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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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後來,我辭了官。

哥哥很意外,同我一起坐在院子裏,問道:“你還不到四十歲,為何想著要辭官?”

“太累了,哥哥。”

“累?”之瑾看著我,目光裏有著來自兄長的心疼,“之珩,你...是不是......”

“不是。”

我知道他想問什麽,“你放心,要當真想不開,也不至於等到這個年紀,我只是想出去走走罷了。”

“去哪兒?”

“不知道,走到哪兒算哪兒吧。”

裴之瑾沈默了很久,然後淺淺抿了一口茶水,隨即點了點頭,“去吧,裴家,有我呢。”

“我知道。”

我將朝中的事務交接完畢,把京城的宅子交給了管家,之瑤和莊子一並托付給了最信任的丫鬟。

地牢的那一位,還是那樣,只不過和之前相較,要消瘦許多,老了許多。

臨走前,我去看了之瑤。

那天是個晴天,天空藍得像是洗過一樣,一絲雲都不曾有。

之瑤坐在桂花樹下,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衣裳,她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鬢邊還別著一朵小桂花。

她遠遠地就看見了我,直到我走到她跟前,才對著我笑了笑,“先生,你來了。”

“嗯,我來了。”

“帶桂花糕了嗎?”

“帶了。”我將籃子放在桌上,揭開了上面的蓋布,裏面是滿滿一籃子的桂花糕,這次是專門讓廚子做的少糖的。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又點頭道,“好吃,不甜。”

“我知道,你不喜歡太甜的。”

“嗯,還是先生懂我。”

她又咬了一口,吃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品嘗什麽很珍貴的東西,我就坐在她的旁邊,看著她吃桂花糕,就一直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開口,“之瑤,我要走了。”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 “先生要去哪兒?”

“不知道,或許是很遠的地方。”

“那你還回來嗎?”

“回來,每年你的生日,我都回來。”

她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麽,也沒有說挽留的話,只是一個勁兒地拿起籃子裏的桂花糕,我怕她吃得太多,吩咐丫鬟將其他的桂花糕拿了下去。

她不情願地吃了最後一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轉過頭來看著我。

“先生,出門在外,要當心。”

我楞了一下,“當心什麽?”

“不知道,”她搖搖頭,“就是......當心。”

“好,我會當心的。”

我站起身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了她的聲音。

“先生。”

我回過頭。

她就站在桂花樹下,陽光照在她的身上,將她的輪廓勾勒,金光灑在她的身上,她只是看著我,嘴角微微翹著。

“謝謝你。”

我的眼眶忽然熱了,“不用謝,再見。”

我轉過身,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我沒有回頭,因為我怕一回頭,我就舍不得走了。

走的那天,京城下了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像是一層灰蒙蒙的紗帳,將整個京城都罩在了裏面。

我騎著馬,從南門出了城,沿著官道一直往南走。

去哪兒?我也不知道。

我帶著很少的東西,不過是幾件換洗的衣物,還有一些銀兩,也帶著屈伯衡給我那個手抄本,還帶了一壺女兒紅。

一路上,也還不算孤寂。

走到哪兒,就算哪兒吧。

累了就隨處找個地方歇腳。

路過揚州的時候,我停留了幾日。

倚翠樓還在,生意比著之前更甚,柳媽媽也風韻猶存,裏面的姑娘們一個比一個好看。

秦淮河還在,兩岸的柳樹也還在,可是,楚辭已經不在這了。

她跟著裴宴之在京城,日子過得像模像樣的,有著裴家在背後偷偷地支撐,想來也不會有什麽人敢對她如何。

裴宴之很爭氣,憑著自己的努力做到了翰林院侍講學士,當真是沒有辜負楚辭的一片真心。

楚辭為他誕下一兒一女,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我在秦淮河的岸上站了好一會兒,看著對岸的柳枝被風吹得肆意飛舞,忽而想起了那年春天,楚辭站在臺上唱著《游園驚夢》的樣子。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賦予斷井頹垣——”

她的聲音還在我的腦海裏回蕩著,可她的臉已經漸漸模糊了,我只記得一個大概的輪廓,其餘的都記不清了。

或許是不想記得太清楚了吧,所以下意識地選擇了遺忘,因為記得太清楚,就會去想,若是當初她答應跟我一起回京,而不是選擇等待裴宴之,結果會如何。

她會不會也像之瑤一樣,未來的一生都被我毀在手裏。

可惜,沒有如果,她自始至終,都不會選我。

在秦淮河邊不知站了多久,我才轉身離開,一路往南。

我走了很多的地方,蘇州、杭州、紹興、寧波、溫州......

一直走到了海邊。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海。

海很大,很藍,很寬。

寬得看不到邊,藍得像是誰把一整塊的藍寶石給鋪在了地上,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肆意地拍打在沙灘上,發出“嘩嘩”的聲音。

我就站在海邊,站了很久。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打在我的臉上,鹹鹹的,濕濕的,帶著一種我從來不曾聞過的味道。

或許,這就是自由的味道?

我不知道,我不曾嘗過自由。

可站在這裏的時候,我竟能理解當初之瑤為什麽會僅憑那一面,就願意和一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人離開。

這就是她所向往的自由吧。

我這一輩子,被太多的東西束縛著,家族、權勢、責任,以及愧疚,我以為站在最高處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包括自由,可站上去才發現,最高處能感受到的,只有和旁人一樣的風,沒有自由。

而之瑤,這輩子被裴家的所有牽連著,那所謂的自由快樂不過是守著那一方宅院,從未得到過真正的快樂。

在這一刻,我才真的開始理解她。

也是在這一刻,我才真的開始心疼裴之瑾。

他所背負的,往往比我還要多,還要沈重,可他從來不曾有過半句怨言,也不曾在我的面前傾訴過。

我辭了官,離開了京城,站在這個大家都不認識我的地方,成為了一個普普通通的路人,一個背著包袱的旅人,一個不知道要去哪裏的過客。

我自由了。

可,他們呢。

這種自由的感覺,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麽好。

它是空的,無人在意你,你也不需要在意任何人,你可以選擇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成為任何人。

可你,只是一個人。

若我不是裴家的少爺,若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壓根不能這樣說走就走,我的身後會背負著整個家的生計,現在的我站在這裏,四處飄蕩,無非是裴家為我打下的基礎。

無非是,我有足夠的銀錢,和時間罷了。

我坐在沙灘上,將那壺女兒紅打開,喝了一大口。

酒還是那個酒,只是我喝著的味道變了,聞著有酒香,可喝著,索然無味。

我將酒壺放下,看著眼前的茫茫大海,忽然想起了《楚辭》裏的那句——

“朝發軔於天津兮,夕餘至乎西極。鳳皇在笯兮,雞鶩翔舞。”

屈原在《涉江》裏寫他遠游的經歷,寫他走過的地方,寫他看到的風景,可不管他走了多遠,他的心裏始終有一個地方,是回不去的。

我也亦然。

我走了那麽遠,從京城走到這大海邊,走了好幾千裏,可我的心,其實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那處莊子,沒有離開過那棵桂花樹,以及那個坐在樹下哼著曲子的姑娘。

她是我這輩子最深的牽掛,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往下墜著。

一個失去了妹妹的哥哥,一個走了很遠的路卻發現自己哪裏都去不了的旅人。

這人生,當真是有趣。

我坐在海邊,任由眼淚肆意橫飛,直到哭累了,我才站起來,將酒壺裏剩下的酒全都倒進了海裏。

“之瑤,這酒本打算你出嫁時喝的,現在,我替你喝了,剩下的,還給大海。”

“我想,你會高興的。”

海浪卷走了酒,“嘩”的一生,什麽都沒有留下。

我轉身離開,不知道往哪兒走,但我會帶著之瑤的自由,看遍這萬千世界,然後每年的三月初三,我再回去。

回到那處莊子,回到那棵桂花樹下,回到那個坐在椅子上對著天空哼曲的姑娘身邊。

再帶上一籃子少糖的桂花糕,坐在她的身旁,聽著她哼曲,看著桂花落滿她的肩頭。

然後對她說,

“之瑤,我回來了。”

和她講一講這萬千世界的美妙,講一講她向往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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