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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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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案

夜談過後,隔天,伍英識便將陶、季二位弟兄叫過去,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縣事大人對他二人終身大事的殷切關懷、諸多安排,嚇得兩人驚恐道:“大人要走了嗎?調令下來了嗎?好好的他怎麽開始操心這些了?”

伍英識:“說什麽屁話?沒有的事!”

當下心情全無,交代幾句,就把兩人轟走了。

午間單大嫂燉了羊骨頭,眾人一起擁在後廚喝湯。

季遵道倒還好,陶融卻心情覆雜,一臉嬌羞地戳在應萬初邊上,期期艾艾地想說些感謝之詞,然而半天也沒憋出一個字,到最後,只給縣事大人夾了塊碩大的骨頭。

“大人多吃點,多吃點。”他咧著嘴說。

伍英識不忍直視,拿肩膀將人撞出一個趔趄,“走開走開!”

把人趕走,他自己坐下來,一邊給應萬初打湯,一邊嫌棄地說:“這麽根蠢骨頭,讓大人怎麽啃?拿開!”

陶融:“那不是還有點肉嗎?很香的!”

伍英識:“你當是你啊!快把那碟醬肉端過來!”

其他差兵早就知道大人在小事上是很和善的,便一個個端著碗插嘴起哄,伍英識罵完這個罵那個,忙忙叨叨地給應萬初整了堆成小山的一碗,直到應萬初終於看不下去,制止道:“好了,夠了。”

“行!”伍英識也心滿意足。

眾人便吵吵嚷嚷地繼續吃了起來——年關將至,這頓午飯吃得,很有些年味兒。

與此同時,常樂縣四鎮三鄉的黎明百姓,也正一如既往、歡歡喜喜地迎候新歲之春。

位於縣城以南的沈箸鎮,下面有個叫堰口村的莊子,不大不小,百來戶人家——村東頭姓賀的那戶,在經過了一早上的忙亂之後,迎來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

“生啦!”

接生婆高興地喊道。

並且很快地剪斷臍帶,將那皺巴巴、紅彤彤的小孩兒抱到產婦臉邊,提著兩只白花花小腿示意說:“阿義娘子,你看,是個兒子!”

產婦滿頭大汗,掙紮著瞧了一眼,哭哭笑笑地點了點頭,“包起來罷,別凍壞啦。”

接生婆笑道:“當了娘就是不一樣,放心,凍不著!”

說著,在一旁的銅盆裏擰了條毛巾,濕漉漉地給孩子擦洗起來。

另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正給產婦清理身體,聞言,喜氣洋洋道:“可不是!今天是臘月十八,一早上就是大太陽的好日子,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香芽,你就等著享福吧!”

兩位手腳麻利、妥帖周到的婦人,就這麽替賀家老大賀阿義的娘子香芽,接生了一個白胖的孩子。

等收拾妥當後,榻上的香芽柔聲道:“齊婆婆,你辛苦啦,那邊桌上,我備著些肉和點心,還有兩塊綢布,您別嫌少,就拿著吧,等過兩天,我再給您送喜面。”

齊婆婆過去往那桌上看,見擺著兩塊勻實的腌肉,繩紮的幾包點心,邊上的綢布看著也鮮亮,倒有些意外。

賀家是沒什麽家底的,這她知道,這幾樣謝禮算很體面了。

“那我就收了,”齊婆婆笑說,卻只挑了一塊肉,一包點心,“這好布留著給孩子做個衣裳吧。”

香芽忙說:“齊婆婆,您別這麽……”

“馬上過年啦,”齊婆婆提著謝禮轉身就走,“就當我給孩子的,你歇著,我就走了,今天還有一家,眼看也到日子了,何大姐,我走了啊!”

何嬸跟上去將她送出門,再返回來,一眼看見香芽望著繈褓裏的孩子掉眼淚,忙說:“哎,可不能哭,這孩子!”

這何嬸是隔壁近鄰,熱心善良,賀家沒有老娘,自從香芽有了身孕,一直承蒙她照顧,今天她也著實出了不少力氣。香芽擦了眼淚,朝她說:“何嬸,我也給您留著東西,千萬別跟我客氣,要沒有你,哪兒能有這好好的孩子呢?”

何嬸笑笑地坐到榻邊,說:“何必跟我說這些?你也沒少幫我的忙,你看看這孩子,眉眼真漂亮,白白的,像你。你別費神了,歇一會兒,我竈上給你燉了湯,你喝上一碗,緩緩力氣,就能餵奶了。”

言罷,又慈愛地打趣她:“香芽,你心裏覺得怎麽樣?現在是可有孩子的人了。”

不說還好,一說,初為人母的香芽眼裏頓時湧出淚珠來。

何嬸忙拿著毛巾給她擦臉,勸道:“好了好了,這孩子,說了月子裏不能這麽哭,傷眼睛。”

香芽哽咽道:“我心裏很高興,但是……”

何嬸心思沈了沈,說:“我懂,老大這都幾個月不見人了……”

——‘老大’便是香芽的丈夫賀阿義,常年在縣城裏做活,總是不回家。

“香芽,”何嬸放下毛巾,誠心誠意地說,“我勸你一句,別想這事兒了,他就是以後都不回來,又有什麽大不了的?你還省事呢!就算回來了,也是當大爺,給你氣受。”

香芽聽了這番話,沈默了半晌,道:“我又何嘗不是這麽想呢?最好永遠別回來。”

“對!”何嬸說,“你現在有孩子了,肯定要辛苦些,但只要熬過了前兩年,就什麽都好了!你是能幹的人,有那麽好的針線活,肯定能把日子過好,反正又不種地,要男人幹什麽用?”

香芽點點頭,想了想,又煩惱地說:“可是,這幾天我快生了,老二見他哥哥還是不回來,就在城裏找了兩回,聽他說,到處都找遍了,始終找不到人。”

——‘老二’便是賀家的小兒子,賀阿義的弟弟賀阿平,也在縣城做活,倒是時常牽掛家裏,不時給嫂子捎回來些米面銀錢。

何嬸驚訝道:“找不到?不是聽說老大在城裏當夥計嗎?”

“是這麽說,但是老二去問過,人家老板說他都有大半個月沒去幹活了。”

“啊呀,這……他能去哪兒呢?難道找了別的活計?他不可能不和老二說呀!”

香芽嘆了口氣,“誰知道呢。”

何嬸也明白賀阿義這個不著調的,說不準是幹什麽去了,便說:“好了好了,別管他們兄弟了,我去給你拿湯。”

如此,不多時,香芽稍稍恢覆了些體力,順利給孩子餵上了奶。何嬸前前後後地照顧著,十分周到。

到了下午,應萬初處理了幾份公文,想起丁掌說今天請範大夫給丁大嫂診治,也不知結果如何,正想叫人來問一問,伍英識恰好敲門進來,道:“大人,外頭有個人來報官,說他的兄長失蹤了。”

應萬初放下筆,擡眼看他。

“幹什麽?”伍英識一臉不解,“老陶帶葛鞍去長寺湖了,老季去圃區了,老丁也不在,我總不能自己一個人問案。”

“沒有,”應萬初站起身,“只是我一聽到失蹤二字,就覺得很頭疼。”

——對於今天這樁令人頭疼的失蹤案,報案者賀阿平也沒有想到,能讓縣事大人和縣丞親自來問。

“小人名叫賀阿平,沈箸鎮堰口村人,小人的哥哥名叫賀阿義,今年二十三歲。”他緊張地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小心翼翼道。

“你最後一次見你哥哥是什麽時候?”伍英識問。

賀阿平答道:“是半個多月前的事了。”

“半個多月?”伍英識意外,“你們兄弟二人不在一處生活?”

賀阿義便解釋道:“小人在城裏的畢家布莊做買辦,小人的哥哥是長寺湖邊溢香茶樓的夥計,我們是不在一處生活,這個月初二,我發了工錢,就去溢香茶樓找他,跟他商議回鄉的事,村裏還有兩間屋子,爹娘都故去了,現只有我大嫂住著,她懷著身子,馬上就要生了。”

“那天賀阿義是否有異常?之後你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沒什麽異常,我們說好臘八一起回去,後來到了臘八,我在城門口等了半天都不見人,以為他先回去了,也沒多想,就自己回了家,到家才發現他根本不在。我怕大嫂擔心,就回城來找,結果溢香茶樓的人說,從初二那天以後,我哥哥就沒去上過工,鋪蓋都收拾走了。”

伍英識問:“那麽,自臘八至今,你一直在找他?”

賀阿平點點頭,“城裏到處都找了,村裏也跑了幾趟,只是……”

“只是什麽?”

“小人和哥哥雖然都在城裏做活,但我們來往不算多,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他,只好來報官了。”

伍英識思忖一番,回頭看應萬初。

應萬初便接著問道:“也就是說,除了溢香茶樓,你並不清楚你兄長平日的交際和行蹤,他近來是否與人結仇、是否或者在別處尋到了新的活計,你也不知道,是嗎?”

賀阿平點頭,“是。”

“那你大嫂她是否清楚丈夫的近況?”

“大嫂說他都兩個多月沒進家門了。”賀阿平似乎有些憤憤不平。

應萬初往他臉上註視片刻,忽然問:“你們兄弟感情如何?為什麽同在城中做活卻不往來?”

賀阿平猶豫起來,半晌,垂臉道:“算不上好……以前還說得過去,我在城裏幹活,大哥大嫂在村裏,家裏有幾畝田,大哥種著,大嫂有繡活手藝,前村後村有什麽都找她,也能掙幾個錢,只是……”

像是有些為難似的,他吞吞吐吐起來。

“只是什麽?”伍英識問。

賀阿平聲音很低地接著說:“前幾年爹娘接連病倒,給二老買藥花空了家裏的錢,等他們都走了,我哥將田賃給了鄰居種,自己也到城裏找了份活,從那以後,他就不管家裏,也不管大嫂,我們的關系就漸漸差了。”

應萬初輕一點頭,“明白了,好了,縣衙會派人去找你兄長,你且先回去吧,留下你在城中的住址和村中的地址。”

賀阿平忙磕頭道謝,誰知剛匐身下去,忽然一頭栽倒,竟昏死了過去。

應萬初立刻站起了身,伍英識快步上前,伸手一探脖頸脈息,被那熱度嚇了一跳,再一看,這賀阿義臉色潮紅,顯然正在高燒。

“沒大事,”伍英識朝應萬初擡擡下巴,“大概是著了風寒。”

既然如此,只好把人暫時收留在縣衙,應萬初吩咐差兵帶他下去,並請大夫來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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