是還得對她好點?罷了,胡思亂想什麽,去殺幾個人清醒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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