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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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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李景安坐在房中,望著窗外的試驗田,眼神有些發直,兀自出神。

蕭誠禦推門進來,見他這般模樣,腳步頓了一頓,將手中端著的粥碗輕輕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側:“在想什麽?這般入神。”

李景安似乎沒完全回神,目光仍虛虛地落在遠處,嘴裏含糊地應了一句:“想鴨。”

“鴨?”蕭誠禦眉峰微蹙,不明所以。

眼下秋種才落,水田秧苗才穩住,坡田灌溉初成,千頭萬緒,怎的突然想起鴨子來?

他視線落在李景安單薄的肩頭,見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舊衫,雖是高熱的午後,可也已是過了盛夏。

而李景安這身子骨又素來單薄的,便是盛夏也時常見冷,哪裏就能穿得了這般單薄的衣裳呢?

蕭誠禦不免上前一步,擡手覆上他的肩背。

掌心傳來的溫度還算暖和,蕭誠禦心下稍安,收回手,耐著性子又問:“什麽鴨?怎的突然想起這個?”

“鴨子。”李景安這才轉過臉,眼神聚焦了些,重覆了一遍,語氣認真,不像玩笑。

蕭誠禦眉頭皺得更緊了。

鴨子?這不過是田間水畔尋常可見的家禽,遍地都是,有什麽值得特意去想的?他著實不大理解。

李景安卻不答,反而擡眼看他,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依你看,這時候,最該思慮什麽?”

蕭誠禦被問得一怔。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裏閃過念頭無數,有北境秋防、有南疆糧運、還有朝中年底考績、各地秋稅收繳……皆是牽一發動全身的朝局大事。

可這些念頭剛起,他便意識到不對。

這李景安素來是自稱“縣令”的,所思所慮,從來只在他雲朔這一畝三分地,哪裏會去憂心那些個家國大事?

那麽,一個剛剛緩過氣、百廢待興的邊陲小縣,此時最該憂心什麽?

他沈默下來,將那些紛繁的國事念想暫且壓下,試著站在李景安的位置去思量。

秋收在望,百姓稍安,水利初成……一片向好之中,最容易被人忽視,卻也最為致命的隱患是……

蕭誠禦心頭猛地一沈,一個帶著不祥意味的詞浮上腦海,他的臉色也隨之凝重起來。

“蝗……災?”他有些不大確定的吐出這兩個字。

在見李景安點頭後,蕭誠禦心下稍定,只是這臉色著實難看了三分。

是了,秋高氣爽,若逢幹旱,正是蝗蟲孳生肆虐之時。一旦成災,眼前這好不容易盼來的些許生機,頃刻間便能化為烏有。

這才是懸在雲朔頭頂上,不得不去思量顧慮的利刃。

李景安看著他驟變的臉色,知道他想到了點子上,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慢悠悠的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試驗稻田,低聲道:“是啊,蝗災。”

“旱極而蝗,古來如此。咱們雲朔縣自今年入夏起,雨水算不得豐沛。又經歷了坡田新墾,水網初成,地氣未固……種種跡象,都不算太妙。”

蕭誠禦越是往下聽,一顆心便越是跟了硬了的石頭似的,直直的往下沈。

自古以來,治蝗便是頭等難事,朝廷典籍中記載,無外乎“祭拜蝗神”、“鳴鑼驅趕”、“掘溝掩埋”、“以火誘殺”等法。

可這些法子,要麽流於形式,要麽事倍功半。

雲朔縣地廣人稀,即便全縣老幼婦孺皆持帚上陣,面對那遮天蔽日、瞬息千裏的蝗群,恐怕也是螳臂當車,徒勞無功。

人力有時而窮,天災難禦。這幾乎是刻在每一個人心底的認知了。

但李景安卻說……鴨子?

蕭誠禦眼神閃了閃,徑直問道:“蝗災若起,其勢洶洶,人力尚且難擋。這鴨子……與之何幹?莫非驅鴨入田,以喙啄之?”

這法子聽起來,實在兒戲。這李景安素來聰慧過人,總不至於真拿出這麽個蠢鈍的法子吧?

李景安正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聞言詫異地擡眼看了下蕭誠禦,然後咽下粥,放下勺子,嘆了口氣:“是呢。”

他的聲音軟乎乎的,尾音微微發飄,落在蕭誠禦的心間,讓他忍不住晃了下神,險些漏聽了李景安下頭的話。

“鴨子治蝗,非是以喙去追啄那些漫天亂飛的成蟲。成蟲翅硬能飛,自然難以捕捉。關鍵在於治其未飛之時。”

“蝗蟲為患,必經蟲卵孵化成‘蝻’,蝻蟲初生,翅弱不能遠飛,只能在地面、草間爬行跳躍。而此時,正是防治最佳時機。”

“鴨子,尤其是半大雛鴨或麻鴨,最喜食這類小蟲。將它們放入剛孵出蝗蝻的荒地、田埂、溝渠,它們便會自行尋覓啄食,且食量驚人。一只鴨子一日能食蝻蟲數百甚至上千。”

蕭誠禦被李景安口中那“一只鴨子日食蝗蝻數百上千”的數字結結實實驚住了。倘若當真如此,為何歷朝歷代、田間老農,竟似無人深究此道,任蝗患反覆?

這數據……李景安又是從何得來?是憑空臆測,還是真有依據?

好在蕭誠禦是了解李景安的。這人雖說常有出人意料之舉,卻絕非信口開河之輩。他既能這般篤定地說出口,必然是心中有所憑恃,至少在他自己看來,這數字是站得住腳的。

蕭誠禦壓下心中的驚異,問:“即便你所言不虛,鴨子確有食蝻之能,可蝗蝻一旦滋生,往往漫山遍野,分布極廣。僅憑人力驅趕、聚集起的區區鴨群,又如何能覆蓋周全,將其盡數剿滅?此非杯水車薪?”

“故不能單靠鴨子,更非臨時抱佛腳。”李景安搖頭,“此乃‘防’而非‘救’。需提前預備。”

“其一,可令百姓於秋後農閑時,在河灘、沼澤等蝗蟲可能產卵之地,適度放養鴨群,啄食殘留蟲卵與新孵幼蟲,減少來年蟲源。”

“其二,若觀測到某地有蝗蝻初起跡象,便集中鴨群,圈定區域放牧,如同用兵,集中優勢,剿滅一部。”

“其三,平素鼓勵農家養鴨,既得蛋肉之利,亦備治蝗之需。鴨子走動,還能疏松稻田土壤,其糞便可肥田,一舉多得。”

他見蕭誠禦若有所思,繼續道:“此法古已有零星記載,只是未成系統,亦未被官府重視推廣。”

“相較於組織民夫大規模撲打挖溝,耗費巨力卻收效甚微,以鴨治蝗,省人力,成本低,且鴨子本身便是資產,百姓更易接受。”

“當然,此法亦需與監視蟲情、及時預警、保護鴨群免受其他病害等措施相結合,並非萬能,但確是一條值得嘗試、且可能事半功倍的路徑。”

蕭誠禦默而不語。李景安所言,與他所知的“正統”治蝗方略大相徑庭,卻自成一體,聽之既有大效。

不過,這都是後話。如今蝗災將近,不該著眼於當下治災防災嗎?

蕭誠禦嘆了口氣,忽然把手搭在了李景安的肩膀上。

他彎下腰去,平視著李景安的眼睛,輕聲問道:“你思慮得是。只是,如今才籌措,是否來得及?且蓄養鴨雛,亦需時日糧草。”

李景安立刻耷眉拉眼,大嘆長氣。那身子骨就跟被剝經抽骨了似的,若不是有蕭誠禦按著,指定要往桌面上塌去。

“所以只是‘想’。未雨綢繆罷了。”

李景安搖了搖頭:“如今縣裏剛緩口氣,人力物力都緊,大規模蓄養雛鴨確實不易。”

“但至少……可以先令各村留意,若有野鴨棲居的水澤窪地,暫且保護,勿要驚擾驅趕。再讓戶房暗中統計縣中養鴨人家,做到心中有數。真到了萬一之時,也能快速反應,不至於束手無策。”

他擡頭看向蕭誠禦,眼神清亮:“天災難防,但人事不可不盡。知道怕,才能早做打算。我這‘想鴨’,想的便是這份打算。”

“知道了。”蕭誠禦看了他半晌,才緩緩道。

他雖未明確表態,但這句話後的意思已上昭然若揭。

他不再追問鴨子細節,轉而道,“粥要涼了,先用些。你方才想的……不止是鴨吧?”

李景安重新拿起了勺子,熱氣氤氳了他稍顯蒼白的臉。

他舀了一勺滾滾熱的粥吹了吹氣,低聲應道:“嗯。除了鴨,還要看看附近有無蛙類繁盛之地,秋後收些卵塊,明年開春孵化,也是治蝗助力。”

“再讓大家夥兒回憶回憶,往年若有小規模蝗起,本地可有什麽土法應急……樁樁件件,都得慢慢理出來。省的等真遇上了,反倒抓了瞎。”

蕭誠禦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只靜靜看著李景安小口小口將那碗溫熱的粥喝完。

屋內一時只有瓷勺輕碰碗沿的細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待李景安放下碗,蕭誠禦才又開了口:“你所慮周全。如今各地正是夏收秋種之時,防災之策,宜早不宜遲。朕……”

他頓了一下,改口道,“我會傳信回京,令戶部及司農寺暗中查閱典籍,搜集古來以禽鳥、蛙類治蝗的記載與可行之法,匯集成冊,秘密下發各州縣參詳,尤以北方易旱蝗之地為重。”

“雲朔這邊,便依你之言,先從探查蟲卵、統計鴨禽做起。所需人手你得自行處理。”

李景安頓時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蕭誠禦。

他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自行處理?

這像是一個皇帝該說的話嗎?這時候難道不該是大手一揮,說“朕撥你人手錢糧,務必辦好”嗎?

他心裏那點子才因著那一碗粥而升起的暖意,“噗”地一下涼了半截。

委屈、不滿混著點不可思議的惱意讓他脫口而出:“你……你不幫我?”

那語調,三分怒,三分怯,還有三分是連自己都沒察覺的、下意識的依賴和嗔怪。

蕭誠禦被他這直白的質問和那軟乎乎的聲調弄得喉頭一哽,面上罕見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赧然。

他幹咳了一聲,竟有些不敢直視李景安那雙瞪得圓圓的眼睛,微微別過頭去,目光飄向窗外。

他哪裏上不幫?他實在是調不進來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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