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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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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游

去北京的名單出來了。

蕭司贏和傅卿雲雙雙榜上有名。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偷偷松了口氣。只要能去,是什麽排名已經不重要了。

年級主任把去往北京研學的學生叫到一起開了會。

年級主任:“知道大家學習時間緊張,所以不耽擱諸位太多時間,長話短說。首先祝賀各位,取得了去到北京研學的資格。第二,我要強調紀律……你們都是家長和學校的心頭寶,一點事都不能出,到時候要聽帶隊老師和導游的話……不要和隊伍走散了……如果真的散了,不要隨意尋求路人的幫助,直接報警……”

“……去北京的花銷學校報銷一半,目前還在與導游聯系,金額可能在一千五到兩千五之間。大家一定要和家長商量好。切記帶上身份證!”

傅卿雲回家說了這件事。

她以為父母會先猶豫。

因為一兩千塊錢對她家來說不算小數目。母親為了節省兩塊錢的公交車費,大熱天頂著太陽走半個小時都願意。

家裏的自來水水管一直都在一滴一滴的滴水,父親曾經罵過母親,這樣會把家裏的好運都流走,但是輪到父親管理家中財政大權時,父親才真正體諒的母親的心情。

這樣一滴一滴的滴水,水表幾乎不會變化,家庭會節省很多水費。

傅卿雲曾經並不覺得她比不上別人,因為家裏沒有許多錢,但是父母真的給了她許多愛。

傅卿雲的學習成績一直很好,父母以她為傲,經常在親戚朋友面前誇讚她。

有時,傅卿雲會感到難受,因為她不想獲得這種沒有意義的誇讚,除了給她戴上高高的帽子之外,沒有任何好處。

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傅卿雲逐漸意識到,父母除了她,已經沒有引以為傲的談資了。

她是父母的希望,她不能讓父母失望。

由於家庭經濟拮據,家中沒有閑錢拿給傅卿雲上補習班,所以傅卿雲擁有一個愉快的童年。

她可以在長滿野草的田埂瘋跑、可以在小水坑裏抓小青蛙和發光的菜板魚、可以和小狗一起坐在門檻上等待天黑、等待勞作的家人回家……

那是一段值得一生回憶和懷念的美好時光。

父親說:“好,去。”

母親說:“註意安全,要多少錢?”

他們的話不多,不善言辭,內斂沈默,但是……

……傅卿雲的眼睛進沙子了。

去北京那天,傅卿雲起得很早,5點過就被母親叫起來吃早飯然後等車。

傅卿雲很討厭離別,特別是她從家裏離開。

她需要起很早,吃早飯,然後拖著重重的行李箱到鎮上等著客車或者黑車。

客車便宜,搖搖晃晃,一路顛簸進城,卻不能直接抵達目的地,無論是高中校園還是高鐵站,需要拿下重重的行李,再次等車,搖搖晃晃暈暈乎乎到下一個地方。

黑車不安全,黑車司機會超載很多人,狹小的車廂裏密密麻麻擠滿很多人,汗臭味口臭味腳臭味還有飯味人味交織在一起,令人頭暈眼花,肚子裏翻江倒海。

黑車可以將客人放在客人想要抵達的地方,進城就是10塊,再遠就要加價,錢到位了,什麽都好說。

傅卿雲既不喜歡從家裏離開,也不想從外面回來,因為實在是太不方便了。

疫情反覆那幾年,她總是拖著裝滿書本的行李箱奔波在家和學校的路途中間,她討厭那種感覺。

別的同學一句話,家長就能驅車來接,她也會覺得很委屈,憑什麽那樣便捷的生活別人過得她過不得?

她內心感到不甘,她向往的生活,父母無法給她,她要自己給自己。

她沒有別的路了,她別無選擇,只能努力學習,考上很好的大學,改變自己的命運。

集合地在高鐵站。

傅卿雲到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她一個人等在候車室,周圍沒有熟識的人,她發信息詢問同班同學到哪裏了。

對方回覆,“還在家裏,還有二十分鐘就到。”

傅卿雲:“哦。”

蕭司贏說了很久,開網約車的父親才勉強同意送蕭司贏到高鐵站。

父親曾經是工人,在工地上扛沈重的鋼管,風吹日曬雨淋,像個鐵打的人。

父親曾經在工地上失足跌落,受了傷,包工頭一直沒有賠款。

父親鬧過一陣,後面也不了了之,可生活還要繼續,父親考了駕照,在租賃公司租了個車。

跑了一段時間的黑車,後面擔心被抓起來留了案底,蕭司贏不能考公考編,就改成網約車了。

每天兩眼一睜兩百塊錢就沒有了,父親必須要工作十個小時以上,一天才能有兩三百的收入。

每周六放學,父親都會來接他,只是要等到父親下班。

父親收車在晚上九點半之後了,所以蕭司贏雖然下午五點左右就放學了,但她會在教室寫作業寫到父親來接。

她偶爾會遇見傅卿雲洗完頭來吹頭發。

那個時候,教室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之後她們兩個人。

蕭司贏會很開心的和傅卿雲打招呼,因為終於有了另一個活人,讓她覺得等待的時光不那麽孤獨。

蕭司贏道:“傅卿雲,你來吹頭發嗎?”

傅卿雲點頭:“是的,你爸爸還沒有來接你嗎?”

傅卿雲知道,蕭司贏的爸爸每周都會來接她,只是來得有一點晚。

傅卿雲在周末經常申請留校,她回家不過睡一個覺,吃一個午飯,又要趕來上學,太費時間了。

她會在每個周五洗頭洗澡,寢室沒有電線板,吹不了頭發,她只好走到教室來吹。

蕭司贏道:“他在路上了,很快就到……傅卿雲,我能仔借你數學筆記看一看嗎?”

蕭司贏知道,傅卿雲有很多個數學筆記本。

傅卿雲沈默了。

傅卿雲一度懷疑,蕭司贏之所以和自己成為朋友就是覬覦自己的數學筆記。

蕭司贏看出了傅卿雲的不願意,補充道:“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吧。”

傅卿雲如釋重負的點頭,坦言道:“我確實不方便。”

蕭司贏:“……”她失望地垂下頭。

那一刻,傅卿雲竟然覺得蕭司贏有一點可愛的可憐,她真是瘋了,居然這樣看待自己的對手。

不過蕭司贏不會被一次拒絕而打敗,她想要得到的東西,總會得到。

蕭司贏後來找準時機又問傅卿雲借了幾次數學筆記本,借到了。

高鐵站裏第二個來的人就是蕭司贏。

坦白的說,傅卿雲不想看見蕭司贏。

蕭司贏熱情地打招呼:“hi傅卿雲!”

她拖著行李箱坐到了傅卿雲身邊,然後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蕭司贏:“去北京的路有八九個小時,我們在高鐵上可以玩耍了。”

“你帶什麽作業了嗎?我本來打算回去好好寫作業的,結果一拿起手機就停不下來了。”

“你的座位號是多少我們是坐在一起的嗎?”

傅卿雲淡淡一笑:“是啊,我本來也打算回去寫作業的,其實每次放假我都會背很多書回家,結果……我連書包拉鎖都不會打開……我以為我很自律的。”

蕭司贏道:“就是就是,只好當做鍛煉身體了……你的座位號是多少?”

傅卿雲反問:“你的是多少?”

二人同時出示高鐵座位號信息兩人的座位分別是8D和8E,在同一節車廂。

傅卿雲想,真不幸,和她成了同桌。

傅卿雲沒坐過高鐵,剛才還在拿手機搜索高鐵應該怎麽乘坐……雖然有老師同行,她大抵不會遇到什麽困難,但是如果發生了一些烏龍或者小錯誤,她依舊會覺得窘迫得無地自容。

蕭司贏眼尖地在傅卿雲熄滅屏幕之前瞟到了傅卿雲的手機屏幕。

蕭司贏道:“我之前沒坐過高鐵。”

傅卿雲終於感覺和蕭司贏的隔閡少了一點:“是嗎?我聽說一輛高鐵的造價是上億元,有生之年,也是讓我們坐上豪車了。”

蕭司贏覺得好玩又好笑。

八點半,穿著一中校服的人陸陸續續到了,帶隊老師分別是蘭小妹,一個物理類創新實驗班的班主任以及他的小兒子,還有年級副主任。

清點好人數之後就檢票上車了。

傅卿雲坐下之後,總感覺怪怪的,到處尋找怪異的來源,然後從口袋裏摸出了早上沒吃的兩個雞蛋。

傅卿雲這麽大動靜,旁邊蕭司贏的目光很難不被吸引。

傅卿雲:“……”

蕭司贏不厚道的笑了,準備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紙,摸到了什麽硬物,她掏出來一看,也是兩個雞蛋。

蕭司贏:“……”

這次輪到傅卿雲笑了。

傅卿雲道:“我早上起得早,沒胃口,我媽生怕我沒吃飽,都說了我不要,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又給我裝在了口袋裏。”

蕭司贏聞言,觸景生情,眼眶泛紅,鼻子酸酸的。她必須要找出一張紙來,不然就丟人丟大發了。

她的動作很急促,到處翻找紙巾,低頭在背包裏很快的亂翻。

目光中出現了一張紙巾。

傅卿雲遞給她的,傅卿雲揚起眉梢道:“幹凈的。”

離開了校園,離開了分數作為唯一排行標準的校園,她們又可以做朋友了。

“謝謝。”蕭司贏接過紙巾,擦幹淚水。

蕭司贏悶悶道:“今天我本來可以早點來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忍不住對人傾訴心中的情緒。

蕭司贏道:“但是我爸爸……他很忙,他是一個網約車司機,他每天會有很多乘客,我從來不是他的第一選擇。”

傅卿雲溫和的看向蕭司贏,伸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放在了蕭司贏背上,緩慢的輕拍。

“今天早上,我來的那個時候是高峰期,他一下子接到了很多單子,他明明答應了我的,要送我過來。他想要食言。”

“我不明白,他拼了命想要掙那麽多錢幹嘛?我們本來就是這樣子的家庭,他明明可以選擇少掙一點錢,多給我一點關心和愛。我們一家人開開心心健健康康的在一起不比賺錢重要嗎?”

蕭司贏淚流滿面。

傅卿雲忽然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傅卿雲的家中種了許多果樹,比如葡萄、枇杷、桃子、柑橘……有些果子真的很大很誘人,可是傅卿雲從來吃不到。

因為那樣的果子是上等品種,一定要拿去賣個好價錢,傅卿雲吃到嘴裏的都是有瑕疵的。

要麽是不小心擦破了皮,不能保存,要麽是那種又小又醜、看上去又酸又澀,不容易賣出去的果子。

她小時候很羨慕街上開小賣部的同學,以為這樣就可以實現零食自由。

但是那個家裏有小賣部的同學反而羨慕她,以為她可以實現水果自由。

她們好像總是在羨慕別人的生活,但是霧裏看花,別人未必過得如同我們想象中的那般好。

傅卿雲一半認真一半玩笑道:“蕭司贏,別哭了……老子心疼你。”也心疼我們。

她們同病相憐,她們不該成為敵人的。

蕭司贏小聲的吸氣,害怕引起同行的其它老師同學的註意。

她用力地擦幹淚水,心道,又丟人了。

蕭司贏道:“傅卿雲,我好羨慕你啊。為什麽你可以把數學寫那麽好?”

傅卿雲道:“你羨慕我幹嘛?我只有數學一科稍微拿得出手一點,其它的全部都是坨坨大便。我還羨慕你可以把字寫得又好又快,上課非常勇敢的舉手回答問題,語言組織能力超強,滔滔不絕出口成章。”

蕭司贏破涕為笑:“啊我真的那麽厲害嗎?”

傅卿雲認真點頭:“是啊。”其實我很佩服你。

蕭司贏道:“傅卿雲,我們認真的互幫互助好不好?你以後想考哪個大學?”

傅卿雲陷入了糾結。

她是一個有野心的人,想的話就想去最好的大學,去北京。

但是倘若實力不能支撐自己的野心,有多餘的人知道的話,是會面臨被嘲笑的風險的。

傅卿雲不確定蕭司贏是哪種人。

可是……

我還那麽年輕,我可以做夢。

傅卿雲做出了決定:“我想去北京,最好的學校。”

蕭司贏並沒有感到驚訝,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傅卿雲想去北京最好的大學。

她就知道她們是同樣的人。

蕭司贏小聲說:“我也是……傅卿雲,前行的路上,我們是對手,但是我們更可以成為朋友,如果我們能夠超越足夠多的人,我們兩人的排名誰在前誰在後又有什麽關系呢?”

傅卿雲道:“你說得有道理。”

蕭司贏扯出一個笑容:“那我們是朋友嗎?”

傅卿雲堅定道:“是。”

雖然你有一些缺點,但是我也並不完美。

……瑕不掩瑜。

……我們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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