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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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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溺

橘子碗翻到地上,幾個橘子骨碌碌四處滾開了。

伍英識親得又深又重,如同狂風過境,毫不收斂,應萬初腦中霧蒙蒙的,情不自禁沈溺其中,又覺得於禮不合,心下正在掙紮,卻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托住後腦,連同腰間的手臂一起,將他緊緊地縛住。

——如此,就是退無可退。

放肆又坦蕩,伍英識將人半摟半抱,直親得他肺裏氣息耗盡,才舍得分開。

再一看,什麽都不一樣了。

應萬初眼尾帶著一抹艷紅,像是瞪著伍英識,又更像是脈脈地看著他。

伍英識忽然緊張起來,問:“你好嗎?”

應萬初看著他的眼睛,好一會兒,才說:“好。”

伍英識一怔,心霎時軟了。

又靜默片刻,應萬初輕輕道:“去和媽媽還有秦叔打聲招呼,讓他們知道你來了。”

伍英識舒了口氣,站起身,想了想,遲疑道:“那我,就回來?”

應萬初擡眼,“否則你還想去哪裏?”

伍英識張了張口,“當然哪兒也不去,我走了!”

——秦叔和楚媽媽被這躍墻翻窗的小賊嚇了一跳,兩張茫然的臉對著他,問:“這是怎麽回事?難道你和公子吵架了?”

“沒有沒有!”伍英識忙說,又歉聲道:“是我不好,太失禮了。”

楚媽媽面色覆雜,卻沒有氣惱,只是拉著他低聲說:“那,調任的事,你們是怎麽商議的?”

伍英識看出她的擔憂,便正容道:“公務為重,你們放心,我們有分寸。”

楚媽媽卻沈默了,半晌,才道:“公務雖然重要,我們也只望你們心裏快活罷了,家裏的老爺、夫人,還有大公子和少夫人,必定也是這麽想的。”

伍英識胸中一熱。

一時之間,竟是喉間滯澀,什麽也說不出來。

——再回到應萬初的寢房,伍英識仍是神思恍惚。

應萬初看他兩眼,蹙眉道:“怎麽了?”

伍英識定定看了他片刻,見他半邊臉在微暗的燭光裏,嘴唇在剛才那一陣用力地放肆親過之後,泛紅飽滿,呈現出一種健康的色澤,說不出的動人。

應萬初卻只覺得他目中似有一小簇火苗在躍動,不禁心頭一蕩。

正要再開口,伍英識忽然大步上前,手臂一伸,將他重重擁進了懷中。

他雙臂力氣頗大,勒得應萬初微微愕然,下一刻,卻又心中了然。

便慢慢擡手,攬住他的肩背,輕拍兩下,以作安撫。

然而這安撫明明十分輕柔,卻無端讓伍英識更覺得渾身氣血翻湧,他反手一把攥住,湊到唇邊吻了吻,眼中微微發著紅,說:“我需得練練膽量,不止是因為你我將要分別。”

應萬初笑笑,不接話了,只靜靜地看著他。

伍英識禁不住這目光。

……

……

——先前伍英識說過數次,自從來了常樂縣,他已多年疏於練功,無論體格和力量都不如從前,這些應萬初並不切實明白,也不如何在意,反正他看他的縣丞是處處都好。

但現在,他倒是想反駁兩句。

這姓伍的,分明身體健壯,也毫不怕冷,若脫得只剩裏衣,便可見胸膛寬闊、脊背挺拔,肌肉結實如石塔鐵柱,是非同一般的魁偉英姿。

也是非同一般的氣力。

非同一般的情意。

真是太可怕了。

看來人生在世,終究有些抵抗不了的東西,即使向來自詡君子,應萬初捫心自問,今夜,他也是甘願沈溺的。

……

……

——三日後,應縣事在家中宴請諸同僚。

人數眾多,足足兩桌才坐下,但即便有伍英識一刻不停在說話,氣氛依然有些低沈。

菜才剛上齊,季遵道也不知怎的,‘唰’地站起身,朗聲道:“大人,你放心,圃區的事就交給我!第一批花雖然賣出的價格低了點,至少能抵得了花農的工錢了,以後只會更好!”

伍英識:“……”

應萬初微笑,擺擺手,“快坐吧,我知道了。”

“哦。”季遵道板著臉坐下。

剛著椅子,他身旁的陶融仿佛觸發了機關,緊接著站了起來,同樣大聲道:“大人!雪橘鄉的那條路,你也放心!大家都舍得力氣,哦對了,這兩天當地鄉民聽說你要走了,鬧著要送你。”

伍英識:“……”

應萬初笑道:“送就不必了,不過你……等你和鄧秋姑娘有了好日子,一定早些派人告訴我。”

陶融面上頓時一紅,在同僚們起哄的笑鬧中,臊著臉坐了下來。

他剛一坐下,伍英識本就想說話,不料遠處坐著的司戶林福,忽然有些靦腆地站了起來。

眾人都看向了他。

林福自知不如季、陶二位和縣事大人熟絡,更不像伍縣丞那樣能和大人肩並肩、手抵手地坐在一處,便很小心謹慎地說:“大人,本縣養寡恤孤之策,已有州府批允,您留下的一應呈文卷冊,卑職和鄧主簿會認真對待、一一落實,絕不讓您失望。”

鄧主簿忙接著說:“對對對!”

應萬初頓了一頓,仍是微笑,道:“好,我知道了,你們辛苦了。”

鄧主簿道:“不辛苦,不辛苦!”

他話音剛落,那廂丁掌已攥著酒杯準備就緒了——好在伍英識目光一轉,發現了他那躍躍欲試的模樣,立即先他一步插話道:“我說你們幹什麽呢?大人是請你們喝酒,不是聽你們述職,這些公務這幾天還沒說夠嗎?”

眾人都被訓得瞪著眼睛發楞。

丁掌訕訕道:“我沒打算說公務呢,我是想說,本來大人今天擺宴,淑姑她也是要來的,只是範大夫叮囑她不能走動太多,這才沒能出門,我們商議著,過幾個月,等她生了,請大人回來喝滿月酒,”

伍英識:“……”

應萬初失笑,道:“一定,一定。”

丁掌喜道:“果真嗎?那我替淑姑謝謝您!”

應萬初微笑點頭,又轉臉看向另一邊的梁季倫,問:“梁先生有什麽想說的嗎?”

梁季倫難得露出一些笑容來,回道:“大人,將來您若有案要查,盡可派人來召我。”

眾人俱是一呆。

季遵道:“……噗!”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應萬初也不禁一笑,說:“雖然我對梁先生信任至極,但我還是希望沒有那一天。”

餘下眾差兵都在另一桌,只有春喜坐在梁季倫旁邊,見狀,便道:“你們都說完了,我能說幾句嗎?”

應萬初道:“當然,你說。”

春喜說:“要是新的縣事來了,我不喜歡他,我可以不當這個差了嗎?”

伍英識:“……”

他實在猝不及防,不由道:“因為不喜歡他一個人,你就連我們這些同僚都不要了嗎?怎麽能這麽意氣用事?”

春喜道:“我又不是官,再說你,你們,都未必會喜歡新縣事吧。”

一言說出,眾人都怔了。

的確,除了應萬初,此前那麽多縣事,還真沒一個討人喜歡的。

下一個也難說得很。

應萬初眼看眾人心情急轉而下,便站起身來,朝眾人道:“下一任縣事如何,我也難以預料,興許也是個能與你們相處得宜的人,各位何必提前憂慮?好了,我們一起喝一杯吧。”

眾人只好振作起來,共飲一杯。

應萬初飲完坐下,有意換個話題,便轉向伍英識,問:“伍縣丞,你就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伍英識張了張口,發現眾人果然忘了感傷,皆是一副看熱鬧的神情,遂道:“有,當然有。”

說著,用自己的杯子斟滿一杯,舉起來,端端正正朝縣事大人道:“卑職代本縣上下官差,祝大人今後公務順遂,身體康寧,怡然自樂。”

雖是場面話,他卻目光澄澈、情真意切,視線落在應萬初臉上,口中接著道:

“若有閑暇,望常相聚,常掛念。”

四下一片安靜。

在眾人的等待下,應萬初終是輕輕一笑,接過他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道:

“歲歲年年,不忘此間。”

——又過兩日,應縣事正式離任。

雖說他並不想眾人相送,但這天仍有百姓擁簇至城門,容濟堂的範陳二人、春喜父女、文家祖孫,還有秦少夫人、蔡敏、鄭香芽等,雪橘鄉眾人,四合村眾人,以及眼熟的面生的,竟是老少相攜、層層疊疊,數不清有多少。

伍英識站得離應萬初最近,回望如此盛況,悄聲道:“咱們常樂縣的百姓,見慣了縣事大人們來來去去,還是第一回成心想送一送您,我自是不會阻止的,大人,有何感想?”

應萬初心中滋味難言。

“我也曾經自傲,”他低聲道,“認為自己即便不是居功至偉,也是為民盡心盡力了,但此時此刻,只深為惶恐,覺得自己承受不了如此多的敬愛。”

伍英識說:“你承得起。”

應萬初心口微熱,輕笑一笑,隨即邁步上前,面對眾人,深吸一口氣,從容俯身、鄭重一拜。

任職五月,民生多艱,兇案數起,走到今日,無愧於心。

而身邊那人,尚未分別,他已期待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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