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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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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早在縣衙眾人第一次登門前,秦安這位管家就放出話來,說如要問話,他願去縣衙配合調查——如今當真被帶來縣衙,他那從容之態自然是無影無蹤。

訊問堂左右各站一列橫眉怒目的差兵,嚇得他站立不穩,一進門就跪下了。

他跪得幹脆,那周媽媽早就嚇破了膽,一刻不敢耽誤,跟著膝頭一軟,撲通跪地。

唯有秦老夫人還端著貴婦人的架子,雖然滿臉指痕、發髻淩亂,仍昂著脖子站在堂下,那架勢不像有罪,倒像是有冤。

除了這三人,秦少夫人和金姨娘也一同到場,因為不放心,秦少夫人抱來了那身世覆雜的秦府小少爺。

既如此,應萬初便吩咐:“將吳玉、林旺和葉春喜都帶進來吧。”

——至此,五年前的私奔案、失蹤案,以及現下的圃區命案、墳山自殺案,所有相關人員悉數到齊。

本該堂堂正正升堂問案,現在卻只能擠在這小小的訊問堂裏,伍英識等人覺得憋屈,春喜等人更覺得莫名其妙,趁著官爺還未說話,春喜四下打量,不料忽然撞上了吳玉那雙紅腫的眼睛。

“呃……”她動了動嘴唇。

“春喜姑娘,”吳玉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這幾年,都見過吳陽是嗎?”

“我……”春喜心中咯噔一下,“嗯,見過。”

“他,”吳玉眼中又湧出淚花,“他那幾年,好嗎?”

當然不好,從前很不好,如今,更是不能再差——春喜咬了咬嘴唇,小聲說:“他每年都偷偷去看你。”

吳玉鼻頭一酸,淚水接連滾落。

“肅靜!”

堂前的伍英識喝命道,往堂下看了一眼,又吩咐:“來人,給少夫人設座。”

秦少夫人抱著孩子道了謝,伍英識轉身朝應萬初點頭示意。

應萬初點頭,看向堂下諸人,朗聲道:“諸位,自五年前秦氏女秦瑤環與吳陽私奔一事起,其後數樁案件,今日一並審理,時隔五年,雖人死不能覆生,縣衙也終究要給各位一個交代。”

言罷,他眼神示意伍英識。

伍英識得令,上前一步,朝堂下的秦安道:“秦安,將你五年前,聽從秦家主母、秦鄴之妻許氏之命,夥同仆婦周氏,將秦瑤環的屍身掩埋在秦家西側院銀杏樹下之事,細說一遍。”

吳玉與春喜震驚得雙目圓睜,一旁的林旺脫口而出:“什麽?!”

那秦安不敢遲疑,當堂將埋屍一事從頭說出——如何搬擡、如何刨坑,連那天的晌午起了風,掃埋時塵灰漫天、迷遮人眼,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就是這樣,我們埋了小姐,之後,夫人便吩咐把話傳下去,說小姐失蹤了。”

伍英識道:“好,我再問你一句,當日你是被仆婦周氏叫去西側院,趕到時秦瑤環已經死亡,其屍身完整、緊緊地裹在棉被中,而你在參與搬運、埋屍的過程中,棉被一直未曾散開,是不是?”

“是。”秦安小聲回答。

伍英識點頭,轉而向周媽媽問道:“周氏,對秦安所說,你是否認可?”

周媽媽顫抖道:“小婦人都認可,就是那樣的。”

伍英識道:“好,那在你聽命去叫秦安之前,你是怎麽瞧見秦楊從院中離去,怎麽發現的秦瑤環的屍體,又怎麽替她裹上被子,仔細說來。”

周媽媽則連忙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事情經過和盤托出——秦楊當時的驚惶之色,秦瑤環氣絕在榻,以及她扯了榻上的一床被子,將屍身囫圇包裹起來,如此種種,皆是慌慌張張、心亂如麻地完成了。

待她說完,伍英識道:“依你所言,當時秦瑤環衣衫破損,身上有被人施/暴的跡象,以及明顯的掐頸傷痕,是不是?”

周媽媽說:“是,是。”

“在你替她整理衣衫和裹屍時,沒有摘下她身上的首飾簪環,也不曾檢查過她的身體是否有其他外傷、手裏是否有其他物品,是不是?”

周媽媽還是說:“是,是。”

伍英識點頭,“好,周氏,秦安,我再問你二人,你們之所以私自處置秦瑤環的屍體,都是因為主母許氏猜到此事乃秦府少爺、秦瑤環的兄長秦楊所為,為了保全秦楊,她下達命令,你二人負責執行,此後你們三人彼此保守秘密,五年來絕口不提,是不是?”

秦安與周媽媽同時答道:“是,是。”

——吳玉和春喜已是目瞪口呆。

伍英識問完這番話,回身朝應萬初眼神示意,應萬初隨即開口道:“吳玉,你上前來,不必跪。”

吳玉吃了一驚,怔怔忘了動作,春喜輕輕推她一把,她才趕忙上前,福身道:“……民女在。”

應萬初看著她道:“五年前,吳陽與秦瑤環私奔,一是二人情愫暗生、年輕沖動,二是秦瑤環將要被其父秦鄴許配給年老荒淫者為妾——此事有秦府少夫人為證——是以不得不逃離家門,因此,五年前的私奔案,本官不判吳陽誘拐婦女之罪,這是他的第一份清白。”

吳玉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渾身發抖。

應萬初接著道:“再者,所謂秦瑤環失蹤案,已查明她是在家中為人所害,並非失蹤,更與吳陽無關,吳陽所背負的‘逃犯’之名就此解除,這是他的第二份清白。”

吳玉淚如雨下,哽咽難言。

“好了,”應萬初道,“你先去一旁稍待吧。”

吳玉連連點頭,擦了眼淚,退至一邊。

春喜旁觀這一切,心想下一位大約就該叫自己上前去了,不料卻聽應萬初道:“伍縣丞,你繼續。”

伍英識點頭,轉而道:“私奔案與失蹤案已了,吳陽之死和林榮撞碑自盡,今日也要審個清楚,秦安,依你之言,林榮在離開秦府時,你曾經暗示他秦瑤環已死,是不是?”

秦安:“對。”

“當時他是什麽反應?”

“他……出了一會兒神,反應過來,就十分悲痛,一直抓著我問,是不是吳陽沒有好好待小姐……”

伍英識道:“你明知此事與吳陽無關,卻不辯駁,是不是?”

秦安把頭低下來,“小人不敢說,萬一走漏消息,沒法向夫人交代。”

伍英識:“哦,所以當他五年後,也就是前日清晨,再去秦府,告訴你他見到了吳陽,你依然是不敢說,唯恐走漏消息,無法向夫人交代,是嗎?”

秦安的頭低得不能再低,“……是。”

伍英識道:“那我問你,你想好了再回答,林榮當時,是否露出過要報仇的意圖?”

秦安陷入了躊躇,左右為難,許久才無奈承認:“他,有!”

“有什麽?他是說要將吳陽報送官府,還是說要親手收拾吳陽?”伍英識逼問。

“他說,”秦安痛苦道,“他說恨不得殺了吳陽!我勸了他,他卻不肯聽,徑直走了,我以為,以為他只是一時氣話,沒想到,他真的會去殺吳陽!我該攔著他的!”

吳玉驟然失聲痛哭,春喜忙扶著她安慰。

伍英識瞇了瞇眼睛,“所以,林榮是如何殺害吳陽的,你一無所知,是嗎?”

秦安悔恨搖頭:“不知道,想不到他對小姐那樣忠心,寧願豁出自己的命……”

“你說謊。”

伍英識一字一句道。

秦安愕然擡頭,“什,什麽?”

在在場眾人驚詫的目光下,伍英識冷眼看他,說:“林榮常年患有風濕,手腳僵硬腫脹,根本無法用那種方式殺了吳陽。”

“這……”秦安茫然,“這和小人無關啊。”

“是嗎?我還以為秦管家很清楚這件事,否則,林榮那封遺書,怎麽會需要你來代筆呢?”

一旁的林旺霍然瞪起眼,“什麽?!”

秦安則立刻大聲道:“沒有!我沒有!林旺都認出了那是他爹的筆跡……”

“你模仿得確實很像,”伍英識道,“但你畢竟不是此道的行家,還逃不過真正的行家的眼睛。”

“我真的沒有!”秦安喊冤,“我那天,我那天……”

“你那天在紅福寺,是嗎?”一旁的陶融突然開口,“秦家的馬車未時抵達紅福寺,逗留長達三個時辰,這三個時辰裏,起初你陪同你家夫人上香,隨後到後院吃齋飯,再之後,女眷到禪房聽紅福大師講經,你去了哪裏?”

秦安瞪著眼道:“我在外間找了間客房歇晌……”

“誰能作證?”

“……”秦安慌張道,“只是歇個午覺,我當然是自己一個人,可門前還有小僧……”

“門前小僧只能證明你沒從正門離開,但你所待的那間屋子,後窗還沒有半人高,翻起來簡單得很,窗外正對著紅福寺橘林曲徑,我看秦管家手腳挺利落,兩個時辰的時間,足夠你神不知鬼不覺地跑一個來回。”

秦安滿臉紫漲道:“你們冤枉我!說我埋了小姐,我認!說我扯上林榮殺吳陽的事,我絕不認罪!”

陶融見他頑抗,怒不可遏,喝道:“吳陽被害的那天,圃區工匠耿路親眼看見了穿著一身青灰長襖、皂黑布鞋的你從圃區離開,你可是穿著這身衣服駕車離開秦府,一路招搖去的紅福寺,怎麽,想抵賴?”

秦安一驚,雙目如同死魚一般狠狠凸出來,喃喃道:“怎麽……怎麽會?”

“秦安!”季遵道厲喝一聲,“事到臨頭,還不招認!”

秦安惶然癱倒,下一刻,又翻爬起來,磕著頭道:“大人!大人!都是林榮!他非要殺吳陽!我勸不住他,又怕他生事,鬧出去,把當年的事抖出來,我就只好,我就只好……”

“只好做了他的幫兇,”伍英識淡淡道,“是嗎?”

秦安哭道:“我也是沒辦法啊!我就是個奴才,當年不敢不聽主子的話,現在我也怕極了,萬一真的查出來,秦家就完了,誰都完了……”

“秦安。”

在秦安的痛哭聲中,應萬初心平氣和地叫了一聲他的姓名。

堂下瞬間鴉雀無聲。

“三思而後答,”應萬初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秦安涕泗橫流地怔了怔,張口道:“林榮說他會認下所有的事,只要我幫他,他什麽也不會連累……”

話未說完,應萬初眼神一厲,陶融聞風而動,上前劈手將秦安腰間的算帒扯了下來。

“身為秦府管家,這個算帒,你常年隨身攜帶,是不是?”

伍英識將那算帒接過去,提在手裏晃了晃,從中取出一把獸骨制作的算籌。

秦安張著口:“……”

“那麽,”伍英識道,“你如何解釋,秦瑤環死時手裏會握著兩根這樣的東西呢?”

四下俱是倒抽一口涼氣。

下一刻,一直如行屍走肉般的金姨娘忽然大吼一聲,朝秦安撲過去。

“攔住她!”陶融喝道。

差兵將她架住,金姨娘雙目血紅地尖叫:“秦安!你這個,你這個狗東西!你做了什麽?你做了什麽?”

從進來起就不曾開口的秦老夫人許氏,此時也難以置信地看向秦安,恍惚道:“什麽?什麽?竟然,竟是你?”

周氏跟著說:“好哇!你是欺辱了小姐!你,你……”

仿佛找到了發洩之途徑,這主仆二人不約而同地上前,不管不顧地扭打起秦安來!

“你這個刁奴?!害得我們母子離心,害得我們家家破人亡!”許氏拋卻儀態,奮力廝打,周氏邊哭邊說:“我竟然為你造的孽擔驚受怕這麽多年!你這個狗東西憑什麽?”

一片混亂之中,秦少夫人手裏的孩子放聲大哭,好在差兵眾多,抓了這個,按下那個,不多時,將場面穩定下來。

秦安早已滿臉血痕,面無人形,他卻不惶恐,反而詭異地哈哈大笑。

“知道吳陽回來的時候,我就明白事情逃不過去,”他笑得滿臉是淚,“唉,林榮啊,哪有膽子殺人?他只不過看見了吳陽,又想起小姐,忍不住來問我當年的事,我就告訴他,小姐早死了,你想看她的墳,午後我帶你去就是了……”

林旺聞言,嘶吼一聲撲上來也要打人,差兵將他攔下,他便哭著罵:“我爹哪裏對不起你!你這個狗賊!”

秦安掃他一眼,也不理會,看向應萬初,笑笑說:“縣事大人,好威風啊,不過咱們這常樂縣多的是骯臟的事兒,你斷不完的。”

“你承認你將秦瑤環辱而後殺了?”應萬初道。

“唉,”秦安搖頭,“你怎麽知道她不願意呢?她雖然私奔了一回,可還是個完璧呢,我看她那眼淚,流得有情意極了,還緊緊地抓……”

“砰!”一聲巨響。

伍英識一腳飛踹,將他踢到旁邊的墻柱上,‘嘔’的一下吐出口鮮血。

“卑職不小心碰了他一下,請大人恕罪。”伍英識道。

“恕了,”應萬初道,“陶縣尉,把人帶去地牢,清醒清醒。”

然而陶融比伍英識還不小心,把人帶下去的路上,不小心碰了他好幾回。

他們走後,應萬初將吳玉叫上前來,道:“吳陽為洗清冤屈而歸,不幸被當年真兇所害,如今真兇歸案,這是縣衙能給他最後的清白。”

吳玉重重跪倒,泣不成聲。

伍英識讓季遵道親自護送他們姐弟二人回家,吳陽蒙冤漂泊數年,也早該回家了。

林榮並未殺人,卻實實在在是個忠仆,林旺懇求帶父親遺體回家,並拒絕了秦少夫人的補償。

“至於秦府諸人,”應萬初朝秦少夫人道,“還請少夫人約束老幼,整治家風,關起門來,安分守己。”

秦少夫人震驚道:“您不治我婆母她們……”

應萬初看了眼堂下這些失魂落魄的婦人,淡淡道:“法理不該如此,卻也只能如此,走吧。”

這樣一來,忠仆仍是忠仆,只是多了個惡仆欺主的往事,沒有那些悖逆人倫的汙濁,也沒有圃區兇案——州府大約可以接受吧。

如此,到了最後,堂下只剩下春喜。

春喜等了這許久,此時終於上前來,咬了咬牙,“我……”

卻一時不知說什麽。

“春喜姑娘,”應萬初看著她,“我有位好友,在京中任監察禦史,我會修書一封,將五年前舊案細說與他,請他彈劾當年任縣事一職的董儒生,葉冬歡人死不能覆生,這是常樂縣縣衙,能給你和你父親唯一的交代。”

春喜沈默半晌,一雙大眼睛眨了眨,滾出兩顆碩大的淚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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