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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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天亮的時候,裴宴之站了起來,推開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窗外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長滿了野草,野草間開著幾朵不知名的小花,黃的白的紫的,小小的,在風裏搖啊搖。

他看著那些被風吹動的小花,忽然笑了。

楚辭回到倚翠樓時,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麽東西可收拾,只是需要找個落腳的地方。

碧桃本想著跟她一起走,可楚辭不肯,好言勸道:“柳媽媽待你不薄,你大可以留在倚翠樓裏討生活,別為了我丟了自己的飯碗,日子還長著呢。”

誰承想,碧桃不爭氣地哭了一場,還將自己的私房錢偷偷塞了一半給楚辭,被楚辭給硬塞了回去。

最後,楚辭只帶了一只小包袱,裏面裝著幾件換洗的衣裳以及裴之珩給她的那些書,還有一張賣身契。

她在城西的一條小巷子裏租了一間屋子,一個月五十文的租金,盡管屋子有些小,但甚在幹凈,還有一個大窗戶,窗外是一棵老槐樹。

安頓下來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街上買了一刀紙,一支筆和一塊墨。

她回到小屋,把紙鋪在桌上,研磨,提筆寫了一行字:

【我在城西柳巷第三間屋舍,門口有一棵老槐樹。辭留】

楚辭將信折好,揣在袖子裏,走到城外的土地廟,裴宴之並不在,她就將信從門縫裏塞了進去。

而後,她回家坐在窗前,等待著裴宴之的到來。

天快黑的時候,門口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楚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閂上,猶豫了一下,拉開了門。

裴宴之就站在門口。

他是跑來的,滿頭大汗,青衫的領口敞著,喘得厲害。他的手裏攥著那封信,信被他攥得皺巴巴的,像是怕它飛了一樣。

兩個人對視著。

楚辭忽然發現,他的頭發上插著那支銀簪,簪子太細了,卡不住他的發髻,歪歪斜斜地掛在頭發上,隨時都要掉的樣子。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裴宴之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摸那簪子,耳朵又紅了,“我......我戴不好。”

“我來。”

楚辭伸出手,踮起腳尖,替他將簪子拔下來重新插好,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頭發,能夠感覺到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又慢慢地放松了。

她插好簪子,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點了點頭,“好了。”

裴宴之摸了摸頭上的簪子,咧嘴笑了,隨即他將懷中的那方手帕拿出來展開,手帕中央躺著裴宴之此前為她親手雕刻的那支銀簪。

楚辭驚訝地看著那支銀簪,又看了看裴宴之頭上的那支,這才發現有些不太一樣,裴宴之頭上的那支只有蘭花,並無花蕊,而他手中的這支有蘭花,也有花蕊。

他笑著說道:“楚辭,我來找你了。”

“我知道。”

“以後……我天天來,行不行?”

楚辭看著他,看著他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眉眼,看著他嘴角那個傻乎乎的笑容,看著他頭上那支歪歪斜斜的銀簪子,看著這個窮得叮當響、卻敢對她說“我會來贖你的”的男人。

她的眼眶熱了,可她沒有哭。

她笑了。

“行。”她說。

日子忽然變得忙碌起來。

楚辭從來沒有自己操持過生計。

在倚翠樓的時候,她十指不沾陽春水,連梳頭都有碧桃幫忙。

現在她要自己洗衣、做飯、掃地、劈柴——劈柴這件事尤其難,她掄不動斧頭,劈出來的柴歪歪扭扭的,燒起來劈啪亂響,煙熏得她眼淚直流。

可她樂在其中。

每天早上,她天不亮就起來,生火做飯。

米是最便宜的那種糙米,煮出來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她就著鹹菜疙瘩喝兩碗,覺得比倚翠樓的燕窩粥還香。

吃完飯,她坐下來念書。

裴之珩給她的那些書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有些詩已經能夠倒背如流了。

她最喜歡的還是杜甫的《春望》——“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每一次念到這兩句的時候,她都覺得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發芽,癢癢的,脹脹的。

午時過後,她會去街上幫人寫信讀信。

她的字寫得好看,又會措辭,生意還不錯,一天能掙十幾文錢,每次幫著不識字的老太太讀信獨到動情處時,她都會跟著老太太哭上一場。

傍晚的時候,裴宴之會來。

他每日從城外的土地廟走到城西的柳巷,要走上大半個時辰,無論刮風還是下雨,他一天不落。

有時候會帶著書來,兩人並排坐在窗前,各看各的,安安靜靜的,偶爾擡頭對視一眼,笑一笑,又低下頭去繼續看。

楚辭有時候會想,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嗎?

一間小屋,一個心上人,一日三餐粗茶淡飯,日子過得有些緊巴巴的,連買上一盞新的燈油都要好好計算一番。

目前看來,是的,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倚翠樓裏的錦衣玉食,不是裴之珩許諾她的穿金戴銀,而是這種腳踏實地的,每一天都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麽而活的日子。

可她也清楚,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裴宴之要參加科舉,科舉是他們這樣的秀才唯一的路,也是最難走的路。

楚辭不懂那些,只知道那很艱難,比劈柴難,比洗衣難,比她在倚翠樓裏學任何一樣東西都要難。

她還記得,柳媽媽曾經愛上的也是一個書生,一個和柳媽媽私定終身的男人,柳媽媽還未嫁他,就在他進京趕考的前夜將自己的清白給了他。

那一夜,柳媽媽懷了身孕。

她拖著沈重的身子幾番顛簸進了京城,換來的是自己的愛人要娶官家小姐的消息,她上前講理,不曾想被那書生找人打了出來,孩子沒了,她也再無有孕的希望。

書生遣人給了她一筆銀子,將她送回了揚州,自那時起,揚州城裏就出了一座倚翠樓,一個柳媽媽。

這是那些賤籍女子的安身立命之所,是那些顛沛流離的女子的生活之所,是那些年少時被人牙子拐賣或是被家裏賣出來的女子的落難之所。

活著,不管用什麽方式活著,她們不曾做偷雞摸狗的勾當,也不曾做燒殺搶掠的勾當,只是用出賣自己技藝和身體的方式,換得這一生的安康。

楚辭知道世道艱難,知道柳媽媽是真心為她,可年少的她只是想為自己努力一把,若是不成,也無妨。

喜歡本就是那一瞬的事,快樂,有一瞬也很好。

她幫不上什麽忙,只是在裴宴之讀書的時候安靜地坐在一旁,在他皺眉的時候悄悄地為他泡上一盞茶,擱在他的手邊,然後輕輕碰一碰他的手臂,讓他知道她在這裏就好。

為此,她學會了在他深夜苦讀的時候默默地替他披上一件衣裳,然後坐在他的身後,對著燭火做針線。

她的針線活不太好,做出來的衣裳針腳都是歪的,可她還是想要努力做好,拆了縫上,歪了又拆掉,反覆地練習。

有一次,裴宴之讀書讀到半夜,擡起頭來,發現楚辭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她的手裏攥著那件沒有縫完的青衫,用的料子是她攢了好久的錢買的,雖然只是最便宜的棉布,但也是她挑挑選選整整一個下午,摸遍了布莊裏所有的布料,才挑出的一塊顏色最正的。

燭火跳了一下,映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了顴骨上,像兩把小小的扇子。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大概是在做什麽好夢。

裴宴之放下書,輕輕地站起來,把自己的外衫脫了下來披在她的身上。

他在她對面坐下,托著腮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地拂了拂她額前的碎發,動作很輕,輕得像在碰一朵隨時會散開的蒲公英。

“楚辭,”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等我中了進士,一定會娶你,不中進士,我也會娶的。”

楚辭睡得很沈,嘴角的笑紋深了一些,像是在夢裏聽到了什麽好聽的話。

五月的揚州,天氣漸漸熱了起來。

鄉試在八月,只剩下三個多月。

裴宴之的讀書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整夜不睡,眼睛熬得通紅。

楚辭心疼得不行,可她知道自己怎麽勸也不會有用,裴宴之看起來溫溫和和的,其實骨子裏倔強得要命。

如若不然,怎麽會在這一件事上堅持那麽多年。

她只能用別的方式照顧他——隔三差五地燉一些雞湯魚湯骨頭湯,火候足,味道鮮。

裴宴之每次來,她都會先給他盛上一碗熱湯,看著他將湯喝完,才肯放他去讀書。

“你不用每次都給我燉湯的,將你的銀錢都收好,莫要花在我身上。”

楚辭笑了笑,“不打緊,若是你把身子累垮了,那我日後找誰娶我啊?”

裴宴之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一整個都包住了,他的掌心幹燥而溫熱,指腹上的繭子磨得她的手心微微發癢。

楚辭的心跳得厲害,臉上火燒火燎的。

“楚辭,等我,等我去和柳媽媽提親。”

楚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忘啦?我已經不是倚翠樓的人了,我沒有長輩,婚事我自己便能做主。”

“那就跟你提。”裴宴之握緊了她的手,“我要娶你,不是納妾,是娶妻,明媒正娶,八擡大轎。”

楚辭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笑著打趣道:“你哪來的八擡大轎?”

“會有的,什麽都會有的,楚辭,你信我。”

裴宴之肯定地說著。

楚辭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手背上,他手背上的皮膚被太陽曬得有些黑,青筋微微凸起,那滴眼淚落上去的時候,他輕輕地顫了一下。

“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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