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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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

傅卿雲一回到家就像失聯了一樣,蕭司贏得不到她的任何消息。

蕭司贏時常會猜測傅卿雲現在在幹什麽,傅卿雲在村莊裏,夏天一定會非常有意思,她可以在長滿野草的田埂奔跑,可以看到水稻結滿稻穗,聞到稻香,聽見蟬鳴蛙聲一片,看到自由的風,飛翔的鳥,還有無邊無際的天空以及火燒雲。

不像她,被困在這個鋼筋混凝土組建的城市一隅,她不能出走自己的房間,計劃表裏安排得滿滿當當的,時間不再是她的私有品,不能受她自己自由支配。她的時間被分配成語文時間、數學時間、英語時間……

她像個沒有情緒的學習機器。

蕭司贏感到很困惑,為什麽還需要記憶這麽多東西,為什麽智能時代、信息時代人類獲得知識的方式依舊如此原始而樸素,一直依賴低效、機械地重覆。

蕭司贏真的很厭倦很疲憊。

家長勸說她:一分耕耘一分收獲。

她就這麽日覆一日的辛勤耕耘,勞累和疲倦讓她詭異地感到心安,她一但停下來反而會覺得無所適從,直到假期最後一天的來臨。

蘭小妹在班群裏發通知。

創新實驗班保持和高三同頻的作息時間,也就是說,她們需要提前一周開學。

住校生提前一天晚上在寢室自習。

在qq空間,大家哀嚎一片,紛紛吐槽學校不合理的安排,住校生羨慕嫉妒高貴的走校生。

回到寢室又接到新通知,住校生需要搬寢室,從高二寢室樓裏面搬出,住進高三寢室樓,這樣可以更好地與高三生保持同樣的作息。

大家都感到非常害怕,因為下一年,就該是她們了。

有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就像殺豬,養大一批就殺一批,下一批上屠宰場的小豬就輪到她們了。沒有人不會對未知感到恐懼,尤其這一場未知預演了這麽多年。

從小到大,傅卿雲的夢想就是考上好大學,考上之後做什麽,傅卿雲並不清楚。

住校生在正式開學前八天的晚上19點之前就要拖著重重的行李箱回到闊別多日的寢室。

傅卿雲期待已久的日子終於來臨,她快要離別自己的家,終於生出幾分不舍,她打電話約好了黑車,黑車13點出發,家長具有超絕時間觀念,生怕傅卿雲遲到。

11點就吃完了午飯,父親開摩托車送傅卿雲前往鎮上等車,傅卿雲到鎮上11點半,硬生生要等一個半小時,這對於一個空有手機沒有流量的人來說是極其殘忍的事情。

不過傅卿雲也認為自己應該收心了。

她推了推鼻梁上新換的眼鏡,眼睛越來越重,鼻梁越來越塌,脊椎越來越突出,手上的繭子越來越硬,成績卻依舊止步不前。

這副眼鏡是母親帶她去換的,母親身上有一種魔力,總會讓原本價格高昂的東西折價出售。

這款眼鏡是店裏最好的眼鏡,一個圈圈就要一千,一副眼睛少於兩千是不可能的,母親評價三寸不爛之舌成功定價八百。

換上新眼鏡,母女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母親說:“雲雲,給你換了新眼鏡,最好的眼鏡,你要好好學習,功課不要落下了,千萬不要耍朋友哈。”

傅卿雲默默點頭。

她知道,這並不是最好的眼鏡,但這是母親能夠給她的最好的眼睛。

母親平日裏做客車會為了一塊錢的差距與客車司機爭得面紅耳赤,母親平日裏會為了節省兩塊錢的公交車費在大熱天也會頂著烈日走很遠的路,母親生病了也舍不得花錢買藥,都是用樹皮草根熬湯喝。

母親卻眼睛也不眨,一下子又在她身上花了八百快錢。

她不該近視的。

傅卿雲的眼睛忽然又進沙子了。

*

蘭小妹給她們小組安排了收心教育。

蘭小妹推行小組值周值,把大學裏的東西提前帶到了高中校園,美名其曰提前幫助她們適應大學生活。

學生需要做很多事,什麽收心教育、班會活動……都是由小組完成,小組輪流值周,班主任就做甩手掌櫃了。

收心教育不僅要制作PPT,還要追求內容的完美,形式的創新,還要與同學有互動,最好還要緊貼時事。

傅卿雲是小組長,寫的方案被打回了好幾版,她的耐心已經要消耗殆盡了。

傅卿雲提交了最後一版,心想:你不滿意就自己做吧,老子不伺候了。

傅卿雲極其厭惡這些與學習無關或者對學習成績的提高沒有直接關系的事情。

這些東西她到了大學可以慢慢學,她如果沒有足夠高的分數,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就完蛋了,她的家人沒有任何能力托舉她。

這個暑假,村裏一個只比她大了兩歲的女孩已經結婚了。那個女孩中考分流沒有考上高中,後面也沒有再讀書了,耍了朋友,現在據說是懷有身孕,必須要結婚了,但是男女雙方都還沒有達到法定結婚年齡,於是家長商量之後決定先辦婚禮,把孩子生下來,年齡到了再去登記。

傅卿雲幾乎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種人生,如果她沒能取得很好的成績,沒有順利通過高考,那個女孩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她不想要過那種相夫教子的生活,她想要擁有自由選擇怎樣生活的權力。

這樣的權力只有一個來源,就是她在高考取得好成績,進入好大學,找到好工作。這三步要是行差踏錯任何一步,她就白費了,她將一下子被拉到塵埃裏面,再也起不來。

傅卿雲知道,爺爺奶奶爸爸都是重男輕女的,他們雖然表現得並不如電視中的那麽明顯,但是他們平日裏的言行中總是可以透露出來。

傅鋼沒有兒子,有兩個女兒。傅卿雲還有一個姐姐,遠嫁外地,與家裏聯系很少。

傅鋼的同族兄弟姐妹們都有兒子,只有他沒有兒子。有兒子的人氣焰十分囂張,在他們面前,傅鋼覺得自己永遠也擡不起頭。

不過他的這個小女兒讓他感到自豪,因為別人引以為傲的兒子成績都非常差,只有傅卿雲成績一直非常好,擁有無限的可能。

他彎了半輩子的腰就指望著女兒幫他直起來。

傅卿雲對這一切心知肚明,她必須要抓住唯一的機會。

*

住校生提前回到寢室,她的室友都是城裏人,幾乎是踩著遲到的點進屋,進屋之後就很吵,一直相互分享著暑假去了哪裏玩,吃了什麽,喝了什麽,然後慢騰騰地搬寢室。

多日不見,甚是想念,她們拿著相機拍拍拍。

傅卿雲全程沒說一句話。

有個室友找對象了,傅卿雲再不加入就不合群了。然後大家就八卦了兩個小時。

之後熄燈了,四個人各自打開自己的臺燈,終於開始奮筆疾書,補沒有寫完的暑假作業。

傅卿雲其實寫完了暑假作業,但她追求合群,她表示自己也沒有完成暑假作業,也和她們一起寫作業寫到很晚。

只不過,傅卿雲寫的是課外的作業。

第二天正式開學。

班裏出現了兩位新同學,一男一女,男生暑假前經歷了高考,回來回爐深造,女生不滿意自己的選科,從物化生改成了政史地。

傅卿雲覺得莫名的煩躁。

不是說創新實驗班只能出不能進嗎?為什麽他們就這樣大搖大擺地進來了?

在班上小靈通的嘴裏,傅卿雲得知了事情,那個男生的父親是學校領導,女生的母親是學校老師,女生的父親是行政人員。

他們都是有關系的。

除了天降的這兩個人,班級裏面還有三個關系戶,從分班開始就分到了這個班。他們的家長是本校老師。

發了新書,進行了收心教育,蘭小妹又要收班費了。

這次又收五百,呵不知道能撐多久。

然後各科開始上課,寫作業,搶飯,好難吃。

蕭司贏終於再次和傅卿雲取得了聯系,二人幾乎形影不離,一起學習。

開學考試兩人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這次兩人的成績一起一騎絕塵,她們兩人沒有互相嫉妒對方,都覺得這樣相互幫助相互學習成效顯著,蘭小妹也樂見這樣的狀況。

蘭小妹在班會上表揚了她們兩人,號召全班像她們學習,這下兩人淪為眾矢之的。

因為蘭小妹說話真的很懂拉踩,讓人聽著很不舒服。

蘭小妹說:“有人吃飯是為了合作,有人合作是為了吃飯。大家一定要多交良師益友,不要向下兼容。”隨後她點了幾個人的名字。

那幾個人由於都喜歡二次元,玩得相當好,裏面成績的檔次有高有低,蘭小妹點的就是成績好的人。這樣自然引起了剩下成績暫時不好的人的不滿,成績好的人也不慢,你這班主任不是在挑撥離間嗎?

從這件事情開始,傅卿雲對蘭小妹有了意見,傅卿雲只想好好學習,不想成為任何一個靶子。

開學不久,就是教師節了,蘭小妹明示暗示各科課代表給科任老師買禮物,錢從班費裏面出。

蘭小妹表示:這都是為人處世的道理,這都是高情商的表達,這都是有感恩之心的表現。也只有我會身體力行地教你們這些東西。等出了社會你們就知道這些東西有多麽重要了。

緊接著就是蘭小妹的生日。語文課代表在自習課趁老師不在時讓大家一起投票買什麽。

有一部分人不想上晚自習,竭盡全力把討論的環節拉到最長,班上一直吵吵鬧鬧的,傅卿雲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靜不下心了。

傅卿雲放下筆,吐出一口濁氣,心裏憋屈無比。

她好像叫這些人都閉嘴。

傅卿雲和蕭司贏的關系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她們都好討厭這個班的班風,都好討厭班主任。

她們吃飯的時候,下了晚自習回寢室的時候,經常一起痛罵這些爛人爛事,罵完之後身心舒暢。

不久,蘭小妹又提議大家需要買班服,派班長和生活委員選了幾套,大家又利用自習課在教室投票表決。又浪費了一節課。

傅卿雲擡眼,望著嘈雜的教室,重重地摔下筆,戾氣十足。

買買買,買個屁的買,校服七八套是不夠嗎?!

每學年的上學期學校都有藝術節,各班都需要出節目出才藝。

傅卿雲對這些事向來不感興趣,蕭司贏看見傅卿雲不感興趣,她也不感興趣。

去排練節目需要消耗大量的時間,蕭司贏害怕傅卿雲趁機學習了很多,她徹底追不上傅卿雲了。

半期考試在藝術節之前,半期考試是九校聯考,所有人全都要在一起排名,很有參考意義,學校領導高度重視。

考好了是有獎金可以拿的,傅卿雲一萬分重視。

她很需要錢,她希望可以憑借自己的努力讓家裏人的負擔輕一點,她也可以不用再有那麽重的負罪感。

傅卿雲不會知道,這一場考試將成為她和蕭司贏決裂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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