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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八荒舊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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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八荒舊夢(下)

宮墻之內, 銅鑼聲響個不停,太監扯著尖銳的嗓子大喊著:“造反啦——!皇後娘娘造反啦——!”

宮廷內宮人像趁亂逃離這個牢籠,平日裏肅冷的走廊也能看見不顧規矩正在奔跑的宮人。

寧娰安靜地站在院子裏,桃花瓣片片飄落落在她的肩頭, 看向拱門時, 只見平日裏與她不對頭的那個妃嬪牽著一個宮女的手正要逃。

那嬪妃扭頭去看寧娰,那眼神太過覆雜, 似驚訝, 恐慌, 又有不解,可最後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宮女後, 便不管不顧地跑了。

那之後, 寧娰再沒有見過那個嬪妃。

此時,宮女把手爐拿了出來,熟稔地塞到了寧娰的手心裏。

“你不走麽?”

寧娰問,這可是逃離這座牢籠的好時機。

那宮女卻跪了下來, 堅定地道:“娘娘不走, 曉黎便不走。”

寧娰低頭看著曉黎,眼底帶著愧疚與憐憫:“我……終究是要走的。”

曉黎自自己進宮起就跟著自己, 與自己經歷了這皇宮中的榮辱,她是寧娰最想在現在送走的人。

她不必陪著自己一起死的, 她明明值得更好的天地, 而不是在這座無聊的牢籠之中。

那一日, 褚華濃勝了,成了八荒國第一任女皇,她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赦免了農民的重稅,並派了幾個一直被世家打壓的年輕武將去了邊關, 收覆失地。

除不仁之君,讓農民松了一口,邊關戰事還頻頻告捷,這位女皇不過上位三個月,便已經取得了民心。

然而,褚華濃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卻病了。

褚華濃一身金黃色的龍袍坐在寧娰的床邊,神色凝重地看著禦醫:“她病多久了?”

禦醫跪在地上,把頭壓得極低,還未開口,寧娰便回答道:“是我讓他不要告訴你的,你別怪他。”

褚華濃強壓著怒火把禦醫遣退,然後轉頭看向虛弱的寧娰:“沒事的,我一定會治好你的,沒事的。”

褚華濃一遍遍重覆著‘沒事的’,可見寧娰嘴角那淺淡又帶著幾分淒然的笑容,褚華濃還是紅了眼睛。

她提了一口氣,道:“我會娶你為妻,我們要見證日月變換,見證歲月如梭,一起走到白發蒼蒼。”

寧娰此時卻搖了搖頭:“你想得太遠了。”

我已經走不到這麽遠了,對不起,華濃。

“不遠的,我們還可以走很遠很遠的路。”

褚華濃從未有過這麽心慌的時候,她殺皇帝的時候手都未曾抖過,可偏偏就在這熟悉的床上,自己所愛的人身邊,手卻都得需要緊緊抓住床褥才能穩住。

霽霜月不禁流下淚來,她擡手抹了抹臉上的淚:“天意弄人,她們明明應該走向好日子了的,可寧娰……”

衛淩夙輕輕地摟住了霽霜月,並沒有說話,眼眶卻通紅。她看著虛弱的寧娰,心無法自控地發疼,好似被千刀萬剮一般,竟是被劍氣所傷還疼。

畫面一轉,二人依舊在那燃著沈香的寢房內,寧娰卻是跪在褚華濃身前。褚華濃馬上半跪下來,欲把寧娰扶起,可是寧娰卻倔強地搖了搖頭:“你答應我,我便起來。”

褚華濃眼底染上幾分紅色,不止是悲痛還是憤怒,她道:“你讓我在史書上寫我已將你挫骨揚灰,我怎麽可能做到?”

她可以全盤謀劃如何篡位,她可以登上八荒國皇帝之位,更可以治理百姓,收覆邊關,可這件事……她怎麽都做不了,怎麽能做得了!

寧娰的臉色很是蒼白,就連眼神都帶著無法恢覆的疲憊。她擡手覆上褚華濃的臉,低聲道:“我們的故事不必記載在春秋史書上被人議論,我們的故事我們的天地只有我們知道就已經足夠了。”

寧娰眼角滑下一滴眼淚,她張了張嘴,卻又無法馬上說出下一句話。褚華濃眼底皆是深情,她又要如何……如何親口告訴她這個殘忍的真相?

最終,寧娰避開了褚華濃的眼神,聲音哽咽地道:“華濃,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褚華濃死死咬著唇,視線開始模糊,看著眼前連呼吸都用盡全力的人,不願認命地道:“還沒到最後,阿娰,我們還沒到最後。”

寧娰還想說什麽,可才擡眼便覺得天旋地轉,最後摔進了那人溫暖的懷抱裏。

好溫暖啊……這個冬天最溫暖的果然還是華濃的懷抱。

寧娰躺在褚華濃的懷中,目光虛虛地看向門外,明明大雪紛飛,為何她能看見桃花呢?

好像那場……與華濃第一次同游時飛舞的桃花啊……

“華濃……是桃花……”

寧娰指著門外的大雪紛飛,褚華濃擡眼看去,眼眶又再次紅透,眼淚止不住地流下。

門外,靜靜佇立的是那棵枯萎的桃樹。

霽霜月捂住嘴,喉嚨發緊,只發出極低的嗚咽聲。

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悲涼像極了門外的那棵枯萎的桃樹,可寧娰始終能在褚華濃的懷中看見桃花。

畫面再轉已是深冬,寧娰披著厚厚的裘袍坐在案前。她已經連續躺了好多日,不知為何今日竟能提起一絲力氣坐了起來。

一旁的曉黎緊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而寧娰卻無知無覺的,提起筆在那許久未有寫下些什麽的劄記上寫字。

寫什麽呢?

寧娰有片刻的恍惚,可很快她便知道寫什麽了——

【華濃……來生我們再一起看桃花吧。】

寧娰放下筆,扭頭看向外頭的風雪,忽而覺得有些遺憾……看來我們已經不能再在一起看桃花了。

寧娰身形搖擺,宮女馬上把人扶住。寧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時候,她感覺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還聞到了很濃重的血腥味。

“禦醫——!快召禦醫——!”

要死了嗎?

寧娰的思緒在抽離,身體的疲倦無力和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疼痛感終於慢慢地消散了。

華濃,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還想跟你共度日月,還想看看你治理的萬裏江河,可是華濃……

華濃,褚華濃……

你看書時的樣子好美,你說起國家大事時的模樣我好喜歡,你低頭垂眉吻我時我好歡喜……

我記得我第一次去請安時,你……還多看了我兩眼。

我記得與你第一次同游禦花園時那些桃花是最美的。

我記得,我都記得……

來生,若有來生,無論天地如何不仁,無論世人如何阻撓,我都要陪在你身邊。

華濃,你能不能別忘了我?

**

衛淩夙在黑暗中醒來的時候,自己正處於風流山的陣臺之中,而身旁的霽霜月身形一倒,直直地倒在了她的懷裏。

“小骨!”

衛淩夙馬上把人摟住,風朝暮等人也馬上上前來查看。藍少玄走在最前,只見他把手放在霽霜月的額頭上一探,然後松了一口氣道:“無礙,只是以身為媒介,精力耗盡,太累罷了。”

衛淩夙也松了一口氣,然後便跟風朝暮要了一間房讓霽霜月休息。確定霽霜月真的是睡熟之後,衛淩夙才離開房間到外頭去走走。院子裏,風朝暮就等著衛淩夙,她舉起手裏的酒壇子,道:“喝嗎?”

若是平日,衛淩夙定然不會理風朝暮,可她如今有些心慌意亂,便點頭應了下來。

風流山有一處山坡,青草翠翠,涼風習習,遠離了風流山內的喧囂,是一處僻靜之地。

二人席地而坐,風朝暮遞過去一壇酒,便見衛淩夙仰首喝了一口,像是喝進了滿腹的心事。

“月華仙子有心事?”

衛淩夙沈下臉,眼神有些恍惚地看著前方,過了許久才道:“方才夢回術中,我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衛淩夙想起寧娰和褚華濃相處的畫面,想起寧娰所有的回憶都關乎褚華濃,心裏就難以平靜。

風朝暮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她並不催促衛淩夙說話,等了好幾息,衛淩夙皺著眉飲下一口酒,然後才開口:“我能清楚感受到褚華濃的心情,甚至她說的每一句話,我的心裏都會有感應,我知道她會這麽說。”

風朝暮楞在原地,喝酒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一陣風吹拂而過,把她們的衣袂與長發都吹動,把她們的心思吹得更加紛亂。

“據我所知,即便是感應也該是感應到寧娰的,而不是褚華濃的對麽?”

以寧娰之骨為媒介,按風朝暮對回夢術透徹的了解來說,答案是肯定的。

“嗯,你最多只能感受到寧娰的感受。”

衛淩夙聽罷,不禁低頭苦笑,想起寧娰最後讓褚華濃不要忘了她,看來褚華濃有好好記著。

“看來我便是褚華濃的轉世了。”

風朝暮並不意外衛淩夙會有這樣的洞察力,或許還有一些事情讓衛淩夙早就有這種猜想,風朝暮並不多問。

風朝暮想了想,問道:“這件事為何會讓你苦惱?”

衛淩夙知道了自己是褚華濃的轉世,可前塵已逝,這苦惱從何而來呢?

衛淩夙腦海中全是寧娰生命最後一刻的掙紮不甘和祈求,眼眶又忍不住紅了一圈:“只是覺得心疼,心疼寧娰,也心疼褚華濃。”

她深知霽霜月用了寧娰的身體並不是偶然,她們就這麽再一次糾纏,帶著前世的遺憾和不甘。可命運僅僅只是讓她們再相遇,再相愛嗎?

風朝暮聽罷,沈默了半晌,道:“你打算告訴小骨道友麽?”

“不打算。”

衛淩夙斬釘截鐵地道,然後補了一句:“該知道的時候會知道,沒必要告訴她。”

更何況,衛淩夙認為以那個人的洞察力,有可能不知道麽?

她仰首又喝了一口酒,看著蔚藍的天空和滿遍的草原,問道:“你與林笑如今過得如何?”

不知為何,衛淩夙感覺到風朝暮與自己的命運似是有了交集,都是前世充滿遺憾,今生再次相遇。

可命運真的會這麽輕易地放過她們麽?

逆天修行之人,向來不得天道厚愛,可她也不指望這天道對自己厚愛。

“嗯,還……不錯。”

風朝暮說話時,耳廓紅了些許,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現在的生活。雖然林笑與紫鳶的性子完全不同,可她看著自己,愛著自己時的感覺,是分毫不差的。

是一種不同的體驗,卻又眷戀上一樣的靈魂。

衛淩夙低頭笑了笑,一掃寧娰在自己腦海中那些脆弱的模樣……

是不錯的,至少……我們又可以一起看桃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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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二更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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