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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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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求

根據縣衙卷宗的記錄,季遵道找到了逃犯吳陽的家。

——實際已只剩一座荒院,不能稱之為家了。

這裏地處城郊,十分偏僻,吳陽當年父母皆喪,與唯一的姐姐相依為命,案發後不久,姐姐吳玉自賣到了城中的一戶人家做傭婦,姐弟二人都再不曾回來過。

幾番輾轉,季遵道不負眾望,打聽出了吳玉的主家,自稱遠親上門詢問,成功與她見上了面。

吳玉卻一眼就看出這人根本就不是什麽遠親。

“我們家就沒幾個親戚,這幾年更是斷得幹凈,”她如是說,“你到底是什麽人?”

季遵道索性報上身份,並安撫她:“我就問你一兩句話,問完了就走。”

吳玉聽聞他是官府的人,怔了一會兒,才喃喃道:“是問我弟弟的事?”

“嗯。”季遵道點頭。

吳玉神情落寞下來,慢慢地搓了搓自己那雙飽經風霜的手。

弟弟吳陽失蹤時,她才二十歲,如今五年過去,倒像是過了半輩子似的,什麽都變了。

“不是他幹的,”她說,“秦家小姐。”

季遵道瞇起眼睛,“吳陽與秦家小姐私奔,這事當年鬧得那麽大……”

“我知道,我說的是秦小姐後來失蹤的事。”

季遵道抱起手臂,“那他為什麽越獄?”

“他太害怕了,他才十八歲,所有人都認定是他幹的,”吳玉垂下臉來,淡淡道,“畢竟你們縣事大人隨隨便便就打死了葉家的兒子。”

季遵道張了張口,覺得有必要解釋:“現在的縣事不會的。”

吳玉擡起眼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無所謂地別開臉,“當然了,他這一走,就永遠是個逃犯了。”

“這些年他真的從來沒有回來找過你?”

“沒有。”

“那,如果不是為了看你,他還可能會為了什麽回來呢?”

吳玉一楞,“什麽意思?”

“是這樣的,吳姑娘,”季遵道站直脊背、語氣和緩道,“縣衙發現了一具身份存疑的男屍,如果可以,我需要你去正式辨認。當然了,他不一定就是吳陽。”

後一句根本沒聽進去,吳玉的臉色從青灰迅速變得通紅,緊接著又飛快變成了灰敗的黯然——她早已料到會有這一天。

兩行眼淚驀地流下來,被她倉促地擦掉。

“他,是怎麽死?”吳玉顫抖地問。

“暫時不便說,”季遵道看著她,“所以,你能想出任何讓吳陽在這個時候回來的理由嗎?”

“我不知道,但是,”吳玉眼神空洞地說,“前幾天我去西市買菜,隱約覺得有人跟著我……”

“你看見他了?”

“沒有……我很快就到家了。”

但也許,那人就是她惦記了五年的弟弟。

季遵道點了點頭,半晌,又問:“吳陽和秦家小姐,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吳玉用力吸了吸鼻子,平靜下來,說:“是他自己異想天開,覺得配得上大戶人家的小姐,秦小姐那時候年紀又太小,才會被他引誘。”

“怎麽說?”

“我們姐弟當初包了一塊地種菜,每天運去城裏賣,後來我認識了秦家的一個下人,知道他們家是縣城裏數一數二的人家,就想接下秦家後廚的鮮菜買賣,那可是不小的數目,秦家少夫人人很好,幾次之後,覺得我們的菜不錯,竟然真的同意讓我們長期送菜——吳陽就是這樣,見到了秦家的小姐。”

“他們之間的事,你當初知情嗎?”季遵道問。

吳玉搖頭,“我以為他認識的是和我們一起在西市賣菜的姑娘,還很高興……總之,他們私奔被找回來後,秦家的人已經打斷了他的腿——其實也好,這樣秦家就不會上官府提告,至少吳陽的命能保住。至於後來,秦小姐又失蹤的時候,吳陽根本還出不了家門,我也不允許他出。可惜,沒有人相信我們。”

季遵道聽罷,沈思片刻,道:“如果你現在能安頓好主家的事,我這就帶你回縣衙。”

——縣衙此刻陰雲密布。

‘呂小五’的屍身躺在停屍臺上,蓋了一層厚厚的白布。梁季倫朝春喜問道:“準備好了嗎?”

春喜:“是我認識的人?”

梁季倫:“可能。”又道:“我希望你還記得他的樣子,但你要有準備,他的臉不完整。”

春喜聳聳肩,“那掀吧。”

梁季倫於是掀開了屍體上的白布,露出‘呂小五’的慘白破損的臉。

一絲驚愕劃過眼底,但春喜鎮定得出乎意料,甚至怕看得不夠清楚,又上前兩步,俯身盯著‘呂小五’眼眶處那個黑洞洞的缺口看了好一陣,才直起身,看向梁季倫。

“是他嗎?”梁季倫問。

“嗯,吳陽。”春喜回答。

應萬初上前來,道:“春喜姑娘……”

“我不會看錯的,”春喜說,“前幾天他去祭拜過我哥哥,我哥忌日那天。”

伍英識頓了頓,問:“你們談過什麽嗎?”

春喜瞟他一眼,“隨便說了幾句,我告訴他……”

她又悄悄掃一眼應萬初,“告訴他縣衙來了新的縣事大人,還有前段時間的兩樁兇殺案。”

“你跟他說這個幹什麽?”伍英識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皺起眉來。

春喜胸膛起伏,不高興地咬了咬嘴唇。

“沒什麽,”她看向‘呂小五’的屍身,語意含糊起來,“他在外面逃了五年,每年都會冒險來祭拜我哥哥,他說他是被冤枉的,我就跟他說,也許……也許現在的縣衙,能還他清白。”

一席話,令在場眾人面色各異,伍英識下意識去看應萬初。

應萬初面沈如水,輕聲道:“但是,我們沒能給他清白,至少在他活著的時候沒有。”

伍英識走近他一步,“那麽至少給他死後的公道,這是我們現在應該做的。”

應萬初把目光投向他,微微點了點頭。

“好了,”梁季倫見狀開口道,“在說驗屍結果之前,我想先讓諸位看一看,吳陽,他的隨身物品,都在他身上藏得很好。如果大人允許,請春喜留下吧。”

應萬初應允,眾人便聚向一旁的擺臺。

“這根銀簪銀色陳舊,花樣簡單,可以看出並不貴重。”梁季倫指著第一份物品——那根用絹帕包著的簪子。

伍英識道:“難道是當年秦小姐的東西?”

梁季倫沒接話,春喜也沒有,看來她並不知情。

“第二份物品,”梁季倫後退半步,“是一沓裁剪得小而厚的紙張,上面用炭筆記錄了這些天,在蒔花圃區裏,伍縣丞的行蹤。”

“我?”伍英識意外。

應萬初伸出手:“給我看看。”

梁季倫將證物遞上,“只是每日進出小屋的時辰,大致做了什麽,和誰說了話,僅此而已。”

應萬初冷著臉,迅速將那沓皺巴巴的紙翻了一遍,如梁季倫所說,只是些瑣事。

“他記這些幹什麽?”伍英識說。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沒察覺有人在如此密切地關註他。

“也許想尋個機會找你說話?”梁季倫道,“如果他真的渴望翻案,又不敢輕易讓人知道他的身份。”

這還是他第一次對案情發表猜測和看法,伍英識不由看了他一眼。

轉眼又看應萬初,發覺縣事大人仍是一副蹙眉沈思的模樣,便馬上應和:“對,就是這樣,他和我無冤無仇,總不可能是要害我。”

應萬初神情放松了一些,道:“所以他大費周章、改名換姓進圃區做事,是為了能接近他信任的人?”

很有可能。

春喜雖然不肯細說,但她在勸說吳陽的時候,想來不會吝嗇對伍英識的認可。

“好了,”梁季倫道,“現在,我們說一說驗屍結果吧。”

“好。”伍英識朝應萬初積極示意。

“嗯。”應萬初點頭。

“死者的右眼眶遭利器刺入,深入顱內,頸部喉管被割破,這兩處傷應該是短時間內連續行兇,但刺入眼眶的匕首留下了,而劃刺喉嚨的兇器不在現場。除此之外,死者雖然年輕,但體型消瘦,脂膚粗糙,手、腳都有凍裂跡象。身體上有多處陳舊傷痕,左側第三、四、五根肋骨有斷續痕跡,眉骨和右腿脛骨也是,但他比較幸運,都勉強恢覆了。”

“看起來這年過得可不容易。”春喜冷不丁說了句。

伍英識看看她,“但他每年都堅持來祭拜葉冬歡,你從來沒想過他不是無辜的嗎?”

春喜:“關我什麽事。”

伍英識:“……”

在此關頭本不該笑,但應萬初見伍英識啞然,不由自主地輕‘嗤’了一聲。

雖說這聲笑微不可聞,但伍英識顯然察覺了,不太滿意地掃他一眼,“他這些舊傷,應該就是當年被秦家的人打的。”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季遵道的聲音:“大人!”

應萬初示意差兵開門,季遵道進來看見春喜,有點意外,說:“怎麽,已經確定被害人身份了嗎?我把吳陽的姐姐吳玉帶回來了。”

“確實是吳陽,”伍英識道,“但既然死者家屬來了,先將她安頓下來,稍候我們再見她。”

“是,”季遵道答應,“老陶還沒回來嗎?”

話音剛落,有差兵在驗屍房門外稟告道:“大人!陶縣尉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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