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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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在多天的僵持下,剛田猛男終於想開了。

他對砂川誠保證自己會好好過生日,不會辜負任何期待。

聞言,砂川誠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他並非過度需要陪伴的人,如果剛田猛男真的因為他而失約的話,那才不應該。

只要朋友能幸福的話,那就足夠了。

砂川誠一個人到了醫院,病人已經不允許探視,正在為手術做準備。

心臟方面的手術一天也沒有幾臺,等候區不過寥寥。

砂川誠低著頭,坐在聯排椅子上無言。

手術的成功率不低,但也不高。

多年前已經動過一次手術,這些年下來也沒出任何意外———直到這次。

不管是什麽類型,第二次的手術總歸是比第一次兇險,更何況是心臟方面的。

說不擔心、不仿徨、不害怕是假的。

但是他必須挺住。

只有他一個人,絕對不能倒下。

山喰麗華在砂川誠身邊坐下。

她什麽也沒說,僅僅是坐在那裏。

這個距離已經過了陌生人之間的社交範圍,在有如此多選擇的空餘位置下,沒必要貼著坐。感到奇怪,砂川誠擡起頭,在看到來人後露出了驚詫的表情。

“為什麽…不,你怎麽會知道。”

他問:“猛男,還是大和。”

他們兩個人都不會是。

他清楚這一點。

在已經說過不要將自己的事情告訴別人之後,剛田猛男就不會做出告訴山喰麗華的事情,更何況他們兩個人之間也根本沒有保留聯系方式。

連過去一周,她都沒有出現在學校,也沒有和任何共同好友接觸,根本沒有理由知道自己在醫院。

所以她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砂川誠想不明白。

山喰麗華自有說辭:“熟人告訴我的。”

盯著她的眼睛,砂川誠說:“你在撒謊。”

“剛田同學還有凜子都沒有和我說哦。”她將那兩個人撇清幹系避免產生誤會。

那你為什麽又要來?

砂川誠想這麽問。

然而開口卻說:“你也應該在陪大和過生日才是。”

“我才該發問。”山喰麗華側眼看他:“剛田同學和你感情這麽好,不陪你才是奇怪的事情吧?我想,肯定是你強制他不要來,不想因為自己而打擾到他們兩個。”

說完這麽長一段話,她沒給砂川誠開口的機會,繼續道:“那麽我也是一樣。”

“……”

面對和自己同樣立場的山喰麗華,砂川誠實在是說不出什麽持反對意見的話。

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視線轉向手術室的門口,沒有再說話了。

山喰麗華也是同樣保持沈默,坐在醫院提供的長椅上靜靜等候著。

在一般人看不到的空間,山喰麗華視線看向自己手邊的灰色小蘑菇,她用食指戳了戳長柄,蘑菇就蹦跶著跳下了椅子直奔最近的手術室,穿過金屬大門最後消失在眼前。

與此同時,腦內共享了同一畫面。

手術開始了。

窄小的手術臺上鋪滿了暗綠色的一次性消毒布,麻醉已經生效,病人陷入昏迷,儀器正有規律地“滴滴”響著,數十個人都在圍著中心打轉,小心地避開維持生命體征的管道。

視線上移,看到了與砂川誠一樣的淺色短發,想來是遺傳的父親。

“上周放學後,我去了書店還看了CD,回來才發現爸爸病倒了。”

山喰麗華抽出註意力,側頭看向他。

砂川誠盯著反光的地面,看著上面自己模糊的倒影,說:“就他一個人…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發作的。”

“我要是早點回家,或者不出門的話,可能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所以…都是我的錯。”

這段時間他的頭發都沒有修理過,發梢有些長,遮著光影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可從話語中無助的聲音還是可以窺見那難以掩蓋的愧疚之心。

夏衣下是單薄的身軀在顫動,病發後一直寢食難安,這件事情連同他的健康也帶走了。

明明知道父親身體不好,家裏也只有他們兩個人卻沒有多加註意,一直到晚上回家後才發現倒地不起的父親,到現在需要執行一場危險的手術。

或許發現得早只需要修養就可以了,而不是聽天由命,幹巴巴地等在這裏。

山喰麗華握住他不斷顫抖的手,再將另一只手覆蓋在上。

他怕冷,手也很涼。

明明是夏天,溫度卻好似冬日。

“不要再繼續自責了。”山喰麗華握緊那只冰涼的手,她看著他認真地說:“砂川君已經盡自己所能了。”

她將他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間,試圖給他帶去一絲溫暖,在感受到逐漸平穩的波動後才繼續開口說道:“應該說些什麽來安慰你,可是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所以體驗不了你此刻的心情,抱歉。”

砂川誠愕然:“……對不起。”

山喰麗華搖搖頭:“不要為這個道歉,我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好。”

她說起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我小時候一點都不愛笑,不懂有什麽值得揚起嘴角的,直到後來,有人說‘麗華笑起來的樣子很漂亮,會讓人感到幸福’之後,我就會為此感到開心一直笑著。”

山喰麗華低下頭與砂川誠對視,“所以,至少不要再繼續悲傷了,我會在這裏陪伴你的,一直。”

那雙黑色的眼睛哪怕是沒有在做任何表情也能讓人感受到她微微的笑意,就好像她說的那般‘笑起來會讓人感到幸福’,如沐春風。

並不是不合時宜的笑,而是一種關切、柔軟、溫和的情緒,與之對視,同樣的情感似乎也會在心底升起,溫暖起冰冷的身軀。

是比言語還要更達心底的安慰。

在她掌心之間的手顫動一瞬,分不清是心臟還是神經引起,亦或者都有。

砂川誠握緊她的手:“謝謝你…”

在沒有隔開的長椅上兩個人坐得很近,肩頭並著肩頭,手臂貼著手臂。

他們同時看著亮著燈的手術室,陷入無盡地等待中。

山喰麗華跟著他的視線盯著金屬門的一角,忽然道:“砂川君和父親長得很像。”

“嗯,我和爸爸比較像,姐姐則是像媽媽。”

回應著,他感到不對,抽出註意力問:“麗華…見過?”

他很早就來了醫院,期間除了親戚以外沒有任何陌生人來過,探視時間也早就停止了,按道理來說山喰麗華應該是沒有見過他的父親才是。

可現在她卻知道自己與父親長得相像。

“是第二次手術,對嗎?所以你一直擔心。”

她說:“機械顯示生命體征很穩定,手術正在順利進行,大概還有…三個半小時結束。”

“為什麽你會知道?”

連剛田猛男都不知道這是第二次動手術,在剛剛的談話中他也沒有提過這件事情,還有手術時間……

就好像,她此刻能看見手術室內的情景似的,正在一字一句地轉述裏面的場景。

但這不可能。

砂川誠看著她的眼睛,黑色瞳眸裏倒映出白色白熾燈的畫面,與自己看到的別無一二。

“就當我為砂川君破例。”山喰麗華側過臉,看著他說:“秘密,誰也不要告訴。”

“怎……”

“阿砂!”剛田猛男從走廊的另一端跑來打斷他們之間的談話,氣喘籲籲地問:“手術、手術還順利嗎?!”

還是來了。

砂川誠看著他想開口說些什麽,明明讓他好好約會卻還是跑來了醫院,但最終什麽斥責的話也說不出來,重重一聲嘆息後說:“算了。”

多半也感覺會來。

剛田猛/□□本不是什麽乖乖聽話的人。

坐在長椅上的兩個人給他讓出位置,砂川誠坐在中間,另外二人坐在兩端。

剛田猛男也是坐下才發現山喰麗華竟然比自己還要早到,不知道是呆了多久。

他的視線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

山喰麗華說:“剛田同學,砂川君很冷,能麻煩你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嗎?”

啊,原來是這樣,阿砂很冷啊!

聞言剛田猛男立刻握住了砂川誠的另一只手,“包在我身上!”

為好兄弟取暖什麽的,根本不在話下!山喰同學也太貼心了,居然能察覺到這一點。

砂川誠連一聲“不”的拒絕都沒來得及表達,兩只手便徹底失去掌控權。

他看向山喰麗華。

後者揚唇,眼睛笑成月牙。

與剛田猛男真正地在取暖不同,山喰麗華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將手指插·進來扣住,她的手不小,但在骨架天生有優勢的男性的對比下卻還是顯得纖細。

砂川誠的視線在兩只十指相扣的手上定格。

幹燥有力,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三人相繼無言,都保持著平靜等待著手術的結束。

明明是最煎熬的時刻,在陪伴下砂川誠躁動不安的心也回歸於靜。

一點都不會感到寂寞。

他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任何細微的響動都被收進耳中,輪子的轉動聲,遠處的腳步聲與交談聲,查詢文檔的鍵盤按鍵,主機風扇發出的“呼呼” 。

大門依舊緊閉著,沒有多餘的聲波傳出,進行中的燈牌亮了好久也沒有暗下,道不清內部到底是什麽情況。

暗下來的燈或許會更加讓人提心吊膽,由於接受最終審判那般,而長明則更是一種心理折磨,猶如淩遲。

他們都沒有去看準確的時間,誰也不知道已經過去多久了。

砂川誠握住那只纖細的手,神經又要開始不受控制地顫動。

山喰麗華靠在他的肩上,視線卻盯著全神貫註的剛田猛男,她用很小的聲音說:“在縫合。”

砂川誠側過頭,兩張好看的臉靠得極其近,他睫毛輕顫,瞳仁晃動:“真的嗎?”

山喰麗華沒有回答真假的問題。

她只是一字一句地陳述著手術室內部的情況。

“剪線。”

“停藥。”

“拔管。”

她說的每一個字砂川誠都在聽。

很像是哄人的話,但她的眼神中透露的卻是無比認真的情緒,每步流程都一一報來。

“要出來了。”山喰麗華說。

砂川誠還沒有反應過來,徹底消化這四個字,下一刻,手術室的門打開,穿著綠色無菌服的醫生出現在眼前,剛田猛男一下子沖了出去。

“結果怎麽樣?!成功了嗎?!成功了吧!”

醫生被剛田猛男搖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變成波浪:“手—術—很—成—功——”

聽到答覆,砂川誠倒在座位上,重重地松了一口氣,他再次看向山喰麗華,那個人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笑容會讓人感到幸福——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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