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關燈
第 21 章

清明那天,裴宴之帶著楚辭去了城外的青山。

他買了一刀紙錢、一炷香、一籃水果,還有一壺酒,這是楚辭她爹生前最愛喝的桂花釀。

楚辭站在兩座墳前,看著墓碑上刻著的名字——“先考楚公諱文淵之墓”、“先妣楚門林氏之墓”。

她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爹,娘,”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女兒不孝,十五年沒來看你們。”

風吹過來,紙錢燒起來的灰燼打著旋兒飛上了天,楚辭跪在墳前,一捧一捧地往火裏添紙錢,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淚映得亮晶晶的。

“爹,你說過的,等桂花開了,你給我做桂花糕吃,你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又甜又軟,我能吃好幾塊,你說等秋天到了就做,可那個春天我就走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娘,你給我做的那件粉紅衣裳,我一直穿著呢,被人牙子帶走的時候,我穿著它,後來衣裳破了、小了,穿不了了,我也沒舍得扔。我一直留著,留了好多年,後來……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弄丟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擦得滿臉都是灰。

“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它。”

裴宴之站在她身後,眼眶紅紅的,沒有說話。

楚辭在墳前跪了很久,久到紙錢燒完了,久到香燃盡了,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踉蹌了一下,裴宴之扶住了她。

“走吧,”他說,“下次再來。”

楚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著兩座墳深深地鞠了一躬。

“爹,娘,你們放心,宴之哥哥找到我了,他對我很好,你們在天上,別擔心我。”

風吹過青山,松濤陣陣,像是在回答她。

回去的路上,楚辭走得很慢。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裳,是劉氏特意給她做的,劉氏說清明要穿素凈些,她娘最講究這些,衣裳的料子不是最好的,可針腳很細,領口和袖口都鎖了邊,是劉氏一針一線縫的。

“宴之哥哥,”她忽然開口,“你說,我爹娘在天上能看到我嗎?”

“能。”

“那他們會不會怪我?怪我沒有早點回來?”

“不會。”裴宴之的聲音很溫柔,“他們只會心疼你,心疼你吃了那麽多苦。”

楚辭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

“宴之哥哥,”她又開口了,“我想在墳前種一棵桂花樹。”

“好。”

“每年清明我都來看他們。”

“好。”

“等桂花開了,我給他們做桂花糕。”

“好。”

“你怎麽什麽都說好?”

“因為你說什麽都好。”

楚辭的臉紅了。

她別過頭去,假裝在看路邊的野花。

裴宴之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十五年的等待,值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

春天變成了夏天,夏天變成了秋天。

楚辭的變化,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她胖了一些,臉上有了肉,不再是剛來時那種皮包骨的樣子。

蒼白的臉色漸漸泛起了紅潤,嘴唇也不再幹裂起皮,她開始笑了,不是那種勉強的、小心翼翼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的學問也大有長進,半年多的時間裏,她讀完了《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背了兩百多首詩,學會了寫一筆端正的小楷。

裴宴之教得認真,她學得更認真,常常讀到半夜還不肯睡,被劉氏催了好幾次才熄燈。

“你歇一歇,”裴宴之有一次心疼地說,“別把自己累壞了。”

“我不累,”楚辭頭也不擡,“我落下的太多了,要抓緊補。”

裴宴之看著她伏在桌上寫字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裏很滿。

這種“滿”,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楚辭不在的那些年,他的心像一間空屋子,四壁空空,回聲嗡嗡的。

他考秀才、考舉人、考進士,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可每一步都覺得腳下是空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現在她回來了,那間空屋子忽然就滿了,滿得快要溢出來。

他想告訴她。

可他不敢。

他怕嚇到她,她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好不容易才開始笑,他不想因為自己的私心,讓她覺得不安。

她需要時間,需要慢慢地愈合那些傷口,需要重新學會相信這個世界是安全的。

他可以等。

他已經等了十五年,不在乎再多等幾年。

可楚辭不給他等的機會。

那天是中秋節。

劉氏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魚、清燉雞、炒蝦仁、涼拌藕片,還有一大盤豆沙餡的月餅,都是楚辭最愛吃的。

三個人坐在院子裏的桂花樹下,賞月吃飯,說說笑笑。

月亮又大又圓,掛在桂花樹的枝頭,像一盞銀白色的燈籠。

桂花已經開了,金黃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綴滿了枝頭,甜膩的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

楚辭喝了兩杯桂花酒,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月亮,忽然說了一句:“宴之哥哥,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說過一句話?”

“什麽話?”

“你說,等長大了,要娶我。”

裴宴之正在喝茶,差點被嗆到。

劉氏在旁邊偷笑,端著盤子站起來說:“我困了,先去睡了,你們慢慢聊。”

說完腳底抹油似的溜了,還把院子的門帶上了。

院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楚辭歪著頭看裴宴之,目光亮得像是月光凝成的。

“你忘了?”她問。

“沒忘。”裴宴之的聲音有些澀,“我以為你不記得了。”

“我什麽都記得。”楚辭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他,“宴之哥哥,我問你一句話,你別笑我。”

“你說。”

“你……”她的臉更紅了,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麽,“你現在還想娶我嗎?”

裴宴之看著她,看了很久。

月光下,她的臉白得像玉,眉眼彎彎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緊張,又像是期待。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劉氏給她做的,料子是她自己挑的,說是“青色好看,像春天的葉子”。

“楚辭,”他開口了,“我等了你十五年,你說我想不想?”

楚辭的眼眶紅了。

“那你怎麽不說?”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每天教我讀書,教我寫字,跟我說話,跟我笑……可你從來不說,我以為……我以為你只是可憐我。”

裴宴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有些苦澀。

“我不是可憐你,”他說,“我是怕你還沒有準備好,你經歷了那麽多事,你需要時間......”

“我不要時間。”楚辭打斷了他,聲音忽然大了起來,“我等了十五年,我不要再等了。”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他坐著,她站著,她比他高出了一截。

“裴宴之,”她叫他的全名,聲音又脆又亮,像是小時候隔著墻喊“宴之哥哥”一樣,“你聽好了,我喜歡你。從小就喜歡你,被人拐走的時候,我在路上想的是你。被打的時候,我在心裏叫的是你的名字,每一個睡不著覺的夜晚,我想的都是你。”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的。

“你要是也喜歡我,就告訴我,你要是不喜歡,也告訴我。我不會纏著你,我可以走......”

話沒說完,裴宴之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太快,椅子往後倒了一下,發出“哐當”一聲響,他顧不上去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不許走。”他的聲音有些啞,眼眶紅了,“哪兒都不許去。”

楚辭被他攥著,楞住了。

“楚辭,”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拂過她的臉頰,溫熱的,帶著桂花酒的香氣,“我喜歡你,從小就喜歡你。你走了之後,我每天去你家門口等你。等了三個月,半年,一年,兩年……等到我爹說你不會回來了,我還不信。”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考科舉,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你,把你帶回來,我每到一個地方考試,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找了十五年。”

他擡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楚辭,你知不知道,那天在倚翠樓門口看見你的背影,我為什麽跟上去?”

楚辭搖了搖頭。

“因為,”他說,“你的背影,跟我夢裏的一模一樣。”

楚辭的眼淚像決了堤一樣湧出來。

她踮起腳尖,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

他身上有墨香,有桂花酒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氣味。

“宴之哥哥,”她哽咽著說,“我再也不走了。”

“嗯,”他收緊了手臂,把她抱得緊緊的,“你哪兒都別想去。”

月亮掛在桂花樹的枝頭,靜靜地照著這兩個抱在一起的人。

桂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們的肩上、發上,像一場金色的雪。

院子外面,劉氏趴在門縫上偷看,笑得滿臉褶子。

“成了成了,”她小聲地自言自語,“我就知道,這倆孩子,早晚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