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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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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

柳山心裏本就忐忑,見他這副眼放綠光的模樣,不由更加緊張,嘴唇發起抖來:“我,我和她娘什麽也沒看見,我想著,這孩子是不是看錯了……”

“她看見了什麽?!”

陶縣尉‘嘩啦’一下站起來,差點帶翻文書官的書案。

文書官手忙腳亂地護他那些紙筆,柳山也被嚇得目瞪口呆,磕絆道:“她,她……”

‘她’了半天,也沒‘她’出什麽來——這位柳先生家住棠陽坊,屋宅正對著燈紅酒綠的風塵嘆,家裏有個寶貝女兒,遂一向以不聞窗外事、不給人開門為生存之道,長此以往,言辭之能退化,逢人張口容易結巴,激動起來更甚。

陶融見他遲遲說不清楚,心急如焚,竭力忍耐道:“不急,慢慢來,告訴我,寶音小姐她看到了什麽?”

‘寶音小姐’四字,讓柳先生楞了一下。

想他柳家平民小戶,親鄰眾人管他女兒都叫一句‘丫頭’,何曾聽過這等又恭敬、又尊貴的名號?當下精神大振,深吸一口氣,道:“寶音她說,看見一個男人,從,那地方,那西邊角上的窗戶裏翻了出來,當時手裏還拎著一把斧子,然後……就跑了。”

此話似一記重錘,文書官忙提筆記錄,陶融跟著追問:“什麽樣的男人?看清他的臉了嗎?柳先生,我要向寶音小姐問話,她人呢?”

柳山面露難色,用商量的語氣說:“她吹了風,嚇病了,現在家裏呢,我才到容濟堂請了大夫家去看她——不能我代她說嗎?她把她知道的都說給我了。”

陶融咬咬牙,自覺茲事體大,擡手道:“柳先生,稍等,我帶你去見縣事大人。”

說去就去,一路穿過院子、走入後堂,碰見個差兵,陶融問:“大人在哪兒呢?”

差兵忙回答:“大人和伍縣丞正在西偏室和範大夫說話,屬下正要請您和季司法過去呢。”

“知道,去吧。”

打發了差兵,陶融轉過頭,對氣喘籲籲的柳山道:“柳先生,見諒,見諒。”

柳山方才為了跟上他,緊著兩腿倒騰、一路小跑,差點岔了氣,好在今天他脾氣實在很不錯,也不罵人了,只擺手說‘沒事’。

如此直至西偏室門前,想到有範雅爾在,陶融敲兩下門,示意伍英識出來,語氣振奮地低聲稟告:“有了新的人證!這位柳先生的家和風塵嘆背鄰,卿花被害那天晚上,他女兒可能看見了兇手翻窗離開。”

伍英識眼神一暗,“他女兒人呢?”

“在家裏,那晚之後就病了,估計是受了驚嚇,柳山今早到容濟堂請了大夫……”

“容濟堂?”

“是,怎麽了?”

伍英識看向遠遠站著的柳山,“請的哪位大夫?已經去你家裏了嗎?”

他的氣勢遠比陶融更迫人,柳山又緊張起來,說:“去,去了,剛才我出來的時候,他說這就去呢,請的是陳大夫,陳大夫真是個好人,哪裏都願意去。”

“他一個人去?”

“對,對啊,我哪兒請得起兩個大夫……”

伍英識立刻返回屋內,和應萬初密談幾句,轉朝範雅爾道:“範大夫,我們要取你師兄的錘子來比對。”

“我帶你們去!”範雅爾連忙起身。

“好,”伍英識點頭,“來人!”

外頭的差兵聞聲奔入,聽他吩咐‘讓丁捕頭過來’,便立刻應了聲‘是!’,轉身匆匆奔出。

門外的陶融不知所以,兩步走進屋內,問:“怎麽了?”

伍英識將他召至身前,附耳說:“挑幾個人去棠陽坊,派個差兵去風塵嘆把小喜帶回衙門,你帶人直接去那柳山的家裏,動作要快!務必趕在陳大夫之前!但不要驚動他和柳家人,我要你保證他們所有人的安全,明白了嗎?”

一番話莫名其妙,陶融稀裏糊塗:“那柳山呢?”

“留在縣衙,我和大人還要問他,快去!”

“哦,好!”陶融不敢耽擱,出去時只抽空和柳山點了個頭,便大步離去。

他走後,伍英識又一次叫了差兵進去,根據範雅爾提供的病人信息,布下往久安縣的核對陳大夫是否出診的任務,並要求立刻動身、快馬加鞭。

差兵領命,一刻不敢耽擱地走了。

——一連幾個人這麽跑馬燈似的進進出出,柳山看得很楞,心內著實焦慮起來。

越想越不安,幾乎生出一走了之的念頭。

何必管這個閑事!就不該說什麽人不人、鬼不鬼的事兒了!然而腳下未動,伍英識已出現在他面前,說:“柳先生是嗎?請進來說話。”

柳山騎虎難下,只好挪著步子進去。

進去了,卻沒人問他話,直等到丁掌等人匆匆趕來,伍英識才命令道:“你帶人陪範大夫回容濟堂取一樣東西,註意一些,不要鬧得人仰馬翻。”

丁掌也稀裏糊塗:“取什麽?”

“範大夫知道,”伍英識揮手,“範大夫,有勞了。”

——如此又打發了一行人,屋內只剩下應、伍二人,和柳山。

柳山不禁渾身難受,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應萬初看在眼裏,特意起身、伸手示意:“柳先生,請坐下。”

“啊?哦,好,好的。”柳山像個提線木偶似的坐了。

應萬初道:“柳先生不要緊張,風塵嘆命案當晚令嫒看到了什麽,請仔細說來。”

他語氣溫吞平和,很能安撫人心,柳山定了定神,心想事已至此,索性說完便罷,於是將方才向陶融說的話又重覆一遍,末了,又解釋道:“那天夜裏的月亮確實亮,照在地上,像霜一樣白,要是真有人從那窗子爬下來,大概真能看清,況且寶音這個孩子,是從不說謊的。”

伍英識道:“一個遮著頭臉的黑衣男人、從西邊角上的窗戶翻出、手中有斧子——只有這些?”

應萬初道:“這個男人身量如何?他的穿著打扮、舉止神態和容貌,令嫒還能說得上來嗎?”

柳山搖搖頭,說:“我和她娘問了好幾遍,她都說不清,隔了那麽遠,大概也是真的看不清了。”

伍英識和應萬初耳語兩句,起身走到門外,招了差兵來,秘密吩咐一番。

返回後,再問柳山:“你女兒現在病得怎麽樣?如果我讓人按照那天晚上她看到的場景,從風塵嘆的西窗翻墻出來,她能不能幫我們辨認是否符合真實情況?”

柳山嚇了一跳,忙站起來,躬身說:“大人,寶音她昨天一直不舒服,吃什麽都吐,昨晚還起了熱……能不能別讓她再想這事兒了?”

伍英識看向應萬初,應萬初微微搖頭。

伍英識便道:“那好,柳先生,你今日來縣衙幫了大忙,我們十分感謝,寶音小姐的藥費診金,我會派人送去,請別推辭,回去後就說縣衙很快就會將惡人繩之以法,讓她別害怕,好好休養。”

一番話說得柳山受寵若驚,反而訕訕起來,搓著手說:“大,大人客氣了,我,我昨天,還罵了那位陶縣尉……”

“無妨,”伍英識說,“你女兒病著,你心煩意亂,是人之常情。”

柳山聽了這句,心下大寬,忙不疊說:“謝大人體諒,謝大人體諒!那,那小人就先回家了?”

“等等,”伍英識又叫住他,“容我再多問一句,柳先生,你剛才說,陳大夫人好,哪裏都願意去,他常去你們棠陽坊?”

柳山皺著臉笑了笑,“呃,別人家的事,我知道得少,不過我們相熟的幾個鄰居,家裏有老人孩子的,偶然有什麽,不好出門去醫館,都請過陳大夫。”

“每次都是他一個人去?”

“也,不是吧,好像時不時的,也會帶個助手。”

“好,”伍英識點頭,“我派人送你出去。”

去外邊叫了差兵送走柳山,伍英識又擰眉問:“老季怎麽還沒過來?”

另一差兵正是剛才負責去叫人的,尷尬地回道:“還在陪著宋綺娘的親屬呢,季司法硬是把那兩個人拖去了停屍房,那大娘倒還好,宋綺娘的哥哥當場嚇得暈死過去,潑了好幾瓢水才醒。”

伍英識聽得煩躁。

他早已領教過宋家人的秉性,母子二人一個賽一個心硬血冷、膽小如鼠,季遵道弄這一出,大概是實在氣不過,有意嚇嚇這對的母子——但又有什麽意思?擾了死人安寧罷了。

“英識!”應萬初在屋內叫他。

伍英識一個激靈,忍無可忍地翻了個白眼。

英識,英識!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把他那張嘴給堵了!

話雖如此,也顧不上罵季遵道了,他返回屋內,說:“嗯,來了。”

“範大夫那邊,我終究不放心。”應萬初緩緩道。

“你信不過老季?”

“你說季司法身手過硬,我當然相信,但他缺了點隨機應變的能力。”

伍英識無話可說,“那我去——等老季過來,你就把他留在你身邊,老陶那邊的人應該很快就能把小喜帶回縣衙,有消息,派他通知我。”

應萬初看了看他,忽然道:“英識,我們如今是在冒險,也許還會走錯路。”

伍英識聳聳肩,正色道:“我們不是第一個會在查案時走錯路的縣衙,五十年前的縣官抓錯了三次人,希望我們能不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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