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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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三月的揚州,煙柳畫橋,風簾翠幕。

秦淮河的水綠得有些發膩,像是一匹攤開的綢緞,被畫舫的船槳聲給揉碎了,又慢慢聚攏回去。

岸邊的杏花開到茶蘼,花瓣落在水面上,打著旋兒,終究是被水流拖進了不知名的去處。

楚辭坐在倚翠樓的狀態前,銅鏡裏映出來了是一張尚且帶著些稚嫩氣息的臉。

十五歲,今日及笄。

老鴇柳媽媽親自替她梳頭,一柄象牙梳子從頭頂緩緩梳到發尾,動作裏帶著少見的鄭重。

楚辭盯著鏡子中的自己,只覺得那張臉既熟悉又陌生,眉眼還是從前的眉眼,可柳媽媽在她的眉心貼了一枚花鈿,朱砂色的,她便忽然覺得不像自己了。

“好了,”柳媽媽退後一步,上下打量她,眼裏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辭姐兒,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楚辭沒有應聲。

她當然知道柳媽媽嘴裏說的喜是什麽意思,照著倚翠樓的規矩,清倌人及笄這日是要登臺唱一出戲的,算是正式掛牌。

說是唱戲,其實不過是在告訴整個揚州城,她楚辭,可以出價競爭了。

從記事起,她就在倚翠樓裏。

楚辭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被賣進來的,她曾問過柳媽媽,柳媽媽只是說她三歲那年被人牙子帶到了揚州,裹在一床破棉被裏,瘦得像一只小貓崽,渾身上下只剩一雙眼睛還算得上活泛。

柳媽媽花了幾兩銀子買下她,原是想著養大了當個粗使丫頭算了,誰知這孩子生得一日比一日好看,模樣愈發的水靈,嗓音又清又翠,學什麽曲子一學就會,頗有些天賦。

於是柳媽媽便改了主意,請了專門的教習來教她唱戲、彈琴、作畫。

“這是你的造化,”柳媽媽常常這樣說,“若不是到了我手裏,你早不知道被賣到什麽腌臜地方去了,也不會過著今日這般舒坦的日子。”

楚辭不知道那是什麽樣的造化,她只知道,倚翠樓的屋頂很高,可她能夠去的地方卻很少。

她住的那間屋子,窗戶朝著後院的天井,可以看見一方小小的天,她有時會趴在窗臺上數星星,一顆、兩顆、三顆......

數到眼睛都酸了,那片天還是那麽大,從來就沒有變大過。

今日之後,這片天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她不知道。

“發什麽呆呢?”柳媽媽拍了拍她的肩膀,“時辰不早了,趕緊去換身衣裳,今晚的點卯戲是《游園驚夢》,你也練了有小半年了,可別一上臺就給我唱砸了。”

楚辭站起來,裙裾窸窣。

柳媽媽替她準備了一件月白色的裙衫,外面罩著一件水綠色的紗衣,料子是上好的杭羅,輕薄得像是一層霧。

楚辭對著銅鏡系著腰帶,手指微微發顫。

“怕?”

柳媽媽靠在門框上,語氣淡淡的。

楚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怕什麽?”

“怕......唱不好,給您丟臉。”

柳媽媽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在笑她天真,又像是在笑她蠢笨,“唱得好不好可沒有那麽要緊,你在這待了也有那麽些年了,怎會不知道臺下那些男人,有幾個是真的來聽戲的。”

楚辭咬住了下唇。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

倚翠樓是什麽地方,她在這裏活了十二年,什麽沒見過?

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恩客摟著姑娘上樓,那些隔著一道墻就能傳進耳朵裏的暧昧聲響,那些天亮時從姑娘們臉上卸下來的、像面具一樣的笑容,這些她都見過、聽過且看在眼裏。

可她不願去想。

只要一想,她就覺得自己像是那砧板上的魚,刀子就懸在頭頂,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來。

從前,她也曾幾何時羨慕那些姑娘塗脂抹粉穿著美艷,可如今,她不羨慕了,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戴著面具過活,她不羨慕她們能夠塗脂抹粉,不羨慕她們能夠穿著美艷,或是穿金戴銀。

此時此刻,她竟然有一絲妄想,妄想自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走吧,”柳媽媽上前牽起她的手,“該去後面候著了。”

倚翠樓的戲臺不大,搭在正廳的最裏頭,臺面離地三尺高,兩側都掛著紅綢幔子,頂上懸掛著一盞琉璃燈,燈裏的燭火把整個戲臺都照得通明。

臺下的散座已經坐滿了人,前排的幾張大桌上擺著時新的瓜果和各色點心,幾個熟客正在和樓裏的姑娘調笑,酒氣熏天。

楚辭從後臺的簾縫裏往外悄悄地看著,心直突突地跳。

她不是沒上過臺。

逢年過節,柳媽媽也會讓她上去唱兩嗓子助興,但那是清唱,穿的也是家常的衣裳,唱完就直接退下去,像是端上來又著急撤下去的一碟點心。

今晚不一樣,今晚的她是主角,這出戲是她的“開臉”,從今往後,她便就是這倚翠樓正式掛牌的清倌人了。

“辭姐兒,該你了。”

拉胡琴的老張頭朝著她點了點頭。

楚辭深吸一口氣,整了整鬢邊的珠花,邁步上了臺。

胡琴聲響起,笛聲相和,絲竹之聲像水一樣漫過來,把滿廳的喧嘩都給壓了下去。

楚辭站在臺中央,水袖垂在兩側,眼波流轉間,她看見了臺下黑壓壓的人頭,看見了那些男人或醉或醒的臉,看見了桌子上狼藉的杯盤,看見了那些個姑娘被人摟在懷裏的場景。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他坐在了第三排靠邊的位置,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青衫,頭上束著方巾,一看就是個讀書人。

在一群錦衣華服的恩客中間,他顯得格格不入,像是誤入了花叢的一片青葉。

他沒有喝酒,面前的桌上只是擱著一盞茶,許是時間久了,茶有些許的涼了,但他沒有換,亦沒有喝。

他在看她。

不是那種垂涎的打量貨物的眼神,而是很認真的,幾乎是虔誠地看著她,就好像她並不是在唱戲,而是在做一件極其鄭重的事情。

楚辭的心裏忽然湧上來一股熱流。

水袖翻飛間,她開了口。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賦予斷井頹垣......”

她的嗓子確實好,清,脆,帶著一種天然的甜,像三月裏新剝的菱角,水靈靈的。

可她今夜的聲音裏多了一樣東西,是從前唱戲時從來不曾有過的柔情,那是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柔情。

她唱的是杜麗娘,在夢裏遇見了柳夢梅。

那是一個春情萌動的故事,她練習了小半年,每一個強調,每一個身段都爛熟於心,可她從來就不懂杜麗娘為什麽要為一個夢裏的男人死去活來。

今夜,她忽然有些懂了。

在那一瞬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個青衫書生。

他在聽,聽得很入神,眉頭微微蹙著,像是被她唱的詞句勾起了什麽心事。

臺上的燭火跳了一下,他的臉在光影中明滅不定,楚辭看見了他的眉眼,是清秀的,是溫和的,還帶著一點書卷氣的憂郁。

水袖翻飛,她轉身,回眸,每一個動作都比排練的時候多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臺下的老客們都在交頭接耳,都說辭姐兒今晚唱得格外的好,這嗓子都快趕上百靈鳥了,像是去開了光。

只有楚辭自己知道,她並沒有當做是在唱戲,她是在對著那個青衫的書生說話。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紅。

不是戲文裏的杜麗娘在感傷,而是她楚辭,一個倚翠樓的清倌人,在為一個素不相識的書生心動。

她終於是明白了杜麗娘的那種情境,在這倚翠樓見到的人形形色色,各有不一,唯有一樣是他們都有的,那便是那些男人都喜歡漂亮女子的身體,喜歡摟著她們做些過分的行為和舉動。

當然,這些過分的行為和舉動用銀錢就能輕易得到。

而她,之後也將會是這樣,成為那些恩客手中的玩物,是他們揮灑一些銀錢就能得到的物什,是別人口中的狐貍精,是見不得光的卑賤女子。

曲終,滿堂喝彩。

楚辭欠身謝幕,退回後臺,靠在墻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都在發抖。

柳媽媽掀開簾子走進來,臉上掛著滿意的笑,“辭姐兒,唱得可真好啊,比你之前練習得可都要好多了,臺下那些爺們兒都一個勁兒地誇你呢。”

“媽媽,”楚辭的聲音很輕,“第三排靠邊坐著的那個......穿青衫的,是誰啊?”

是啊,她還是不死心,還是想要打探一下有關於他的消息。

柳媽媽楞了一下,往簾子外瞟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來,“你說那個看起來就窮的書生?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酸丁,估計是哪個客人帶進來的陪客,怎麽,你認得?”

“不認得。”

楚辭低下頭,開始拆頭上的珠花,手指在碰到那枚朱砂色的花鈿時,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摘。

那天夜裏,楚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月光從天井上方那一方小小的天裏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格子。

她盯著那個格子,滿腦子都是那個青衫書生的眉眼。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想秋天裏的栗子殼,溫潤而有光澤,他看她的時候,目光裏沒有狎昵,沒有輕佻,只有一種幹幹凈凈的認真,認真的在欣賞她帶來的戲曲。

就好像她並不是什麽倚翠樓的清倌人,而是一幅值得細細品味的畫。

楚辭長到十五歲,從來沒有人用那樣的眼神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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